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皎潔的明月


  第472章 皎潔的明月

  月光下,池泉依然穿著白天那件暗灰色的戰術風衣。

  他的右腿顯然比白天更加僵硬了,手杖幾乎承擔了他一半的體重。

  池泉走到那棵古松樹下,停住了腳步。

  他沒有抬頭,只是推了一下鼻樑上反光的眼鏡,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醫院查房。

  「環境溫度十一攝氏度,相對濕度百分之六十五。

  前往思兔YuèDú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樹皮表面附著著大量的松脂和真菌孢子。」池泉看著樹幹底部的青苔,仿佛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你的左臂剛剛完成骨骼和神經的初步重塑,傷口周圍的皮膚角質層極度脆弱。

  在這種粗糙且充滿微生物的表面進行摩擦,感染的概率會上升到百分之七十。」

  樹冠上,黑鴉握著苦無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這種愚蠢的問題。

  對於一個能通過地質液化的震動波勾勒出敵人動作的怪物醫生來說,追蹤一個吃了兩大碗拉麵、體溫明顯高於常人的下忍,簡直比找血管還要容易。

  黑鴉單手抓住樹枝,身體輕巧地一盪,從五米高的地方無聲地落下。

  在落地的一瞬間,他極其標準地屈膝卸力,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池泉老師。」黑鴉站真身體;看著面前這個依然面無表情的帶隊上忍。

  「你在這裡做什麼?」池泉明知故問。

  「進行休眠恢復。」黑鴉回答得理直氣壯,「這是目前最安全的隱蔽點。」

  「安全?」池泉冷笑了一聲,手杖在黑鴉腳邊的落葉里撥弄了兩下,挑出了一條正在蠕動的、顏色鮮艷的蜈蚣,「這是紅頭蜈蚣,毒腺里含有高濃度的組胺和溶血蛋白質。

  如果你剛才真的睡著了,它咬你一口,你那剛剛長好的神經傳導通路會讓你體會到什麼叫做真正的生不如死。」

  黑鴉看著那條蜈蚣,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蜈蚣咬他,他只會直接一腳踩死,因為他不怕疼。

  但現在,他知道那種鑽心的劇痛會讓他瞬間喪失戰鬥力。

  「我————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黑鴉低下了頭,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種難以掩飾的窘迫,「暗部的牢房已經把我除名了。

  陸和惠美有他們的住宅。

  我————不具備「家」的物理空間。」

  「忍者不需要軟弱的歸宿感,但一具碳基生物的軀體需要一個恆溫、乾燥、且符合人體工程學的休眠艙。」

  池泉轉過身,從背後的陰影里,拖出了一個極其巨大的、用防水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

  這個包裹的體積幾乎有半個人那麼大,很難想像池泉是拖著一條傷腿把它一路弄到這裡的。

  「拿著。」池泉將包裹推到黑鴉面前。

  黑鴉愣了一下,伸出右手,抓住包裹的邊緣,用力一提。

  很重。

  但觸感卻非常奇特,隔著油布,能感覺到裡面是某種極其柔軟、有彈性的東西。

  「這是什麼?」

  「洗漱用品、換洗衣物,以及一套經過無菌處理的床上用品。」池泉的聲音依然像是宣讀說明書一樣刻板,「你的身體在暗部長期處於營養不良和環境應激狀態。

  現在痛覺恢復,如果睡眠質量跟不上,你的神經中樞會因為長期疲勞而產生幻覺。

  這是病理學上絕對不允許發生的低級錯誤。」

  黑鴉蹲下身,解開了油布的綁繩。

  裡面是一個結實的帆布旅行袋。

  拉開拉鏈,最上面放著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純棉睡衣。

  那布料在月光下泛著一種極其柔和的光澤。

  黑鴉伸出那隻布滿疤痕的左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柔軟的棉布。

  沒有粗糙的摩擦感,沒有冰冷的刺痛。

  那種極其細膩、溫暖的觸感,讓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縮了一下。

  「高支數的純棉織物。」池泉在旁邊解釋道,「透氣性極佳,可以吸收你夜間睡眠時排出的汗液,保持皮膚表面的乾燥。

  最重要的是,它的摩擦係數很低,不會刺激你左臂上那些正在新生的嬌嫩神經末梢。」

  除了衣服,包里還有一個裝滿液體的塑料瓶,一個帶有柔軟刷毛的牙刷,以及一整套厚實的床墊、棉被和枕頭。

  「那瓶是葡萄糖酸氯己定洗劑,用來替代普通的肥皂。

  它可以有效殺滅你皮膚表面的條件致病菌。」池泉指著那個塑料瓶,「床墊的內部填充了高密度的記憶海綿,能夠完美貼合你的脊柱生理彎曲,讓你的豎脊肌在夜間得到徹底的放鬆。」

