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祭奠有感


  第428章 祭奠有感

  翌日清晨,元照指尖扣住客棧客房的窗欞向上一推,打算透一透晨間悶了一夜的濁氣。

  帶著朝露涼意的風順勢卷進房內,拂動她鬢邊幾縷碎發,遠處街巷隱約傳來早市的細碎聲響。

  忽聽得穿雲裂石的一聲嘹亮鷹啼自青冥間落下,猝不及防打破了滿城晨霧裡的寧寂。

  她聞聲當即伸出右手,只見一隻黑鷹斂著墨色羽翼從半空盤旋而降,輕盈落上她的胳膊。

  望見這黑鷹爪上的銅環,元照心中立時瞭然——異界山莊有其他人,已然到了金釗城。

  隨即她胳膊輕輕一揚,黑鷹會意,當即振翅沖天而起,翼下生風,轉瞬便沒入雲天深處,只餘下一點黑影越飛越遠。

  不消片刻,它便會領著人尋到此處。

  果不其然,元照正與絕塵等人在客棧大堂用早膳,竹筷剛觸到粥碗,便見店門處走進五人,為首的正是南辰。

  甫一跨過門檻,南辰的目光便飛快掃過大堂每一處角落,視線堪堪落在元照身上的剎那,眸色倏地一亮,當即快步迎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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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元照戴著面具,南辰還是在瞬間從人群中找到了她。

  跟在南辰身後的芄蘭、重檐、白熙與程昱見狀,也連忙提步緊隨其後。

  再見到元照,幾人眼底都藏著難掩的激動,連素來沉穩的南辰,唇角都不自覺往上揚了幾分。

  堂中已有不少江湖食客認出南辰、芄蘭與重檐的身份,見她們望著個戴面具的人神情鄭重又激動,都暗自好奇這神秘人究竟是何方來歷。

  偏生元照遮著大半張臉的面具,眾人瞧不清真容,只看得見下頜線條冷冽利落,越猜越覺得心頭髮癢,頻頻往這邊偷瞄。

  「莊主,您果真來了。」程昱站在桌邊,望著元照,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敬慕。

  元照微微頷首,語聲平淡:「你們是特意尋我,還是來祭拜熔爐大師的?」

  南辰含笑答道:「我們猜莊主定會來祭拜熔爐大師,想著許久未曾見您,便結伴一同過來了,也順道拜祭老人家一番。」

  元照聞言瞭然地點了點頭。

  南辰幾人與熔爐大師本無深交,若不是因著元照,她們確實不會專程趕赴這九鼎山。

  「都坐吧,等用完早膳,咱們一同上九鼎山。」

  南辰幾人聞言,紛紛依言落座。

  不多時早膳用畢,元照一行人便動身往九鼎山去。

  與五十多年前她初來時相比,九鼎山早已物換景移,氣象大不相同。

  非但山間草木愈發蔥鬱葳蕤,古木參天遮天蔽日,整座山脈更是靈氣氤氳,絲絲縷縷彌散在谷峰林徑之間,呼吸間都覺經脈微舒,儼然一處得天獨厚的修行聖地。

  五十年前,九鼎山洪爐峰因地脈異動化作靈氣匯聚之地,靈脈源源不斷向外鋪展,這才牽引得整座山脈靈氣漸盛,成了如今模樣。

  九鼎山能在短短五十年間躋身江湖巨頭之列,洪爐峰功不可沒。

  元照踏在山間綿長的青石板階上,聽著林間鳥鳴山風,心中不免慨嘆。

  她未曾想,自己重臨故地,竟是為了祭奠熔爐大師。

  當真是歲月流轉,物是人非。

  元照一行人剛行至山頂平地,便見一名身形極其健碩的中年男子領著一眾弟子迎面走來。

  此人一身玄色短打,臂膀肌肉虬結,虎口滿是鍛錘磨出的厚繭,步履龍行虎步,氣場沉凝,徑直走到眾人跟前,依次與南辰、絕塵等人見禮。

  「南辰姑娘、芄蘭姑娘、重檐姑娘、絕塵大師,不想諸位竟一同前來,真是難得。」

  此人便是當今九鼎山山主魏景,江湖人稱鐵手先生,鍛造技藝出神入化,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鍛造師。

