第138章 身死


  第138章 身死

  這幾日,魏初升過得如坐針氈,心頭那根弦時刻繃得緊緊的,生怕羅生典當行的人冷不丁就找上門來。

  與此同時,他與妻子喬夏的關係也冷到了冰點。

  那日他面目猙獰的模樣,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深深印在喬夏腦海里,任憑如何都揮之不去。

  於是她開始不動聲色地打量這位枕邊人——大約是被焦慮與恐懼逼到了極致,魏初升從前那副性情溫厚、體貼入微的「好好丈夫」假面,正一點點龜裂、剝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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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會突然面色陰沉地立在原地出神,眼底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戾氣;也會在喬夏遞過茶水時,下意識地便疾言厲色,語氣里的煩躁與不耐藏都藏不住……

  喬夏性情柔順,卻絕非任人拿捏的軟性子,瞧著丈夫漸漸暴露的本性,便帶著兩個孩子一同與他疏遠。

  孩童的心最是敏感,父親近日裡的暴躁易怒他們都看在眼裡。

  而青衿、維夏、長庚、啟明四人,正依著元照的吩咐,在魏家附近租下一處小院,日夜盯著魏家的風吹草動。

  這夜,輪到維夏與啟明在外盯梢,青衿和長庚在屋中歇息。

  這幾日皆是如此,四人兩兩一組輪流值守白天與黑夜,

  就在這時,維夏與啟明的目光同時被院牆上一道黑影攫住——那人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入院中,動作輕得連檐角的瓦片都未曾驚動。

  「終於有人來了!」維夏壓低聲音,氣息凝在喉間。

  啟明當即道:「你去叫醒青衿和長庚,我去通知老闆。」

  「好!」維夏頷首,轉身便走。

  啟明縱身一躍,身影如墨點融入夜色,朝著唐府方向疾掠而去。

  維夏則以最快速度喚醒青衿與長庚,三人提劍出鞘,借著樹影掩護,悄無聲息地掠向魏家院落。

  那黑影裹著一身夜行衣,在院中稍一打量,便推門而入。

  因著連日冷戰,魏初升與喬夏早已分房而睡:他獨臥一間,喬夏則帶著兩個孩子睡在另一間。

  黑影先摸進喬夏屋中,見並非目標,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轉而潛入魏初升的臥房。

  躲在暗處的青衿三人屏息凝神,靜觀其變。

  維夏微側過頭,低聲問:「要出手攔著嗎?」

  長庚緩緩搖頭:「再看看。」

  屋內,黑影並未立刻動手,反倒輕輕將魏初升晃醒。後者迷迷糊糊的,還當是喬夏,含混著抱怨:

  「大半夜的,瞎折騰什麼!」

  「魏郎君。」黑影開口,聲音嘶啞,如同上門索命的厲鬼。

  陌生的聲線像一道寒流竄過脊背,魏初升猛地驚醒,驚恐地瞪大了眼:「你是誰?想做什麼?」

  黑影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嘲弄:「我是誰,來做什麼,魏郎君心裡頭就沒點數?」

  「你是……羅生典當行的人?」魏初升的聲音抖得像風中殘燭,牙齒都在打顫。

  「看來你還沒糊塗,清楚自己做了什麼!」黑影的笑聲更冷了。

  魏初升慌忙翻身下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額角撞在地上發出悶響:「這不能怪我啊!是她們逼我的!我不說,她們就把我賣妻子的事捅出去,讓我沒臉見人!」

  隔壁屋中,喬夏早已被驚醒,聽到「賣妻子」三字,猛地捂住嘴,渾身抖得像篩糠,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驚動了外面的人。

  黑影追問:「誰逼你?」

  魏初升頭搖得像撥浪鼓:「我不知道她們是誰,總共六男一女……」

  「給我仔細說說,他們都長什麼樣!」黑影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我說,我說,我全都說!」魏初升忙不迭地將元照等人的樣貌細細描摹了一遍,生怕漏了半點細節。

  黑影聽完,眉頭緊鎖陷入沉思,在腦海里將白鹿城的人物過了一遍,卻從未見過這幾號人物。

  難道是外來的?