  黑鴉呆呆地看著包里的這些東西。

  在暗部的十年,他唯一的一套衣服就是身上這件不知道穿了多久的麻布衣。

  睡覺的地方是硬邦邦的石台。

  洗澡則是用冷水沖刷掉身上的血跡。

  他從來不知道,原來「睡覺」這件為了維持生理機能而被迫進行的活動,竟然需要用到這麼多複雜、柔軟、且充滿溫度的工具。

  「為什麼?」黑鴉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充滿了無法理解的疑惑,「我是被暗部拋棄的殘次品。

  您為什麼要在我的身體上投入這麼多沒有殺傷力的資源?」

  「因為你是我的學生。

  而我,不能容忍我的實驗樣本因為劣質的睡眠環境而導致生理數據異常。」

  池泉推了一下眼鏡,語氣中沒有一絲溫情,全是冰冷的邏輯。

  「明天的解剖課,需要你們保持極高的手部穩定性和視神經集中度。

  如果你因為睡在樹上而導致落枕、感冒或者被毒蟲咬傷,你在切開皮下組織時就會出現偏差。

  這會浪費我寶貴的教學標本。」

  池泉用手杖敲了敲那個帆布袋。

  「這是一種長期的醫學投資。

  我提供優良的恢復環境,你提供完美的執行力。」

  這種將關懷完全包裹在冷酷交易和生理學需求之下的解釋,反而讓黑鴉那顆一直緊繃、抗拒別人靠近的心,奇蹟般地放鬆了下來。

  如果池泉跟他說什麼「因為我們是同伴我要照顧你」,黑鴉絕對會覺得這是某種心理暗示的陷阱。

  但池泉說「這是為了保護實驗樣本的數據」,黑鴉立刻就覺得合情合理了。

  「我明白了。

  我會保證明天的生理機能處於巔峰狀態。」黑鴉認真地點了點頭,將拉鏈重新拉好,一把將那個沉重的帆布袋扛在了右肩上。

  「但是,池泉老師。」黑鴉看了一眼周圍的樹林,「就算有了這些工具,這個訓練場也沒有可以放置它們、且能夠擋風遮雨的室內空間。」

  「我沒有讓你在這裡鋪床。」

  池泉轉過身,準備往回走。

  「你的存在一直被暗部設為絕密。

  火影大人正在讓內政部為你建立一個新的平民戶籍檔案,但這需要走極其繁瑣的行政流程。」池泉一邊走一邊說,「忍者宿舍的申請必須在戶籍建立完成之後才能提交。

  大約還需要三到五天的時間。

  等宿舍申請到位了,我會讓你自己去挑一個採光好、濕度低的房間。」

  「那我這幾天睡哪裡?」黑鴉扛著巨大的包裹跟在池泉身後。

  「忍者學校。」

  「學校?」黑鴉愣了一下,「學校的教學樓在夜間是封閉的。」

  「常規教室是封閉的。

  但二樓盡頭的醫療休息室,窗戶的插銷我已經提前撥開了。」池泉的聲音在夜風中顯

  得極其平穩,「那是給在訓練中受傷的學生準備的臨時休息點。

  房間裡有恆溫結界,溫度常年保持在二十四攝氏度。

  有獨立的水槽可以進行洗漱。」

  池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黑鴉。

  「最重要的是,那裡沒有老鼠,沒有紅頭蜈蚣。

  你可以把這些床上用品鋪在裡面那張乾淨的診斷床上。

  將就幾天。」

  黑鴉扛著包裹,感覺肩膀上的重量似乎變得沒有那麼沉重了。

  「潛入學校的休息室————這屬於違反木葉夜間管理條例的行為吧?」黑鴉忍不住用暗部的思維核對了一下規則。

  「規矩是用來限制那些不懂得變通的蠢貨的。」池泉冷哼了一聲,「只要你在明天早上六點學校門衛巡邏之前把所有的東西打包好,不留下任何毛髮、皮屑和氣味,在病理學上,你就不曾存在過那個房間裡。」

