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人死鳥朝天


  突然吳天腦海中閃過父母的樣子…

  父母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穿了他被恐懼和劇痛凍結的思緒。

  父親佝僂著背,酷暑還在當搬運工,手指上全是老繭,渾濁的眼睛裡是幾十年操勞留下的麻木。

  母親布滿皺紋的臉,在菜市場為了幾毛錢和人反覆討價還價,最後拎著蔫掉的菜葉子默默走回家。

  還有那間幸福卻小的平房…他們臉上那種被生活磨平了稜角、只剩下認命的沉默…

  吳天答應過的!答應過要聽他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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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答應過要讓他們住進有陽光的大房子,冬天有暖氣,夏天有空調,不用再為生活忙忙碌碌!

  那一百五十萬…是他們下半輩子安穩的指望!

  是父母這個沒出息的兒子,唯一能拿命去換、去兌現的承諾!

  可現在呢?

  懷裡這個冰冷的盒子,是他和陳默在鬼鏡里差點被撕碎、被永遠困在幸福小鎮才換來的「東西」!

  是陳默許諾的一百五十萬!是父母的「安穩日子」!

  紅衣教主說得對,厲鬼面前,錢就是廢紙。

  可沒有這張廢紙,還談什麼讓他們生活過得好!

  他們只是最普通、最無力的人,甚至不知道這個世界黑暗角落裡遊蕩著何等恐怖的東西!

  他們唯一的指望,就是他這個兒子…和他用命換來的「廢紙」!

  吳天正想著,突然左臂的鬼手再次傳來一陣狂暴的悸動,暗金絲線刺破皮肉,帶來鑽心的劇痛,仿佛在嘲笑他的掙扎。

  劇痛像一盆冰水,澆醒了他。

  活下去?

  靠什麼活?靠這隨時會撕碎自己的鬼手?靠這看到地獄景象的鬼眼?

  還是靠背後那個不知何時會降臨的、如同夢魘的長衫老人?

  紅衣教主所謂的「機會」,渺茫得像風中殘燭。

  這女人本身就是個深不可測的怪物,她的「幫助」,代價會是什麼?會不會比死更可怕?

  人死鳥朝天!

  一個兇狠、絕望、帶著濃濃解脫的念頭,猛地從吳天心底最深處炸開!

  怕個卵!反正橫豎都是個死!被鬼手撕碎,被鬼眼逼瘋,被鬼鏡抓回去…有什麼區別?早死晚死而已!

  但父母呢?

  吳天要是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或者徹底變成個怪物,他父母怎麼辦?誰來管他們?

  指望黃富貴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笑面虎?還是指望這個視人命如草芥的紅衣教主?

  一百五十萬!

  這錢…陳默只要還有一口氣,黃富貴為了拿到那個「東西」,就得把這錢吐出來!

  規矩就是規矩,哪怕是在這鬼地方!黃富貴再黑,也不敢明目張胆吞了賣命的錢壞了名聲!

  這筆錢,足夠父母在那個破舊但相對「安全」的小城裡,租個乾淨點的房子,買點好藥,安安穩穩地…過好下半生!

  用吳天這條註定要爛掉的命,換父母的安穩…值了!

  一股混雜著、絕望、狠戾和最後一絲執念的氣息,從吳天低垂的身體裡瀰漫出來。

  他不再顫抖,摳著地磚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手背青筋虬結。

  紅衣教主銀白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她似乎察覺到了吳天身上那股氣質的微妙轉變。

  從掙扎的獵物,變成了一頭準備拖獵人下水的瀕死困獸。她嘴角那冰冷的弧度,似乎帶上了一絲更深的興趣。

  良久。

  一聲壓抑到極致、如同砂紙摩擦鐵鏽的低笑,從吳天喉嚨里擠了出來。他猛地抬起頭!

  布滿血絲的右眼,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平靜,所有的恐懼、猶豫、不甘都被一種破釜沉舟的狠絕取代。

  左眼依舊緊閉著,但眼皮下,似乎有血光在隱隱跳動。

  他不再看紅衣教主那張美得驚心卻冷得刺骨的臉,右手顫抖著,卻異常堅定地伸進斗篷的內袋。

  冰冷的觸感傳來,是那個覆蓋著流動血光的方盒。

  他能感覺到盒子裡那東西在紅衣教主提及後,似乎也產生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悸動,如同呼應。

  「錢…是廢紙…」吳天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但廢紙…能讓父母過好下半生!」

  他看也沒看,手臂猛地向前一遞!不是「拋」,而是帶著一種近乎同歸於盡的兇狠氣勢。

  將那沉重的方盒朝著慘白長椅的方向狠狠「砸」了過去!動作粗暴,決絕,不留一絲餘地!

  「東西給你!機會拿來!老子賭了!」

  方盒帶著呼嘯的風聲,裹挾著吳天最後的力量和決絕,砸向紅衣教主身前不遠處的光滑地磚。

  盒子上暗紅色的流光劇烈翻騰,仿佛裡面的東西也被這粗暴的舉動激怒。

  就在盒子即將砸落地面的瞬間!

