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憤怒
第420章 憤怒
盧靜滿臉上掛著職業化的溫和笑容,安撫完就近的幾個人之後,轉身便走向密室最深處。
那裡用厚重的玄鐵柵欄單獨隔出了一間蠶房,冷硬的烏光在柵欄上流轉,門上掛著三把黃銅大鎖,鎖孔處還嚴嚴實實地貼著繡雲莊特製的硃砂封條。
她從腰間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鑰匙,逐一擰開銅鎖,指尖用力撕開封條,隨即雙臂發力,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一股混雜著新鮮桑葉清苦與淡淡鐵鏽腥氣的詭異氣息撲面而來。
蠶房內整齊排列著上百個竹製蠶匾,匾中鋪著帶著晨露的鮮嫩桑葉,一隻只通體赤紅如血、體型比尋常家蠶足足大了三倍的靈蠶,正慢悠悠地在桑葉上蠕動。
它們的身體呈半透明狀,皮下殷紅的汁液緩緩流動,在油燈昏黃的光線下泛著妖異的光澤。
ʂƭơ55.ƈơɱ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這就是繡雲莊耗費十數年心血、害死上百條人命才培育出的血靈蠶,也是那風靡千絲城的紅雲錦背後最骯髒的秘密。
盧靜滿走到最大的那個蠶匾前,指尖輕輕撫摸著一隻體型格外碩大的靈蠶,眼神里翻湧著近乎病態的痴迷與狂熱,仿佛在看自己最珍貴的珍寶。
「寶貝們,很快就能給你們添新的養料了。」她低聲呢喃,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等你們吸飽了精血,就能吐絲結繭了。等織出這批頂級紅雲錦,繡雲莊定能更上一層樓。」
她回頭看向鐵柵欄外的藥人們,臉上的笑意瞬間消散,眼中哪有半分先前的親切,只剩下赤裸裸的殘忍與野心。
鐵柵欄外那一張張鮮活的臉,在她眼中不過是堆砌繡雲莊榮光的磚瓦——用廢了,再找便是。
流民遍地都是,命賤如草芥。
按照她的計算,只要讓血靈蠶吸食完這一百二十三個藥人的全部精血,就能吐出最頂級的紅雲蠶絲,織出的錦緞一匹便能賣出黃金千兩的天價。
到那時,別說壟斷千絲城的綢緞生意,就是整個大梁的錦繡江山,都會被繡雲莊牢牢攥在手裡。
「來人。」盧靜滿揚聲喊道,語氣平淡得仿佛在吩咐下人端茶倒水。
兩個穿著黑衣的弟子應聲從暗處走出,躬身行禮:「莊主。」
「把三號餌室的那三個帶過來。」盧靜滿淡淡吩咐道,「按老規矩來,輪流餵食,別一次耗幹了。」
雖說流民要多少有多少,但大規模擄掠終究容易引來官府注意,這些年她用得向來節省。
「是。」
黑衣弟子領命而去,很快便押著三個臉上掛著天真笑容的少年走了進來。
這三個少年都是半年前被擄來的流民,年紀最大的不過十六歲,最小的才十二歲。
半年前剛被抓來時,他們個個面黃肌瘦、形如枯槁,如今卻被養得唇紅齒白、氣色紅潤。
他們顯然不是第一次來蠶房,對這裡的一切都熟門熟路。
看到那些通體赤紅的詭異靈蠶,他們非但沒有絲毫恐懼,反而臉上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大人,這次是不是吸完,我們是不是就能回家了?」年紀最小的那個男孩仰著腦袋問道,一雙大眼睛清澈明亮,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他們的父母早在三個月前就被盧靜滿以「貢獻值已滿」為由「送走」了,三個孩子日夜盼著能早日和家人團聚。
盧靜滿臉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容,伸手揉了揉他柔軟的頭髮,柔聲說道:
「是啊,好孩子。這次你們三個表現好,吸完這一次,貢獻值就湊夠了。明天一早,我就讓人給你們準備盤纏,送你們回家。有了錢,你們以後再也不用挨餓受凍了。」
「太好了!謝謝大人!」三個少年異口同聲地說道,臉上笑開了花。
他們熟練地走到蠶匾旁,各自捲起衣袖,露出纖細白皙的手腕。
原本慢悠悠蠕動的血靈蠶,瞬間嗅到了鮮活血氣的味道,立刻變得躁動起來。
它們順著氣息快速爬過去,輕輕附在少年們的手腕上,小口小口地吸食著血液。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只有靈蠶蠕動時發出的細微沙沙聲。
血靈蠶的唾液中自帶天然的麻痹毒素,所以三個少年臉上沒有絲毫痛苦,反而帶著滿足的笑容,互相小聲聊著回家之後要做的事。
「我要回家找我娘,有了錢,她以後就不用再去給地主家洗衣縫補,四處求人了。」
「我要去城裡找份綢緞莊的活干,攢錢娶隔壁村的杏花。」
「我想讀書,以後考個秀才,讓我爹娘也能揚眉吐氣。」
他們的聲音輕快明亮,充滿了對未來的美好期盼,卻不知道自己離死亡只有一步之遙。
更不知道,他們日思夜想的父母,早已化作了亂葬崗下的一抔黃土。
盧靜滿站在一旁,冷漠地看著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容。
這些藥人被她洗腦得太徹底了,一個個都對她感恩戴德,心甘情願地為她的靈蠶獻出生命。
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一個人懷疑過她的話,也從來沒有一個人能活著離開繡雲莊。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如冰的聲音突然在蠶房門口響起:
「看來盧莊主的洗腦術,比你的養蠶術要高明得多。」
盧靜滿渾身一震,猛地回頭。
只見元照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蠶房門口,正用一雙寒潭般的眼眸靜靜看著她。
「趙、趙姑娘?!」盧靜滿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踉蹌著後退了幾步,後背重重撞在身後的蠶匾上,「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已經離開千絲城了嗎?」
元照緩步走進蠶房,目光掃過那些正趴在少年手腕上貪婪吸食血液的靈蠶,又看向那三個面帶笑容、渾然不覺危險的少年,眉頭輕輕皺了皺。
她指尖一彈,三道細微的氣勁精準地打在三個孩子的後頸上。
三人連哼都沒哼一聲,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有些事,他們還是不要知道真相為好。
元照轉頭看向盧靜滿,淡淡說道:「我不離開,你又怎麼會露出馬腳呢?」
這時盧靜滿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雙目圓睜,滿臉憤怒地盯著元照:
「原來如此……你和洪知逸那個老匹夫聯手算計我!他也沒死,對不對?」
元照淡淡地說道:「還不算太笨。」
盧靜滿咬牙切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所以從一開始,你就沒相信過我?」
元照挑眉:「是你太蠢。你以為你連夜派盧靜好去刺殺洪知逸,我會不知道?還有……你覺得前去刺殺洪知逸那人又是怎麼死的?」
此刻盧靜滿終於恍然大悟,殺死她弟弟的哪裡是洪知逸,分明就是眼前這個看似淡漠的女子!
