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母子
第430章 母子
得知薛皓月是遭人強行擄走,元照半點遲疑都無,當即便應下將靈鷹借與絕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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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不忘囑咐絕塵,若途中遇上麻煩,只管讓靈鷹傳訊回九鼎山,她必會出手相助。
絕塵合掌行了一禮,鄭重謝過元照之後,轉身便提著僧袍下擺快步離去。
三隻靈鷹振翅升空,在他頭頂數丈之處盤旋片刻之後,循著方向疾飛而去。
靈鷹翅下生風,速度遠勝尋常輕功,按著包子鋪老闆指認的方向一路追出百餘里,終於在一片青巒環抱的山谷里,瞥見了那怪人的身影。
只是怪人並未在山谷中多作停留,肩上扛著薛皓月,步履飄忽如鬼魅,片刻不停便朝著另一處山林掠去。
三隻靈鷹默契分工,一隻低空綴在怪人後方百丈之外,斂去氣息遙遙尾隨,餘下兩隻輪流折返,向絕塵傳遞方位。
怪人行路速度快得驚人,翻山越嶺如履平地,若非有靈鷹空中鎖定蹤跡,絕塵單憑腳力,早已被甩得不見蹤影。
這般晝夜兼程追了數日,怪人終於帶著薛皓月踏入了一片莽莽深山。
密林深處古木參天,藤蘿纏繞,人跡罕至的荒坡間,竟孤零零坐落著一座破敗宅院。
院牆塌了大半,朱漆大門歪歪斜斜靠在斷牆上,瓦楞里長滿了枯黃的野草,院外荒草齊腰,爬滿了帶刺的藤蔓,瞧著已荒廢許久。
薛皓月被扛在肩上顛簸了一路,先前途經破廟、山穴,怪人皆是稍作休整便走。
她本以為此處也不過是中途歇腳,卻無意間瞥見怪人望著那扇破門的側臉—素來冷硬如石雕的眉眼,竟破天荒地漫上一層極淡的溫柔。
薛皓月不由暗暗猜測:難道這裡是此人的故居?
被怪人扛著奔波了數日,雖然不明白此人擄來自己到底為何,但薛皓月現在已經沒了剛開始時的慌亂。
怪人帶著她跨進院門的瞬間,兩人皆是一怔。
院中央的青石板上,靜靜站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嫗,腳邊落了幾片枯葉,瞧著已在此等候了許久。
聽見腳步聲,老嫗緩緩抬眼,望著怪人,聲音沙啞發顫,滿是複雜滋味:「道兒,我終於找到你了。」
原本始終面無表情的怪人,瞧見老嫗的剎那,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
他先是眉骨狠狠擰起,臉上掠過一抹極致的痛苦,隨即猛地將肩上的薛皓月摜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腦袋,喉嚨里發出壓抑的悶哼,漸漸變成撕心裂肺的哀嚎。
老嫗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半步,枯瘦的手伸到半空想去安撫他。
可話還沒說兩句,卻見怪人猛地抬頭。
他雙眼布滿血絲,像被惹怒的凶獸,喉間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
嘶吼聲震得屋瓦上的塵土簌簌往下掉,餘音未散,他已弓著脊背猛地撲出,姿態與山野猛獸別無二致。十指蜷成森然利爪,指節泛著青白,爪風颳得地面碎石草屑飛濺,直直取向老嫗咽喉,招式狠辣決絕,半分餘地都不留。
老嫗腳下踩著細碎步法側身避開,鳩首拐杖抬到半空,終究是沒捨得打下去,只啞著嗓子顫聲喚:「道兒!你仔細看看,是為娘啊!你難道真要對娘出手?」
怪人充耳不聞,一爪落空,腰身一擰便橫掃出一腿。
這一腿灌注了渾身勁力,腿風掃過院角半塌的花台,磚石登時崩碎四濺,碎塊滾得滿地都是。
老嫗提起拐杖往下一沉,杖身穩穩接住這記腿擊,「嗡」的一聲悶響傳開,她腳下青磚瞬間裂出數道細紋,身子也跟著晃了晃。