  「明白。

  清除痕跡是我的強項。」黑鴉鄭重地回答。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廢棄訓練場,重新回到了村子的街道上。

  夜已經深了,街上幾乎看不到行人。

  到了一個十字路口,池泉停下了腳步。

  「學校在左邊。

  我的公寓在右邊。」池泉沒有看黑鴉,只是將手杖的橡膠底在青石板上頓了頓,「去吧。

  把床鋪好,用溫水洗個澡。

  然後,閉上眼睛,強迫你的大腦皮層停止一切戰術推演。」

  「是。

  池泉老師。」黑鴉扛著包裹,站在路燈下,微微鞠了一躬。

  池泉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向右邊的街道走去。

  他的背影在路燈的拉扯下,依然透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冷漠,那輕微跛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黑鴉目送著池泉消失在黑暗中,然後轉身,向著左邊的忍者學校走去。

  忍者學校的操場上靜悄悄的,幾片落葉在秋風的吹拂下在沙坑裡打著旋兒。

  黑鴉沒有走正門。

  他悄無聲息地繞到了教學樓的側面。

  抬頭看去,二樓盡頭的一扇窗戶果然留著一道極其微小的縫隙。

  他單手扛著那個巨大的帆布袋,利用外牆的排水管和窗台邊緣極其狹窄的凸起,像一隻真正的壁虎一樣,輕巧地攀爬了上去。

  推開窗戶,翻身入內,再將窗戶嚴絲合縫地關好。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醫療休息室里的空氣果然如池泉所說,非常溫暖且乾燥。

  沒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只有一種淡淡的艾草香氣。

  黑鴉借著窗外的月光,看清了房間裡的布置。

  一張乾淨的白色診斷床,一個洗手池,旁邊還有一個小型的藥櫃。

  他把帆布袋放在診斷床上,拉開拉鏈。

  他沒有急著鋪床。

  而是按照池泉的指示,先拿出了那個裝著洗劑的塑料瓶和毛巾,走到了洗手池邊。

  打開水龍頭,水流竟然是溫熱的。

  黑鴉脫下那件滿是泥漿和血污的麻布衣服,露出了那具雖然瘦弱、但布滿了無數大大小小傷疤的身體。

  他將洗劑擠在手裡,塗抹在皮膚上。

  沒有刺痛感,只有一種極其溫和的清潔力,將他皮膚毛孔深處的污垢和血腥氣一點點瓦解。

  溫水沖刷過他的頭頂,順著他的脊背流下,帶走了死亡森林裡的陰冷,帶走了過去十年裡的麻木,也帶走了今天在拉麵店門口倒下時的極度疲憊。

  黑鴉閉著眼睛,感受著水流的溫度。

  「原來,水也可以是這種不帶任何攻擊性的觸感。」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著。

  洗完澡,用毛巾擦乾身體。

  他拿出了那套純棉的睡衣。

  穿上睡衣的那一刻,他幾乎忍不住想要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

  那布料貼在皮膚上,沒有任何摩擦力,就像是第二層柔軟的皮膚,將他因為神經新生而極度敏感的左臂溫柔地包裹了起來。

  他走到診斷床邊,開始鋪床。

  他鋪得極其認真。

  記憶海綿的床墊鋪在最下面,將診斷床原本硬邦邦的木板隔絕開來:然後是柔軟的床單,最後是那床厚實且充滿了陽光暴曬後產生的臭氧味道的棉被。

  一切準備就緒。

  黑鴉躺在了床上。

  當他的脊背接觸到記憶海綿的那一瞬間,整個床墊完美地貼合了他脊柱的曲線。

  那種仿佛被一雙溫暖的大手穩穩托住的感覺,讓他的每一塊肌肉都在瞬間放棄了抵抗,徹底鬆弛了下來。

  他拉過棉被,蓋在身上。

  棉被的重量剛剛好,既不會壓得人喘不過氣,又提供了一種極具安全感的包裹性。

  「溫度二十四攝氏度。

  濕度百分之五十。

  沒有風。

  沒有威脅。

  床鋪提供了完美的物理支撐。

  神經末梢的刺痛感被降到了最低。」

  黑鴉在腦海中做著最後一次生理狀態評估。

  他看著窗外那輪皎潔的明月。

  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沒有睡在冰的石台上,沒有睡在充滿毒蟲的樹權上,而是睡在了一個被稱之為「床」的、專門為了讓身體得到休息而設計的地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