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師生
第130章 師生
朴老師的房子進門是一個寬敞的客廳，正上方是一個類似閣樓的「假二樓」，由一圈狹窄的走廊環繞。
通往二樓的樓梯轉角處，張貼著所有當初學生們的美術塗鴉，朴老師居然全部都保留至今。
這棟屋子和正元記憶里幾乎沒有太大分別，記得小時候，他和同學們經常會來這裡玩。
那時候，老師的兒子英敏一直待在地下室內。據說是老師的丈夫強行將他關在這裡，因為英敏天生面部畸形，所以他平時都會戴著一個兔子面具。
「呀，正元啊！」
一個洪亮的聲音從門廊處傳來。
正元看了過去，看見一個留著精心修剪的小鬍子、穿著考究西裝的男人大步走來。
「明浩哥！「正元興奮地走上來，說：」你果然是第一個來的！」
小鬍子男人叫做金明浩，是正元學生時代的同桌，現在已是一家IT企業的社長。
明浩一把攬住正元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踉蹌了一下。
「哎一古，我們正元還是那麼弱不禁風的！」
明浩大笑著，身上有著淡淡的香菸味道。
「怎麼樣，要不要來我的企業上班啊？你這個容貌，我們工作組的女同事保證被你迷死！」
正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明浩哥你別拿我尋開心了。您的公司最近上市了吧？」
「哎，不過是運氣好罷了。」明浩擺擺手，但眼中的得意掩飾不住。
他轉向順熙和達峰，「趙大明星和許選手也來了！順熙啊，你是真越來越苗條漂亮了。」
順熙取下墨鏡，說：「金社長現在是大人物了，還能記得我們這些小角色，真是榮幸。」
她語氣中帶著善意的調侃。
接著明浩走上來，拍了拍達峰的背：「呀，我們許選手今年可是MVP候選人！我辦公室里還掛著你的簽名球呢！」
幾人寒暄間，門內又走出兩人。
男子留著稍顯凌亂的短髮，五官線條硬朗，面容帶著些沉鬱，穿著灰色西裝；旁邊女子是清爽短髮，眉眼柔和，米色套裝襯得氣質溫婉。兩人站在一起，宛如畫報上的情侶。
正元立即走上去，恭敬地說：「世浩哥！恩英姐！」
這兩人是當初班上的班長李世浩，和副班長吳恩英。
李世浩微微點頭，姿態優雅得體：「正元啊，好久不見了。」
他的聲音低沉穩重，聽說是已經繼承了家族企業。
吳恩英上前打量了一番正元，說：「正元啊，和去年比，你看起來瘦了好多。平時再忙，也要記得好好吃飯啊。」
正元笑了笑：「恩英姐還是這麼溫柔。聽說您和世浩哥訂婚了？恭喜！」
恩英臉上泛起紅暈，羞澀地看了世浩一眼：「嗯，明年春天舉行婚禮。你們一定要來啊。」
世浩摟住未婚妻的肩膀，難得地露出微笑：「當初老師一直是說我們兩個天生一對，現在不是正應驗了。」
明浩插嘴道：「呀，我們班長大人終於要結束單身生活了！當年多少女生為你心碎啊！」
「哪有，當初我們班長最受女生歡迎的，可是你明浩啊！」
眾人笑了起來，氣氛一時輕鬆愉快。
就在這時，門內傳來輪椅的吱呀聲，所有人的表情立刻變得恭敬起來。
他們當初的小學恩師朴老師坐在輪椅上，被南美子緩緩推出。
她比去年看起來更加蒼老了，也多了不少白頭髮，但眼睛卻是異常明亮。
「我剛剛在裡面就聽到順熙和達峰的聲音了……」朴老師看向新來的學生們，」正元啊，你也來了……」
「老師，我馬上要拍電視劇了！」順熙走了上來，抱住輪椅上的老師，「你可記得要收看啊，我的夢想是有一天可以和張東健一起演戲！」
「老師，」達峰走了上來，半蹲在地，說：「我來了！這次我又得了MVP，都是靠老師當年的激勵，我才一直堅持打棒球！」
「好，好，看你們一個個都成才，我就高興了……」朴老師的聲音沙啞卻有力。
之後，到了房裡，幾個學生立刻站直身體，齊刷刷地行大禮。
正元跪下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額頭幾乎觸地：「老師，祝你生日快樂，長命百歲。」
朴老師的嘴角微微上揚：「起來吧，正元啊。你還是這麼懂禮數。」
「老師，」明浩忽然說：「您一直坐輪椅，卻住著這沒電梯的屋子，上上下下很不方便吧。」
朴老師頭也不回：「老了，腿腳不便，平時待在一樓就夠了。二樓很少上去。」
她的語氣平淡，但正元注意到她說這話時手指緊緊抓緊了褲腿處。
他聽美子說，老師如今已經幾乎不能自理，大小便失禁是常事。老師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親人了，全靠美子悉心照料，她也拿美子當親生女兒看待。
美子說：「老師，我先去準備茶點。先讓大家陪您聊天。」
許吟秋走上前，自然地接過輪椅把手：「朴老師，今天感覺怎麼樣？」
她的聲音很溫和，完全不像剛才在外面質疑規則時的尖銳。
