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真正的堅守派


  第114章 真正的堅守派

  午餐時間,陸昭等人去趙志立家裡吃飯趙家人很熱情,也很懂分寸,沒有揪著林知宴與陸小桐東問西問。

  頂多是趙志立這個叔父輩,對陸昭問了兩句有沒有女朋友,準備什麼時候結婚。

  飯吃到一半,一個露著袖子的中年男人拎著鋤頭找上門來,氣勢洶洶說道:「趙志立你個王八蛋,你給我出來!」

  「刁哪!沒看到在吃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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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志立摔下筷子往外走,毫不示弱地走向對方,兩人開始狂飆方言。

  引得鄰里圍觀,一下子聚集了數十個人村民。

  林知宴問道:「他們在說什麼?」

  南海道七山一水一方言,每一個市的方言都不一樣,每一個村的口音又有所不同。

  陸昭解答道:「趙叔是村長負責收公糧,好像是今年對方沒交公糧,所以被停了電。」

  大災變後,聯邦農民是要交公糧的,平均30%~40%的糧食產量要上交國家,具體指標要看地方收糧所。

  而不同於封建王朝,聯邦不交公糧只能算違法。並且沒有實質性罪名定罪,所以不交也不會被抓。

  這算是當初公糧法頒布時留下的扣子,免得真開了歷史倒車,讓農民又變成了佃農。

  陸昭挺佩服那個反對『不交公糧入刑」的官員,雖然無法改變農民承擔災後重建的事實,卻盡目己最大努力讓農民有一定反抗餘地。

  在時代浪潮之下,有些事情是迫不得已的。

  林知宴稍微了解了一下公糧體系,眉頭皺了起來,道:「不交糧本來就是他違法,為什麼還這麼氣勢洶洶?」

  「因為糧所收購價太低了。」陸昭道:「有時候會出現農民自己不夠吃,還得先完成徵收任務,換你能不氣嗎?」

  」......