  九鼎山與異界山莊交好多年,魏景與南辰等人自然早就相識。

  絕塵在江湖中亦有聲名,二人也曾有數面之緣。

  只是魏景並不認得元照,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心中雖有疑惑,卻未曾多做關注。

  元照雖與熔爐大師是多年故交,可多年來多以書信往來切磋鍛道,當面相見的次數寥寥無幾。

  故而魏景身為熔爐大師的傳人,雖常聽師祖提起元照之名,讚嘆其鍛道天縱奇才,卻始終未曾得見真容。

  更何況元照此刻戴著面具隱去容貌,他便更認不出了。

  元照也無意主動表露身份,只靜靜立在一旁,眸光淡掃過山間景致,仿若個隨行的閒人,半點不搶風頭。

  隨後南辰等人向魏景引見了元承安,道明了他鎮國公府小公爺的身份。

  得知元承安身份,魏景臉上笑意更盛,態度十分熱絡親和,並未因對方是晚輩便端起山主的架子。

  元承安雖年紀尚輕,可父親是當朝鎮國公,祖父是江湖泰斗,身後更有大梁皇室與異界山莊撐腰,由不得人不鄭重相待。

  一番寒暄過後,魏景開口問道:「諸位是先往客舍歇息片刻,還是直接去祭拜老山主?」

  魏景並非熔爐大師的親傳弟子。

  熔爐大師一生醉心鍛造之道,未曾正式收徒,一身技藝盡數傳於門下核心弟子,魏景算來是他的徒孫一輩。

  絕塵略一思忖,雙手合十道:「還是直接去祭拜老山主吧。我等昨日便已抵達金釗城,歇息就不必了。」

  魏景聞言笑道:「既如此,諸位請隨我來。」

  隨即眾人由魏景引路,不多時便到了熔爐大師的墳前致祭。

  熔爐大師的墳塋坐落於洪爐峰南麓向陽之地,背山面陽,此處是九鼎山歷代先祖的歸葬之所。

  墳前立著一方素麵青石碑,碑旁設一座寬厚石台,台上橫臥一柄碩大的青銅錘,是仿照熔爐大師生前慣用的鑄錘鑄煉而成。

  錘柄之側,嵌著一盞長明不熄的火盞,火苗穩穩跳動著。

  魏景先行上前,取過案上三支線香,就著鼎邊長明火引燃,雙手持香躬身三拜,語聲朗澈,順著山風傳得很遠:

  「老山主,異界山莊諸位貴客、絕塵大師與鎮國公府小公爺,都上山看您來了。」

  話音落,他將香穩穩插入香爐,側身退至一旁,抬手引眾人上前祭拜。

  絕塵率先邁步上前,並未取香,只雙手合十於胸前,垂眸斂神,低聲誦了一段往生經文。

  梵音清越平緩,裹著山風漫過墳塋,周遭氤氳的靈氣似都隨之放緩了流轉,周遭莫名靜了幾分。

  經文誦罷,他躬身深深一禮,方才退至一側。

  元承安緊隨其後。

  少年人整了整衣襟,端正取了三支線香,燃香、作揖、插爐,每一步都一絲不苟,末了對著墓碑深深三拜,禮數周全,半點不敷衍。

  他雖與熔爐大師素未謀面,卻早聽過這位鑄器宗師的名頭,更知曉老人家與自己姑奶奶有舊,心底自然存著幾分鄭重與敬重。

  南辰、芄蘭、重檐、程昱與白熙五人依次上前,各自上香行禮。

  她們與熔爐大師交集不多,只因身屬異界山莊,又敬慕老人家宗師風骨與鍛造造詣,神色間都帶著幾分肅穆。

  最後輪到元照。

  她緩步走到碑前,目光落在青石碑刻著的名諱上,指尖微頓,靜默了片刻。

  她並未取案上的尋常線香,反倒抬袖從袖中取出一枚寸許長的玄鐵錠。

  鐵錠通體幽黑,表面隱有銀藍色流光遊走,竟是極為罕見的天外隕鐵。

  數年前她偶然尋得一塊天外隕石,耗費不少心力從中提煉出這枚精純隕鐵。

  她曾在信中與熔爐大師提起此事,說下次見面便帶過來,送他作鍛材。

  只是這些年她忙於閉關,始終抽不出空,東西便一直擱在通心玉中。

  沒成想這一耽擱,竟成了永憾,再無當面相贈的機會。

  見元照取出這般珍貴的天外隕鐵作祭品,魏景眸底倏地掠過一絲訝異,心中不由暗猜元照的身份。

  這人瞧著似乎與老山主交情匪淺,連罕見的天外隕鐵都能輕易拿出來,可他搜遍記憶,也想不起師祖的人際關係中有這麼一號人物。

  但他並未開口詢問元照的身份。

  對方刻意戴著面具隱去容貌,同行之人也未主動引見,可見並不想暴露身份。

  若是貿然追問來歷,反倒顯得不識趣了。

  元照將玄鐵錠輕輕放在碑前石台上,動作輕得怕驚擾了碑下長眠之人。

  隨即她又從腰間解下一隻磨得發亮的牛皮酒袋,拔開塞子,清冽醇厚的酒香瞬時漫開——這是異界山莊特產的清泉釀,窖藏了二十年,是元照特意給熔爐大師帶來的。

  熔爐大師生前最是偏愛這口清泉釀,從前元照沒少命人往九鼎山送。

  酒水順著青石碑的碑基緩緩淌下,浸濕了青石下的泥土,酒香混著青草氣散在風裡。

  元照垂著眼,銀質面具掩去了所有神色,只低聲吐出一句:「老朋友,我來晚了……」

  聲音輕得幾乎被山風卷得支離破碎。

  立在側後方的魏景聽見了元照的低語,雖沒聽清完整字句,可那語氣里沉沉的悵然與憾意,卻聽得明明白白。

  他猛地一怔,忽然想起師祖生前時常提起的那位忘年交,每每說起那人的鍛道天賦,總忍不住撫著長須嘆一句:論鍛道,天下無出其右。

  再看元照周身沉凝悠遠的氣度,即便遮著面容,也難掩那份久居上位的淡然,心頭忽然騰起一個不敢置信的猜測。

  會是那人嗎?

  可那位前輩早已在江湖銷聲匿跡多年,近乎成了傳說中的人物,連他都只聽師祖描述過,從未得見一面。

  縱使心頭翻湧著好奇,可對方既未表露身份,他也只得按捺思緒,垂眸靜靜候在一旁,半點不敢失了禮數。

  待元照退開,眾人又在墳前靜立了片刻。

  山風卷過青銅錘,錘上懸著的小銅鈴被風吹得叮鈴輕響,調子慢悠悠的,像極了老人當年鍛器歇手時,總愛敲著鼎沿哼的不成調的小曲。

  「師祖生前常說,鑄器師的歸宿是爐火,這墳冢不過是給後人留個念想,諸位不必太過傷懷。」魏景先開口打破了寂靜,語氣裡帶著幾分追思,又朝眾人拱手道,「諸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且隨我去前山客院歇歇腳,喝杯茶吧。若是沒什麼要事,也可在九鼎山多住些時日,也好讓在下儘儘地主之誼。」

  南辰率先應聲,微微頷首:「那就有勞魏山主了。」

  就在眾人轉身準備離去時,又有幾人在魏景大弟子的引路下沿著山徑走來,到了墳前。

  為首的不是別人,正是薛皓月。

  顯然,她是代表天龍山莊前來弔唁熔爐大師的。

  望見立在人群里的絕塵,方才神色還平和肅穆的薛皓月瞬間沉了臉,眉峰一蹙,忍不住冷笑道:

  「還真是冤家路窄。」

  絕塵雙手合十,對著薛皓月行了一禮,語聲平靜無波:「阿彌陀佛,薛施主。」

  他語氣平淡得很,仿佛二人只是偶遇的普通舊識。

  薛皓月冷哼一聲,冷著臉從他身側走過,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話:「裝模作樣。別忘了我們的三日之約,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絕塵未發一言,垂著眸默默跟上元照一行人離去的腳步。

  待眾人在魏景安排的客舍安頓下來,各自歇了歇腳,南辰幾人便尋到元照房中,同她講起了近日山莊的經歷,元照這才知道,她們竟還遇見過阿青。

  元照已許久未曾見過阿青,聽聞消息,心中不由泛起思念。

  尤其剛祭拜過熔爐大師,眼見故人一個個離世,這份感觸便更深。

  元照愈發慶幸,自己身邊還有阿青相伴。

  轉眼三日過去,很快便到了薛皓月與絕塵約定決鬥的日子。

  這事不知怎的走漏了風聲,一傳十十傳百,如今在整個金釗城已鬧得沸沸揚揚。

  這二人在江湖中都頗有名望,雙方的恩怨糾葛江湖中人也多有耳聞,如今定下生死決鬥,自然引得各方矚目。

  尤其熔爐大師剛過世不久,金釗城中匯聚了大批前來祭拜的江湖人士,魚龍混雜,更讓這件事傳得滿城風雨。

  對此絕塵只覺十分無奈。

  他本無意與薛皓月決鬥,更不想此事愈演愈烈,擾了熔爐大師的身後清淨。

  因此他天剛蒙蒙亮便到了約定地點,靜靜等候薛皓月前來,打算好好勸她打消決鬥的念頭。

  不少好事的江湖人士也早早趕到現場,三三兩兩聚在一處,等著看這場熱鬧。

  可眾人一直等到日掛中天,卻始終沒見薛皓月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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