她本可順勢杖頭點向他膝蓋,令他腿麻失力,臨到跟前卻手腕微偏,只以杖身輕輕一推,卸去他大半力道。
便是這留情的間隙,怪人猛地俯身,雙拳齊出,帶著開山裂石之勢砸向她小腹。
老嫗避無可避,只得雙掌凝力對上前去。
四掌相接的剎那,一股蠻橫至極的勁力狂涌而來。
她怕反震傷了他經脈,硬生生將自己的內力收回四成。
勁力倒涌而回,她被震得連退三步,喉間一甜,腥甜之氣直往上涌,險些溢出血來。
「道兒,你當真是————連娘都不認識了嗎?」老嫗望著他通紅的眼尾,聲音里裹著化不開的痛色。
她說話間也暗暗心驚,數年不見,道兒的修為竟強橫到了這般地步。
先前她處處留手,本是怕傷了兒子,可此時心底卻清楚,就算她全力施為,也早已不是兒子的對手。
念及此處,老嫗握著拐杖的手緊了緊,身形驟然欺近,杖尖翻飛如蝶,點向怪人肩井、曲池幾處非致命大穴,想制住他的行動,讓他先冷靜下來。
可怪人全然不講章法,竟不閃不避,任由杖尖點在肩頭,衣衫破裂滲出血絲,吃痛之下狂性更盛。
他探手死死攥住杖身,指節捏得發白,臂上青筋暴起,猛地發力一拽。
老嫗沒料到他竟恨自己到這般地步,猝不及防被拽得往前踉蹌數步,胸前空門大開。
怪人抬手便是一掌,直直拍向她心口。
老嫗倉促間側身避讓,左肩卻結結實實挨了一下。
「嗤」的一聲輕響,她肩頭衣衫被爪風撕碎,皮肉上劃出幾道深可見骨的血痕,鮮血瞬間浸透了灰布衣衫,暈開一大片暗沉的紅。
她踉蹌著退到廊柱旁,捂著肩頭不住喘息,白髮散亂地貼在汗濕的額角,眼底滿是痛苦與難以置信。
她的兒子,當真是恨毒了她。
怪人得勢不饒人,喉間低吼著再度衝上。
他招式越來越瘋,拳、爪、肘、膝輪番施為,所過之處石屑紛飛、斷木橫濺。
院中那張缺了角的石桌被他一拳砸得四分五裂,半人高的雜草被勁氣掃得連根拔起,漫天亂舞。
就見薛皓月都被勁氣掃得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老嫗輾轉騰挪,拐杖舞出團團杖影,卻全是守勢,每每有機會攻他要害,都硬生生收了招式。
她實力本就不及怪人,此刻又處處留手,局面越來越被動。
拆到五十餘招,老嫗氣息已粗重不堪。
她年事已高,內力續航本就不如壯年,這般只守不攻、處處留力,消耗更勝尋常數倍0
手臂、腰腹、肩頭添了七八處抓傷與瘀青,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傷口,疼得她眉頭緊鎖。
就在她分神的剎那,怪人忽地矮身掃出一記堂腿,隨即縱身躍起數丈,雙掌帶著千鈞之力,自上而下猛拍她天靈蓋。
這一招勢大力沉,竟是鐵了心要取她性命。
老嫗心頭一寒,情急之下雙手握杖橫架頭頂。
她本可以全力相抗,可掌杖相接的前一,看著怪人熟悉又陌生的臉,她終究還是軟了心腸,內力再收三分。
「咔嚓——
—」
材質堅硬的鳩首拐杖應聲彎折。
巨力順著杖身砸下來,老嫗悶哼一聲,雙膝猛地一沉,腳下青磚直接被踩得粉碎。
她胸口氣血翻湧,再也壓不住,「噗」地噴出一大口黑血,整個人被砸得跪倒在地。
怪人眼中凶光更盛,抬手便要補下一爪。
老嫗知道今日絕無可能制住他,再耗下去,非但救不了他,自己也要把命交代在這裡。
她咬著牙,借著對方掌風襲來的力道猛地向後倒飛而出,後背重重撞在土牆上,竟直接撞出一個人形破洞,塵土碎塊嘩啦啦落了一地。
她踉蹌著摔在牆外齊腰的荒草里,又咳出幾口血沫,扶著一棵斷裂的枯樹勉強站直身子。
院中的怪人已追至牆根,對著破洞瘋狂嘶吼,碎石泥土被他拍得掉落,卻始終沒踏出那道院牆。
老嫗望著牆那頭狂亂的身影,聲音帶著血沫的腥氣,字字都裹著痛苦:「道兒————為娘知道錯了,你到底要怎樣,才願意原諒為娘————」
說罷她不敢多留,提了一口殘存的內力,施展輕功掠入密林深處,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濃蔭里,只留下樹葉沙沙作響。