  這般想著,他摸出匕首,寒光直指魏初升:「你也該上路了。」

  「不要!求你了!我真的是被逼的,求求你,饒我一命!」魏初升臉上血色盡褪,連連向後縮,直至退到床邊,眼神里滿是絕望。

  「規矩就是規矩,早就警告過你。」黑影語氣冷得像冰,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隔壁,兩個孩子被動靜驚醒,男孩迷迷糊糊地喚了聲「娘」。

  喬夏冷汗瞬間浸透了中衣,慌忙撲過去捂住孩子的嘴,眼底的驚恐幾乎要溢出來。

  片刻後,隔壁傳來一聲短促的悶響,魏初升已然殞命。

  黑影推門而出,正要縱身遁入夜色,三道身影驟然從暗處暴起,三柄長劍帶著破空之聲,同時刺向他周身要害。

  黑影后頸的寒毛剛豎起來,三道劍光已如驟雨般潑灑而至。

  青衿足尖點在廊檐上,身形如柳絮般飛掠,長劍帶著銳嘯直刺面門。

  長庚一腳踏碎院角半塊青石板,沉劍如重錘般掃向膝彎,帶起一陣勁風。

  維夏則借著院牆陰影翻落,短劍貼著地面滑行,斜刺腰側。

  三人身影交錯的瞬間,劍勢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黑影周身三尺之內的空隙堵得嚴嚴實實。

  「嗤」的一聲裂帛響,黑影猛地擰身,像條離水的泥鰍,硬生生從劍光縫隙里擰出半尺空隙。

  「你們是什麼人!」他低喝一聲,手中的匕首卻毫不停歇,反撩的剎那,正磕在青衿的劍脊上。震得她腕間發麻的瞬間,長庚的長劍已如烏雲壓頂般罩向他左肩,維夏的短劍更是突然變向,繞著他的腳踝轉了半圈,直刺迎面骨。

  黑影喉頭滾出一聲野獸般的悶吼,左臂硬生生撞上長庚的劍面,借著那股反震之力旋身,右手匕首回撩逼退維夏,同時右腳後勾,靴底帶著勁風掃向青衿下盤。

  「你們到底是何人?」見青衿三人只管猛攻卻不出聲,他再次厲聲質問。

  「拿你的人!」青衿早有預判,低喝一聲,足尖在廊柱上一點,身形如紙鳶般斜飄出去,長劍卻借著這股旋勁,順著黑影的臂彎滑下,劍鋒幾乎貼著他的皮肉掠過,逼得他不得不收臂自保。

  這剎那的遲滯,恰好給了長庚機會——她手腕翻轉,重劍改劈為掃,帶著裂風之勢擦過黑影的腳踝。他踉蹌半步,腳踝處的夜行衣已被劃開一道口子,血珠瞬間沁了出來,在夜色里泛著暗腥。

  維夏趁勢撲到他右側,短劍虛晃一招刺向面門,引誘黑影抬臂格擋。

  就在這轉瞬之間,青衿已繞到黑影背後,長劍如毒蛇出洞般抵上他後心;長庚則棄了劍壓,轉而用劍柄狠狠砸向他的肘彎。

  「咔嚓」一聲脆響,黑影的匕首脫手飛出,維夏的短劍已順勢抵住他的咽喉,刃口冰涼。

  可這黑影竟是個悍不畏死的,喉頭髮出一聲咆哮,竟用肩膀猛地撞向維夏。

  她猝不及防,被撞得後退兩步,手腕一松,短劍險些脫手。

  就在這破綻乍現的瞬間,青衿猛地矮身,長劍從黑影肋下穿過,逼得他不得不回身格擋;長庚則抓住機會,重劍橫掃,正拍在黑影的膝蓋外側。

  黑影腿一軟,單膝跪倒在地,卻借著這一跪的勢頭,左肘狠狠撞向青衿小腹。她悶哼一聲,身形後仰,卻在倒下的瞬間,用腳尖死死勾住了黑影的腳踝。

  長庚立刻補上,重劍壓向他的後頸;維夏也已穩住身形,短劍再次抵上他的咽喉,眼神凌厲如霜。

  三人配合得如同一個人,青衿倒地時的牽制,長庚的壓制,維夏的致命一擊,環環相扣,沒有半分遲滯。

  黑影被死死鉗制,卻仍在掙扎,右手掙脫長庚的鉗制,猛地抓向青衿的腳踝。

  青衿眼中寒光一閃,左手抽出腰間備用的短劍,毫不猶豫地狠狠扎向他的手背。

  「啊!」黑影痛呼一聲,手背上頓時多了個血窟窿,鮮血汩汩湧出。

  長庚趁機加重力道,重劍死死壓住他的後頸,將他的臉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維夏則用膝蓋頂住他的後背,短劍刃口微微用力,割破了他頸間的皮膚,一絲血痕緩緩滲出。

  直到這時,三人才稍稍鬆了口氣,卻依舊不敢有絲毫懈怠。

  青衿從地上爬起來,小腹處的疼痛讓她臉色發白,肋下也被黑影剛才的肘擊撞得隱隱作痛;長庚的虎口早已被震裂,鮮血順著劍柄滴落在地上,洇開一朵朵暗色的花;維夏的胳膊被剛才的衝撞撞得脫力,握著劍的手微微顫抖,卻依舊穩穩地抵著對方的咽喉。