  ,

  林知宴一時無法反駁,又問道:「那這就是村長和糧所違規徵收?」

  陸昭看著有些天真的林學妹,無奈笑著搖頭:「村長和糧所這些基層也不想多收,他們反而希望每年指標低一些。」

  「待會兒你可以問一下趙叔,當官深入基層是有必要的。」

  在一些官場規則上林知宴比自己懂得多,但在基層方面陸昭更了解。

  聽到跟劉爺一模一樣的話,林知宴眉頭一挑。

  趙志立與農夫吵了一會兒便被鄉親們拉開,沒有真的打起來,最後農夫被熟人拉走。

  回到屋內,趙志立罵道:「刁哪,仗著自己無父無母光棍一條,每年都少交遲交,都是村湊數給他補齊的。今年乾脆不交了,他還敢找上門來。」

  林知宴問道:「趙大叔,你只是負責收的,他不交你為什麼不通報上級?」

  趙志立苦著臉道:「通報了也是罵咱,市裡的領導還能去他家搶不成?更別說市里給的指標,

  今年要收八十萬噸糧食,單我們村就人均要交六百斤糧食。」

  不是他想收多,趙志立每年都盼著少收一些,可大環境不充許。

  一旁趙嬸子也抱怨道:「今年大雨來得太早了,收成不太好,還要按往年來算。收成好的時候多收,不好的時候怎麼就不能少收呢?」

  「乾脆我們也學那老賴,也不交了—」

  最後一句聲音明顯壓得很低。

  趙志立頓時怒罵道:「胡鬧!大家都不交公糧,那國家怎麼辦?災後重建可全靠咱們農民,你以為現在的日子是白來的嗎?」

  「要不是有國家在,咱們不會比那些邦民好多少。」

  聽到這句話,林知宴微微一愣,她很難想像覺悟這麼高的話,能出自一個農民嘴裡。

  而不是那些高談闊論的社會精英,比如自己。

  林知宴擺正姿態,又詢問了一些問題。

  比如年收入,一個農村家庭年收入是三萬塊,算上買種子化肥的錢,收成不好的時候一年還要倒欠銀行幾千塊。

  早期大災變剛剛結束那幾年,基本都是自己挨餓也要把公糧先交上去。

  「您不覺得這過的太苦嗎?」

  林知宴已經用上敬語。

  趙志立被曬得黑的臉露出笑容,道:「你別看咱們抱怨,但大家都知道聯邦難處,該交的糧不會少的。」

  「日子苦一些,挺一挺都能過去,哪一天國家反攻回去日子又好起來了。」

  林知宴徹底沉默了,陸小桐也收斂起了剛來時的天真爛漫。

  她們是第一次,實際接觸神州農民,這個已經屹立於這片古老大地數千年的群體。

  在人類農耕文明史上,迄今為止沒有任何一個族群能比得上他們。

  在人類文明消退的時代,是作為主要兵源的千萬農民子弟守住了山河。在大災變後的時代,是七億神州農民承受了社會轉型的陣痛。

  華族比其他族群高人一等,是他們實質上在方方面面維繫住了整個文明。

  實際上,大多數華族農民生活稱不上『上民」。

  林知宴不由得想起了劉瀚文時常掛著嘴巴的話:從大災變至今,堅守派從來都是地里的農民,

  而不是我這個半截入土的老東西。

  趙志立見氣氛不對,趕緊轉移話題,道:「而且我們也不算多麼苦,你看那些邦民年年都有人餓死。平時播種和收割糧食,政府也都會派邦民來幫忙。」

  這倒也不是怕林知宴說出去,而是作為農民交了十年公糧,早已經習慣了。

  小姑娘覺得他們苦是好心,但日子總得過的。

  今年收成不好,所以大家怨氣大一些,來年有餘糧又都過去了。

  這個世界對於普通人來說忍耐與抗拒並存才是主基調,只有山窮水盡才會造反,平時有困難忍忍就過去了。

  而且聯邦與農民關係也沒到苦大仇深的地步,教育、醫療、治安等公共服務沒有失能,民心基礎還在。

  平時大家一起罵兩句就行了,真要有人振臂一呼,大家反而覺得他腦子壞了。

  實在不行還有萬能的邦民,看看遠方的邦民吧。

  人的耐受性是很強的,只要農民還有一口飯吃就不會起來造反,

  「雖然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但好歹能吃一口飽飯,比那些邦民強多了。」

  「趕緊吃飯吧,不然就都涼了。」

  隨後他跟陸昭開始一邊喝著自家釀的米酒,一邊東拉西扯。

  今天陸昭回來,他很高興,酒是一杯接一杯。

  南海西道米酒度數不高,但雜醇很多,容易上頭。

  趙志立喝得滿臉通紅,攬著陸昭肩膀,道:「叔我這輩子最後悔就是沒去報名參軍,當年我都跟你爸說好一起的,但我怕死啊!」

  「我沒種,你爸是個英雄,你陸家是咱們黃水村最大的英雄。」

  陸昭笑道:「對我來說,您也是英雄。」

  臨走前,陸昭給趙家留了三千塊,當做老家的房屋管理費。趙家夫婦不斷的推辭,經過一番艱難的拉扯,終於讓對方收下。

  三千塊錢對於陸昭來說不多,也恰好卡在他們能接受的數量。

  下午兩點,陸昭等人開車離開。

  一路上,林知宴都格外沉默,望著窗外連綿不絕的田地,秀美始終微微皺緊。

  她知道這個時代大多數人過的都不好,農民又怎麼可能過上好日子。可當一群農民活生生出現在眼前,林知宴感覺很不舒服,非常的不舒服。

  或許如果是一群刁民,她可能會好受許多。

  有些話不太方便說,在輿論上某些所謂的精英一直在醜化農民形象。每當有因為交公糧起衝突事件發現,就會有人罵農民刁民,不懂得體恤聯邦。

  比如林家某個旁系叔父輩,就一直是這種調調,說:『這地誰種不是種,你不種有的是邦民想種。

  現實情況是有怨言,有不滿,但他們依舊願意交公糧。如果所有人都不想交,那衝突必然非常激烈。

  同時,停電不會成為主要懲罰手段。

  十六歲的陸小桐還比較單純,直接開口道:「農民伯伯好辛苦,一年到頭就賺三萬塊,基本剩不下什麼錢。」

  陸昭開著車,通過後視鏡看著林知宴精緻的五官眉頭緊鎖,道:「林大小姐隨便一套衣服就頂一個農村家庭三年的收入。」

  本來心情就很複雜的林知宴一下就炸了,她惡狠狠地瞪著陸昭,氣得胸口不斷起伏。

  但她沒有破防罵人,只是沉默以對,

  因為這是事實,林知宴所接受的教育,讓她說不出『我這輩子的苦,我爺爺,我爸爸早就替我幹完了』這種話。

  陸昭目視前方路況,繼續說道:「我不是在罵你,你就算不花這十萬塊,也會有其他人花。世界不會因為你不花這十萬塊而變好,也不會變壞。」

  「你能在意他們,其實已經超越了許多人。」

  這是誇獎,也是陸昭對林知宴的認可。

  最初他只以為對方是一個比較擬人的陳倩,隨著不斷接觸陸昭收回自己帶有偏見的看法。

  林知宴的道德水平已經高出同時代,有權不濫用也是一種善。

  林知宴問道:「那你覺得該怎麼解決?」

  陸昭搖頭道:「我就一個邊防站站長,能怎麼解決?農田都不歸我管。」

  林知宴繼續追問:「聯邦部分地區已經實行邊防屯兵制度了,如果你管理這片地區農業生產,

  能讓農民過上好日子嗎?」

  「不能。」

  陸昭不假思索回答:「我不是神仙,沒法憑空變成糧食來。當國際貿易隨著大災變消失,我們已經事實變成了農業國。你金銀珠寶再多,最後人還是得吃飯。」

  聯邦總體是缺糧的,每年都有邦區出現糧食緊缺的狀況,乃至是餓死人。

  同時,生命補劑的主要原材料就是糧食,百萬超凡者都需要生命補劑。

  糧食生產和徵收是聯邦首要政治任務,生命補劑原材料之一就是糧食。

  林知宴皺眉道:「你假設一下都不行?」

  「那不就成了空想了嗎?」陸昭反問,又自問自答:「你自己都說過,聯邦的人才很多。現行的制度不一定是最好的,但必然有其合理性。」

  「你所謂的設想是讓我想一個劇本,預設出一個理想的框架,讓人民的生產活動遵循我的意願。但回歸現實,一切的變革都應該起於實踐,也要符合歷史性,不要總是想著一勞永逸。」

  「不是說來一個聖人,石頭都能蹦出糧食。」

  林知宴的言外之意就是有壞人迫害農民,並假設他是救世主,是不是能讓農民過得更好。

  陸昭感到榮幸,卻不認為換自己來能在這方面做得更好。

  生產力的問題應該用生產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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