  紅衣教主那隻一直把玩著琥珀的、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極其隨意地凌空一拂。

  動作輕柔得像拂去一縷塵埃,卻帶著一種詭異。

  呼!

  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攫住了下墜的方盒!

  它穩穩地懸停在離地面不到一尺的空中,表面的血光如同受到刺激般劇烈地翻騰、尖嘯了一下。

  隨即像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掐住喉嚨,光芒瞬間黯淡、凝固!

  盒子仿佛被凍結在琥珀里,無聲無息地朝著紅衣教主飄去,最終懸停在她攤開的掌心上方一寸之處。

  她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這價值一百五十萬、關押著一隻厲鬼的容器。

  紅衣教主銀白色的眸子依舊落在吳天身上,仿佛接收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事。

  她的指尖輕輕一勾,那懸浮的、血光被強行壓制的方盒,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乖巧地落入了她另一隻空閒的手中。

  被她隨意地放在慘白長椅的一側,和那塊封存著金絲的琥珀放在了一起。

  「明智,但愚蠢的選擇。」

  紅衣教主的聲音依舊冰冷空靈,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但吳天從那銀眸深處,似乎捕捉到一絲滿意!

  是對他這份決絕的欣賞?還是對獵物終於徹底入彀的掌控?

  用一件死物和一個渺茫的承諾,換一個更渺茫的機會。

  「不過,我喜歡這種…孤注一擲的賭徒。尤其是…為了親情。」

  「親情」二字像針一樣刺在吳天心上,但他只是死死咬著牙。

  吳天的牙齦滲出血絲,右眼死死盯著她:少廢話!機會!拿來!

  吳天那眼神,兇狠得像要撲上去撕咬。

  紅衣教主終於從那張冰冷的長椅上緩緩站起了身。

  那身刺目的紅裙隨著她的動作如水般垂落,勾勒出驚心動魄卻又冰冷徹骨的曲線。

  她赤著雙足,踩在光滑如鏡的慘白地磚上,卻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一股龐大、純粹的冰冷氣息隨著她的起身瀰漫開來,瞬間充斥了整個空曠的空間。

  空氣仿佛凝固了,光線也變得粘稠而晦暗。

  吳天感覺自己的身體瞬間被這股氣息凍結!

  血液的流動變得滯澀,連思維都仿佛被強行按下了慢放鍵。

  只有左臂的鬼手和左眼的鬼眼,在這股恐怖的壓迫下,如同被激怒的凶獸,發出了更加狂暴的抵抗!

  暗金絲線在他左臂裂痕處瘋狂涌動、穿刺,試圖掙脫束縛!

  吳天左眼深處傳來針扎般的劇痛,視野邊緣不受控制地再次泛起血色,牆壁上那幾張扭曲的人臉似乎又變得清晰了些許!

  「啊啊啊——!」吳天忍不住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對抗著體內體外雙重恐怖的擠壓。

  他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放在鍛錘下的鐵胚,隨時可能被徹底碾碎。

  紅衣教主一步步向他走來。赤足踏在純白的地磚上,無聲無息,卻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吳天的心臟上。

  她銀白色的眸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淡漠,仿佛在觀察一件即將進行危險實驗的器具。

  距離拉近,那股源自她自身的壓迫感幾乎讓吳天窒息。

  體內的鬼手和鬼眼躁動到了極點,仿佛遇到了天敵,又像是餓狼看到了血食。

  兩種極端的情緒在吳天體內瘋狂對沖,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撕碎。

  「忍著點。」紅衣教主的聲音近在咫尺,冰冷的氣息拂過吳天的耳廓,帶著一種非人的漠然。

  「壓制的過程,會比厲鬼撕碎你更…『深刻』。記住你賭上的東西。」

  話音未落,她那隻一直托著封存金絲琥珀的右手,動了!

  沒有繁複的咒語,沒有耀眼的光芒!

  她只是極其簡單地,將那隻握著琥珀的手掌,朝著吳天劇烈掙扎、暗金絲線狂舞的左臂裂痕處,輕輕按了下去!

  嗡——!!!

  就在那蒼白的手掌即將觸碰到翻卷血肉的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力量驟然爆發!

  吳天感覺自己的靈魂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尖叫!

  那並非物理上的衝擊,而是一種源自規則層面的、極致的鎮壓與…吸引!

  他左臂深處沉寂的血眼,在紅衣教主手掌按下的剎那,發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癲狂的咆哮!

  一股比在鏡屋吞噬鬼影時強烈百倍的吞噬欲望瞬間淹沒吳天的意識!

  無數暗金色的絲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魚,瘋狂地從裂痕中蜂擁而出。

  爭先恐後地刺向紅衣教主按來的手掌,目標直指她掌心那塊琥珀中封存的金絲!

  與此同時,紅衣教主掌心那塊深沉的琥珀,驟然爆發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

  那光芒並非溫暖,而是帶著一種凍結靈魂的酷寒!

  裡面封存的那一小截金絲,如同活過來的遠古凶獸,劇烈地掙扎、搏動,釋放出同樣狂暴、冰冷、充滿侵略性的力量!

