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仿膳?
門後露出一張面孔,那人藉著昏黃的燈光看清了周志傑的臉,臉上露出了一副謙遜熱絡的笑容,連忙將門徹底拉開。
「哎喲,周處長,您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周志傑側過身,恭敬地引著鄭國維和李峰。
「鄭司長,李廠長,咱們裡邊請。」
李峰跟在鄭國維身後邁過高高的門坎,心中暗暗稱奇。
更多精彩內容,請訪問sᴛ𝐨➎ ➎.ᴄ𝑜𝗆
周志傑一邊在前頭引路,一邊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自豪與熱切向兩人解釋道。
「老領導,李廠長,這地方不掛牌子,平時壓根不對外迎客,尋常人就算摸到了門口,也絕進不來。」
「這算是地地道道的私房菜。」
「掌柜的一家祖祖輩輩都在紫禁城裡的御膳房當差,專門伺候老佛爺和皇上的吃食。」
「到了這年頭,手藝沒丟,但也不能大張旗鼓地做買賣,就在這老宅子裡暗地裡做點仿膳,只招待極少數相熟的客人。」
李峰聽到「仿膳」這兩個字,眼神中不禁流露出幾分興趣。
或許李峰是工科生的緣故,他對這裡面的門門道道了解得確實不多。
在這個買斤肉都要憑票配給、白面大米都算細糧的六十年代,竟然在如此不起眼的深宅大院裡,還隱藏著御廚後人,這確實讓他感到有些意外和新奇。
走在前面的鄭國維見李峰眼中帶著探尋的神采,不由得呵呵一笑。
作為在京城紮根多年的老幹部,鄭國維經歷過風風雨雨,對於四九城裡這些遺留下來的底蘊與門道,顯然是比李峰清楚的。
「小李啊,是不是覺得有點稀奇?」
鄭國維負手而立,一邊穿過青磚鋪地的穿堂,一邊慢條斯理地給李峰講起了故事。
「這仿膳啊,說白了,就是仿照御膳房的規矩和菜譜做出來的宮廷菜。」
「當年皇帝退位,那些御膳房裡的御廚們沒了差事,為了謀生,便流落到了民間。」
「有幾個御膳房的掌勺名廚,像什麼趙仁齋、孫紹然他們,在北海公園北岸的快雪堂開了個飯莊,取名就叫仿膳。」
「意思是雖不能再叫御膳,但做出來的東西,用料、刀工、火候,皆仿照昔日宮廷之意。」
「那時候的名流雅士、遺老遺少,都以去北海仿膳吃上一頓小窩頭、豌豆黃、肉末燒餅為榮。」
李峰一邊聽,一邊點頭。
「原來這裡頭還有這麼一段掌故。」
鄭國維笑了笑,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繼續說道。
「北海那個仿膳飯莊是公家的,如今也是外賓和上級領導常去的地方。」
「但這民間的私房仿膳,講究可又大不相同了。」
「真正的御膳,外人總以為是頓頓龍肝鳳髓、燕窩魚翅,其實不然。」
「皇宮裡的吃食,最講究的四個字,其實是『粗料精作』,還有孔夫子說的那句『食不厭精,膾不厭細』。」
「就拿一道看似極普通的水煮白菜來說,御廚做出來的,那叫『開水白菜』。」
「看著如白水般清澈見底,實則是用老母雞、老母鴨、乾貝、金華火腿,慢火吊了整整七八個鐘頭的極品清湯!」
「撇淨了油脂,過濾掉了所有肉蓉殘渣,清如水,卻鮮奪造化。」
「還有那抓炒裡脊、黃燜魚翅、它似蜜……每一樣菜的油溫、過油的秒數,乃至配料的比例,嚴苛程度絲毫不亞於在實驗室里做化學配比。」
「尋常廚子做菜靠感覺,宮廷御廚做菜,那是靠幾百年來無數太監、太醫和皇帝的嘴,硬生生試出來的一套極嚴密的規矩。」
李峰聽得津津有味。
作為一名在機械製造與精密化工領域有著極深造詣的專家,他竟然從鄭國維口中的「御膳規矩」里,聽出了一種別樣的工業標準化雛形。
不過,李峰心裡同樣也是明鏡一般。
在特殊時期,全國上下都在勒緊褲腰帶度過困難時期,糧食定量卡得極死。
在這種時候,想要湊齊老母雞、火腿、鮮魚這類極品食材,還要耗費巨大的工時去「精作」,其背後的代價絕對是一個常人無法想像的天文數字。
光是用到的油、肉、細糧,就絕非普通糧票肉票所能解決。
必須得有極其特殊的外匯券、特需批條,或者是極硬的私人關係和真金白銀。
這沾上了「御膳」二字的飯菜,價格必然昂貴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李峰心中暗自思忖。
看來這位周志傑周主任,為了表達對自己的感激,這一次當真是下了血本,連壓箱底的人脈和家底都給掏出來了。
這份手筆,在當下這個年代,不可謂不闊綽。
穿過第二道月亮門,裡面的景致豁然開朗。
這竟然是一座儲存極其完好的三進四合院。
院子裡打掃得一塵不染,中央擺著一口巨大的青花瓷養魚缸,幾尾紅艷艷的金魚在水草間悠然游弋。
院角種著兩株海棠樹,枝頭掛著紅瑪瑙般的果實。
空氣中沒有尋常飯館那種油膩刺鼻的油煙氣,反而瀰漫著一股極幽雅的陳年沉香,隱約還夾雜著一絲極其醇厚、勾人魂魄的肉湯鮮香,聞之令人食指大動。
迴廊兩側掛著幾盞素雅的絹紗八角宮燈,燈光柔和溫暖,將整個院落襯托得靜謐而古樸。
周志傑熟門熟路地引著鄭國維和李峰,沿著抄手遊廊往東廂房走去。
東廂房的雕花木門前掛著厚厚的藍呢子棉門帘,周志傑親自打起門帘。
「老領導,李廠長,裡邊請,這裡是東雅間,最是清靜避風。」
李峰邁步走進雅間。
屋內布置得極為典雅講究。
地面鋪著平整泛著油光的青磚,正中央擺著一張紅木雕花的大圓桌,配著六張沉香木的太師椅,包漿溫潤,顯然是前清傳下來的老物件。
東側的牆壁上懸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畫,落款竟是某位詞臣的真跡。
屋內的博古架上擺著幾件仿前朝的瓷器,角落裡的銅炭盆里燒著上好的銀絲無煙炭,屋裡不僅沒有半點秋夜的寒氣,反倒溫暖如春,還帶著一股極淡的果木香氣。
這等陳設與規格,與外面那個樸素無華的四合院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