朴老師拍拍她的手背：「有你們這些孩子在，我好多了。」
忽然，正元發現，許吟秋一直盯著不遠處架子上擺放的一個罐子，罐子裡面裝著黑色液體，看起來可能是美子釀的覆盆子酒。
「正元啊，「美子招呼他，「能來廚房幫我一下嗎？「
「當然，美子。」正元向其他人點頭致意後，跟著南美子進了廚房。
廚房寬敞但陳舊，設備明顯是二十年前的款式。
南美子從櫥櫃裡拿出餐具，動作麻利。
「今年多來三個人，「南美子邊擦拭盤子邊說，「這下比往年熱鬧多了。」
正元幫忙整理餐巾，說：「美子，我剛才在外面架子好像看到覆盆子酒了，是你新釀的？」
「對，我想著你們應該都喜歡喝。」
他猶豫了一下，說：「那個，我有點擔心吟秋，她會不會等會和老師提關於規則的事情？我怕刺激到老師。」
南美子的動作頓了一下：「吟秋她現在的職業是心理醫生，她有她的專業判斷。不過我和她反覆叮囑過了，千萬別在老師面前提這個，也別問為什麼會有那七條規則。」
正元點點頭：「我明白。的確，那些規則確實很奇怪，特別是第三條和第七條。「
「噓！」美子緊張地看了眼門口，「正元啊，就當是為了老師，遵守這些規則吧。她失去了兒子，我們就是她現在的家人。」
「美子，你之前打電話給我，說老師好像出現了幻覺？」
「嗯，她好像一大早在院子裡看到了你們所有人，還高興地問我你們什麼時候過來的。」
「老師的精神狀態的確有問題啊，或許得再帶她去醫院看看了。還有，美子，今年為什麼要在院子裡用餐？以前不都是在餐廳嗎？」
南美子露出笑容：「老師說想看看海景。今天天氣這麼好，正合適。」
她拿出一瓶清潔劑，說；「正元，你能去院子裡幫我擺一下燒烤架嗎？我要給老師煮海帶湯。」
韓國人慶生的一大特色就是喝海帶湯，因為他們孕婦分娩後就是通過海帶湯補充營養，所以生日喝海帶湯就是用來追憶母親生育自己的辛苦。
「好，交給我。」
朴老師的後院正對著蔚藍的海平面，風景可以說是絕美。
他蹲下組裝燒烤架時，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是許吟秋。
「需要幫忙嗎？」她問，聲音比剛才柔和許多。
正元笑了笑，說：「啊，不用了，很快就好了。」
吟秋卻已經蹲下身，拿起幾個螺絲：「不用客氣，我們都是同學嘛。」
正元驚訝地看著她熟練的動作：「聽說你是心理醫生？」
「嗯……哈佛醫學院。專攻創傷後精神障礙。」她頭也不抬地說，「朴老師有很典型的PTSD症狀。」
隨後，許吟秋抬起頭，說：「正元，你真的覺得請柬上的那些規則只是老師的精神問題導致的嗎？當初那些規則是怎麼制訂出來的？」
「三年前，英敏遇害的時候，是老師生日的一個月前，」正元說道：「警方始終沒有找到兇手。辦完後事以後，本來生日是預備取消的，但美子說，還是給老師簡單過個生日，否則老師真的可能會抑鬱。後來，老師說，要過生日也可以，但得遵守她提出的規則。」
「地下室禁止進入，看到兔子面具要報告，許願時要捂耳朵……」吟秋的聲音越來越低，「從那時候到現在一直都是這七條規則？」
「是啊。大家都覺得老師受了很大精神衝擊，也就遷就她了。其實哪會有什麼兔子面具的人出現啊，英敏去世後，他生前的那個面具就被燒掉了。」
「吟秋！」美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老師找你！」
吟秋立刻站起身，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平靜：「馬上來。」
她低頭對正元說，「我們之後再聊。」
正元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隨後繼續組裝燒烤架，卻總覺得有人在看著他。
「錯覺吧……」正元自言自語。
燒烤架快完成時，他聽到屋內傳來一陣笑聲。明浩的大嗓門格外突出：「02年世界盃那會，我是我們幾個裡面唯一賭韓國可以淘汰義大利的！後來我還是押注了我們國家，結果你們看，我們打敗西班牙進四強了！」
正元微笑著搖頭，明浩果然還是鐵桿球迷。
就在這時，他下意識又看向地下室窗戶的位置。
今天這個日子，他總會下意識關注那裡。
「正元啊！」順熙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快好了嗎？世浩帶了上好的韓牛，就等你的燒烤架了！」
「馬上好！」正元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去看地下室的窗戶。
反正，都第四年了，往年這個生日會也都一直正常遵守著七條規則，今年，也不會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