怪人追出破牆,見老嫗身影早已消失不見,癲狂的神色才漸漸褪去。
他望著老嫗離去的方向,靜靜立在荒草間良久,才緩緩轉身返回院中。
他彎腰重新將薛皓月扛起來,腳步沉重地一步步朝著屋裡走去,朽壞的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關上了滿院狼藉。
而絕塵這邊,靠著靈鷹接連不斷的傳訊,經過多日晝夜兼程的追蹤,終於抵達了怪人藏身的深山。
他正打算進入深山,卻忽然聽見不遠處的草叢裡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絕塵警覺地頓住腳步,緩步走過去撥開齊腰荒草,只見一位老嫗渾身是血地躺在草窠里,氣息微弱。
老嫗原本還睜著眼,瞧見他一身僧袍,嘴唇動了動似要說什麼,終究是支撐不住,頭一歪便昏了過去。
待看清老嫗的面容,絕塵臉上閃過一絲訝異。
竟是風鈴谷的谷主,風芊芊。
風芊芊與元照也算舊識,當年她的父親,也就是風鈴谷的老谷主離世後,她便接過了谷主之位。
五十年歲月匆匆而過,昔年風華正茂的少女,如今已成了白髮蒼蒼的老人。
這些年風鈴谷的實力大不如前,可谷中世代相傳的釀酒手藝卻沒丟,憑著一手釀酒的本事,商號開遍大江南北,家底依舊殷實。
看著重傷昏迷的風芊芊,絕塵眉頭微蹙,猶豫片刻。
佛門弟子見死不救本就違了本心,何況風芊芊與師門還有舊交。
他最終還是決定先將人救下安置,再進山營救薛皓月。
他背起風芊芊快步下山,尋到山腳下一座小鎮的醫館,將人交由大夫診治。
好在風芊芊雖傷勢不輕,卻未傷及心脈要害,大夫施針敷藥、灌下療傷湯藥後,沒過多久便緩緩醒轉。
睜眼看見坐在床邊閉目養神的絕塵,風芊芊面露訝異,聲音還有些虛弱:「你是————
少林寺的人?」
絕塵睜開眼,微微頷首,宣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貧僧法號絕塵。風施主,你終於醒了。」
「你認得老身?」風芊芊本想起身,肩頭傷口卻牽扯著疼,她嘶了一聲,又躺了回去。
絕塵點頭:「早年隨家師在外遊歷時,曾有幸見過風施主一面。」
「絕塵————」風芊芊默念了一遍他的法號,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懷念,「你是空聞大師的弟子?」
「家師正是空聞。」
風芊芊還想再問些舊事,可絕塵記掛著薛皓月的安危,起身合掌道:「既然風施主已無大礙,貧僧便先告辭了。」
風芊芊聞言一愣,猛地回過神來。
她是被道兒打傷逃出來的,這和尚孤身往深山去,莫不是要去尋人—道兒身邊帶回來的那個年輕女子,莫非和絕塵有什麼關係?
她心頭一驚,連忙開口留人:「大師這是要往何處去?若是沒有急事,不知可否與我說說空聞大師的近況?」
「風施主,貧僧還要趕著進山救人,家師的事,等回頭再敘吧。」絕塵話音未落,人已踏出了房門。
這話讓風芊芊更加堅信心中的猜想。
目送著絕塵的背影消失在街巷盡頭,風芊芊臉色沉了沉。
不行,絕不能讓外人知曉道兒的情況。
她咬著牙從懷裡摸出一個青瓷小瓶,倒出一枚清香四溢的藥丸服下,不過片刻,臉色便紅潤了不少。
她忍著渾身傷痛下床,悄無聲息地跟在了絕塵身後。
與此同時,九鼎山上清風朗朗。
元照坐在石桌旁,一邊指點著不遠處打坐練氣的元承安,一邊捏著炭筆在宣紙上勾勾畫畫,神情專注地推演陣紋,筆尖在紙上遊走,落下繁複精巧的線條。
就在這時,一聲清亮的鷹啼劃破山空。
一隻靈鷹從雲層中俯衝而下,穩穩落在石桌邊緣,對著元照低低叫了幾聲。
元照放下炭筆,指尖順著靈鷹的羽翼輕輕撫過,眉頭漸漸蹙起,眼底凝起幾分深思。
原來深山破宅里發生的一切,都被尾隨而至的靈鷹看在眼裡。
靈鷹素來聰慧,見怪人與老嫗交手、場面兇險,知曉若是絕塵與怪人交手,必定凶多吉少,當即讓同伴繼續尾隨,自己折返回來向元照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