  兩股同源而出、卻又截然不同的恐怖力量,在吳天左臂的裂口處,在紅衣教主那看似纖弱的手掌覆蓋下,轟然對撞!

  「啊——!!!!!」

  吳天發出了非人的慘嚎!

  他感覺自己的左臂,不,是整條臂膀連同半邊身體,都在這一刻被徹底撕碎了!

  不是物理撕裂,而是靈魂層面最本質的碰撞與侵蝕!

  鬼手渴望吞噬那金絲補全自身,而那琥珀中的金絲則帶著紅衣教主的意志,狂暴地反衝、鎮壓,試圖強行打入鬼手的核心!

  暗金的流光在他血肉中瘋狂肆虐、糾纏、搏殺!

  皮膚下的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仿佛下一秒就要寸寸斷裂!

  翻卷的皮肉被這兩股力量反覆撕裂、凍結、又強行彌合!

  血眼的位置傳來一種被強行撐開、被異物粗暴塞入的恐怖脹裂感!

  更可怕的是,隨著這狂暴的力量碰撞,一股冰冷刺骨、帶著絕對死寂意志的洪流,順著鬼手與金絲的交鋒點,蠻橫無比地衝進了吳天的身體!

  那是紅衣教主的力量!它在強行介入,在引導,更是在…烙印!

  這股外來的冰冷意志如同最堅硬的冰錐,狠狠鑿進吳天靈魂深處。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被瞬間凍結、切割,無數混亂的、不屬於他的冰冷碎片強行湧入,扭曲的視野碎片。

  無盡的鏡面迴廊、厲鬼無聲的尖嘯…還有一道最為清晰、最為冰冷、如同神祇俯瞰螻蟻的意志:紅衣教主!

  「父親母親……」

  在靈魂被撕裂的劇痛中,在冰冷意志的沖刷下,吳天破碎的意識深處,只剩下這幾個字在絕望地吶喊。

  他仿佛看到父母在小屋裡,守著一盞昏黃的燈,桌上擺著留給他的、早已涼透的飯菜…那是他拼命想守護的、唯一的溫暖。

  「不…滾出去!」吳天在靈魂層面發出絕望的嘶吼,僅存的意志在瘋狂抵抗這股入侵。

  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那點殘存的、關於父母的念想!

  但這一切在絕對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徒勞。

  他的意識如同狂風巨浪中的小船,隨時可能被徹底淹沒、同化。

  就在他感覺自己靈魂的最後一點火光即將被這雙重(鬼手反噬+紅衣教主入侵)的冰冷徹底撲滅時…

  嗡!

  左眼深處,那股新生的、尚未完全成型的鬼眼之力。

  似乎被這極致的痛苦和靈魂層面對「守護之物」被侵蝕的憤怒徹底激怒了!

  一股截然不同的、帶著混亂、窺視、穿透虛妄意志的血色力量,猛地從左眼炸開!

  血色的視野瞬間覆蓋了吳天所有的感知!不再是之前看到牆壁污穢和人臉的景象,而是…無數重疊、破碎、高速閃回的恐怖畫面!

  他看到了!看到了紅衣教主按在他手臂上的那隻蒼白手掌的內部!

  皮膚之下,並非血肉骨骼,而是…無數根冰冷、纖細、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纏繞的暗金色絲線!

  它們構成了那隻手的本質!它們連接著她全身,最終匯聚的源頭…是她的心臟位置!

  那裡,仿佛有一個由純粹暗金絲線構成的、緩緩搏動的核心!冰冷、死寂,卻又散發著浩瀚如淵的恐怖力量!

  他還看到了!看到了自己左臂裂痕深處!

  那沉寂的血眼,此刻正被無數從琥珀中強行打入的暗金絲線瘋狂纏繞、穿刺!

  血眼在憤怒地搏動,吞噬著侵入的絲線,自身也在被這些帶著紅衣教主意志的絲線強行「編織」、覆蓋、改造!

  仿佛在給它套上一層冰冷的枷鎖!

  而更深處的臂骨上,一些古老、扭曲、不屬於任何已知文字的暗金色刻痕,正在這狂暴的衝突中若隱若現!

  這些畫面一閃而逝,帶著強烈的精神入侵,幾乎瞬間就撕裂了吳天最後的理智防線。

  劇痛、冰冷、靈魂撕裂感、恐怖的視覺衝擊…以及那份對父母安危的極致擔憂,多重折磨疊加到極致!

  噗!

  吳天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

  血液並非鮮紅,而是帶著一種詭異的暗金色澤,濺落在慘白的地磚上,滋滋作響,如同強酸腐蝕。

  他眼前徹底一黑,最後殘留的感知,是左臂那被強行「縫合」、冰冷與劇痛交織的麻木感。

  以及紅衣教主那似乎帶著一絲…玩味與審視的、冰冷的笑容。

  「一百五十萬…父親…母親…」

  意識徹底沉淪前,吳天腦海里只有這個念頭,如同風中殘燭,微弱地閃爍了一下,隨即被無邊的黑暗徹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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