  黑影趴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手背上的傷口和頸間的刺痛讓他再不敢妄動。

  這三個女子單打獨鬥或許都不是他的對手,可配合得太過默契,簡直就像是會分身術的同一個人,天衣無縫。

  無論他從哪個方向突圍,都會被另外兩人的劍堵住去路;每一次反擊,都會引來更凌厲的夾擊。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與我有何仇怨?為何要抓我?」他用低沉的聲音質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甘。

  然而青衿三人卻沒有絲毫要回答他的意思。

  「把他捆起來!」青衿聲音有些發啞,從腰間解下繩索扔給長庚。

  長庚接過繩索,三兩下便將黑影的手腳捆得結結實實,維夏則撿起地上的匕首,塞進懷裡,以防萬一。

  這時,房間裡的喬夏心驚膽戰地推開門,怯生生地走了出來。

  借著月光,她看清了院中的情景,當即嚇得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青衿見此,朝她拱了拱手,語氣儘量放緩:「喬夫人不必害怕,歹人已經被我等制服。」

  聽著這聲音,喬夏這才認出青衿三個是前幾日來過她家的那幾位,她顫著聲問道:「我……我相公呢?」

  長庚語氣帶著一絲遺憾:「魏郎君已經遇害了。」

  喬夏頓時臉色一片慘白,其實剛剛在屋裡聽著隔壁的動靜時,她早已隱隱有了猜想,只是不願相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滿臉恐懼地問道,「我相公為何會遭此殺身之禍?你們前些日子又為何會找上他?他平日裡本本分分,並未與誰結怨啊。」

  她的話音剛落,一道身影越牆而入,老狼馱著元照穩穩落在了院中。「青衿,你把事情原委告知喬夫人吧。」

  「是!」青衿點點頭,隨即條理清晰地將魏初升和羅生典當行的交易,以及他為何會引來殺身之禍的前因後果都告訴了她。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聽完之後,喬夫人驚呆了,喃喃自語著,眼中滿是難以置信——原來相公家的錢財,竟是如此得來的。

  先前在屋裡聽到相公說「賣妻子」,她還以為是要賣了自己。

  那黑影此時也才終於明白,原來這一切都是陷阱,這些人是有意引他(羅生典當行的人)前來。

  元照對著喬夏說道:「喬夫人,如今魏初升已死,羅生典當行應該不會再找上門來,你以後就帶著兩個孩子好好生活吧。

  這些家業都是通過賣他們母親所得,你得了之後,用它撫養兩個孩子無可厚非,將來孩子長大,你也能有個依靠。

  以你如今的情況,就算回了娘家,日子也未必會過得更好,還不如留下。」

  喬夏聞言,沉默了一瞬後說道:「好,我聽姑娘的。」

  其實她心裡也是這麼打算的。

  她離了魏家回娘家,無非是被爹娘兄嫂逼著再嫁一次,倒不如留在魏家守寡,守著兩個孩子,再守著這份家業,日子總歸不會過得太差。

  這時元照又從袖中取出一袋銀子,拋給她說道:「這些銀子就當我們毀壞這座院子的賠償。」

  剛剛青衿三人在打鬥的過程中,毀壞了院中不少東西。

  喬夏聞言連忙拒絕:「不不不,這我不能收!」

  元照道:「收下吧,魏家今日之禍,也有我們的原因,你別怪我們害死你夫君就行。」

  喬夏腦子還是清醒的,她連忙搖頭:「不不不,不是姑娘的錯,是他心術不正,貪心不足,不過是死有餘辜罷了!」

  她竟和這種人面獸心之輩同床共枕數年,現在想想都覺得害怕。

  「總之銀子你收下,不必客氣。」元照堅持說道。

  「這……」喬夏見元照態度堅決,於是不再拒絕,「那就多謝姑娘了。」

  這時元照又提議道:「給你出個主意,你們孤兒寡母守著這些家財,難免會被有心之人惦記。

  既然如今魏郎君已死,你不妨再利用他一回,就對外說他在外面欠了賭債,被追債的人找上門,一不小心給打死了,家裡的錢財都被你拿去還賭債了。

  之後你把這座二進的院子賣了,再換一座小點的房子,帶著兩個孩子低調度日,甚至你還可以回娘家借點錢,說是沒錢安葬魏郎君,以後再假裝著慢慢還就是。」

  喬夫人聞言,感激地說道:「多謝姑娘指點。」

  接著元照的目光落在了黑影的身上。

  接下來,便是審問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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