她滿臉不可置信,聲音里淬著淬毒的恨意:「是你殺了阿好!」
「阿好?」元照面露一絲訝異,「原來那個刺客叫阿好。看來你們關係很親近啊。」
盧靜滿沒有解釋,只是瞪著通紅的眼睛質問道:「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壞我好事?你和我三爺爺不是摯友嗎?那為何你不幫我,反而要去幫洪知逸那個老賊?」
元照輕笑一聲:「我確實是受你三爺爺之託,來助繡雲莊一臂之力。
可我想,就算是你三爺爺親自來了,也會贊同我的做法。從前繡雲莊雖屬魔道,但行事光明磊落,講究江湖道義,可不像如今這般,靠吸食活人的精血的邪蟲來苟延殘喘。」
聽到這話,盧靜滿雙目逐漸赤紅。
「光明磊落?江湖道義?」她仰天大笑,笑聲悽厲又瘋狂,「哈哈哈!那算什麼?不過是強者用來束縛弱者的枷鎖罷了!難道你以為我想變成如今這樣嗎?我對別人講江湖道義,可別人是怎麼對我的?」
她越說越激動,胸口劇烈起伏:「當年我娘屍骨未寒,那些曾經依附繡雲莊、受過我們盧家恩情的勢力,是怎麼對我的?他們落井下石,搶我們的桑田,斷我們的生意,恨不得將繡雲莊生吞活剝!」
「我帶著弟子們沒日沒夜地養蠶織布,沒日沒夜地刺繡,手指都磨破了,可那些黑心的商人壓價壓得我們連本錢都收不回來!」
「所以我錯了?我哪裡錯了?」盧靜滿歇斯底里地喊道,「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繡雲莊!繡雲莊是我盧家世代相傳的基業,我不能讓它毀在我的手裡!」
「什麼方法我都試過了,根本沒用!我低聲下氣地求人,可他們對繡雲莊出手時,毫不毫不手軟。
我千里迢迢去往天門城,想要去求三爺爺幫幫我,可就連三爺爺也冷眼旁觀。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弱肉強食!我只有變強,才能守住繡雲莊!犧牲幾個無家可歸的流民,換整個繡雲莊的未來,有什麼不對?」
「他們本來就活不下去,是我給了他們一口飯吃,讓他們短暫地活得有尊嚴。他們心甘情願為我獻出生命,這是他們的榮幸!」
元照靜靜地聽著她的嘶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等她發泄完,元照才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寒冰:
「你給他們的從來不是尊嚴,是裹著蜜糖的砒霜,是註定通向死亡的虛假希望。
你把他們當成餵養毒蟲的飼料,卻還要他們對你感恩戴德——這才是世間最殘忍的事。」
「我懶得和你爭辯對錯。」元照的聲音驟然轉冷,「你培育血靈蠶,殘害無辜性命,罪無可赦。」
盧靜滿見狀,知道自己今天難逃一死。
她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朝著離她最近的那個昏迷少年撲去。
她心知自己絕不是元照的對手,此舉不過是孤注一擲——只要能挾持一個人質,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惜,她的動作在元照眼中,慢得像蝸牛。
元照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少年身前,抬手精準地抓住了盧靜滿的手腕。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盧靜滿的手腕被生生折斷,匕首「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啊——!」盧靜滿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元照隨即指尖疾點,封了她周身十二處大穴。
盧靜滿渾身一僵,再也動彈不得,只能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著元照。
「趙元鴻,我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元照沒有當場殺她。
一來如今大梁律法完善,沒必要動用私刑;二來若是直接殺了盧靜滿,繡雲莊留下的這個爛攤子,到頭來還是要她來收拾,不如全部交給官府處理來得省事。
等元照押著被封了穴道的盧靜滿走出地下密室時,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那些藥人她沒有立刻帶走,同樣打算交給官府統一處置。
另一邊,假死多日的洪知逸也終於回到了家中。
得知他只是配合演了一場戲,一家人先是喜極而泣,隨即又氣不打一處來。
接下來他怕是要好好受一番「家法」了——瞞著全家人演了這麼一出死別大戲,他那位潑辣又疼人的老妻,斷不會輕易饒過他。
很快,接到消息的官府捕快便急匆匆趕到了繡雲莊,將盧靜滿押入大牢,又逐一打開了地下囚室的門,將所有藥人解救了出來。
元照特意囑咐前來辦案的捕頭,不必向這些藥人說明真相。
官府便從查抄的繡雲莊資產中取出一部分,按人頭分發給他們,謊稱這是他們和盧靜滿約定好的酬勞,如今約定已經完成,他們可以帶著錢回家了。
這些人被盧靜滿洗腦太深,就算告知他們真相,他們也未必領情,說不定反而會責怪官府和元照,害了他們心中那個「大善人」盧莊主。
所以與其讓他們得知殘酷的真相,在痛苦和絕望中度過餘生,不如就讓他們這麼糊塗地離開。
只是他們體內的腐心草毒素早已深入骨髓,無藥可解。
離開千絲城後,他們還能活多久,全看天意。
若是阿青在此,或許還能試試。
可如今阿青的蹤跡,就算是元照也無從得知。
至於被關進大牢的盧靜滿,等待著她的只有一個結局,那就是——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