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申論


  第837章 申論

  遴選的事鬧得這麼大,小皇帝自然聽說了。

  今日經筵,蘇澤講完《資治通鑑》里的漢唐故事,朱翊鈞沒有像往常一樣急著問草原上的事,沉默了一會兒,說道:「蘇師傅,朕聽說國子監前幾天鬧了一場。」

  蘇澤點頭:「是。為遴選的事。」

  「沈司業的奏疏朕看到了。」

  小皇帝說:「他說遴選動搖科舉根基,又說他已經平息了監生鬧事。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蘇澤想了想:「沈司業的意思,臣替他說清楚,他反對遴選,是怕不公平。」

  「不公平?」

  「科舉雖然有種種毛病,但有一條好處,全天下讀書人都認,不管你是官宦子弟還是寒門之後,讀通了書,考場上就是一張卷子定高下。這份公平,是科舉兩百年立住的根基。」

  「那遴選就不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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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澤底氣十足地說道:「臣在吏部,遴選可以保證公平,臣若不再,臣也無法保證。」

  聽到這個回答,小皇帝明百了。

  制度也要靠人執行。

  蘇澤有能力,有威望,他能使喚的動吏部,也能杜絕私心,遴選自然沒問題。

  可若是換別人主持,清廉的萬一沒能力,就會被手下蒙蔽。

  有能力的萬一有私心,遴選就成了私相授予的門路。

  可小皇帝也知道,蘇師傅不可能一直在吏部。

  蘇澤繼續說道:「臣在想一個問題,大明的取士制度,到底是公平重要,還是效率重要?」

  小皇帝愣了一下:「兩者不該都要嗎?」

  「陛下說得對。可這兩件事,往往是衝突的。」

  蘇澤緩緩說道:「科舉公平,是因為標準統一,所有人都考同一套題。可代價是效率低,考出來的人,可能精通四書五經卻其他都不懂。」

  「而且科舉靠的是四書五經,那能熟讀四書五經的人做官就能做好嗎?」

  「讀書的能力和做官的能力有時候並不一樣,歷史上這樣的人太多了。

  ,小皇帝連連點頭,這些話,都是別的經筵講師不會說的事情。

  蘇澤又說道:「遴選效率高,選的是現成的實務人才,上崗就能幹活。可代價是公平難保證,標準越靈活,操作空間越大。」

  小皇帝皺著眉頭:「那豈不是怎麼做都不對?」

  「也不是。」蘇澤說,「歷代取士,都在這個兩難里找平衡。唐朝看重文學,宋朝看重論議,本朝看重經義,每個朝代都在選自己的標準。」

  他頓了頓:「可問題是,不論選什麼標準,只要標準固定了,就有人能鑽空子。有錢的請名師,有勢的走門路,最後科舉取出來的,全是官宦子弟。」

  「那該怎麼辦?」

  蘇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話鋒一轉說道:「陛下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為什麼歷朝歷代,開國初期人才輩出,到了中後期就人才凋零?」

  小皇帝想了想:「自然是因為開國的時候仗還沒打完,有本事的人容易出頭?」

  「陛下說得很好。」蘇澤也有些意外,小皇帝果然聰慧,能明白這個道理。

  蘇澤補充說道:「還有一個原因。開國初期,階層還沒固化,各色人等都有機會擠上來。」

  「我朝立國之初,還有很多重臣都是舉人出身,也有行伍出身的治政名臣。」

  「可到了王朝中後期,幾代積累下來,官位、土地、人脈都集中在少數家族手裡。寒門子弟就算再聰明,沒有名師指點,沒有同鄉提攜,連考場的大門都摸不進去。」

  「科舉表面上公平,可一個農家子弟和一個尚書公子,讀的書能一樣多嗎?請的老師能一樣好嗎?」

  「甚至不說這些,京畿的考生,和河南的考生一樣嗎?又和南直隸的考生一樣嗎?」

  「最後的結果就是,官員子弟還是官員,農家子弟還是農家。所謂的公平競爭,從起跑線上就不公平。」

  小皇帝沉默了一會兒:「那遴選不是更不公平嗎?遴選要靠衙門推薦,那些有人脈的吏員,比沒人脈的更容易被推薦吧?」

  蘇澤心裡贊了一聲。這個角度,他還沒說,小皇帝自己想到了。

  「陛下說得對。遴選確實有這個風險。」

  「那蘇師傅為什麼還要搞?」

  「因為不得不做。」

  蘇澤放緩了語氣:「陛下,一個帝國的人才,是從人口裡長出來的。一百個人里出十個讀書人,一千個人里出一個能臣。可這個比例的前提是一這一百個人、一千個人,都有被選中的機會。」

  「如果機會只集中在少數人手裡呢?」

  「那帝國的選才基數,就從一千人變成了一百人。一百人里能出一個能臣就不錯了。

  可帝國需要多少能臣?一個省就需要幾十個。一個朝廷就需要上百個。」

  「人不夠怎麼辦?就只能矮子裡拔將軍。用的人越來越差,辦事越來越糟,最後整個朝廷都爛了。」

  小皇帝神色嚴肅起來。

  蘇澤繼續道:「這就是為什麼臣和沈司業都重視公平。沈司業怕遴選壞了科舉的公平,但是科舉真的公平嗎?」

  「科舉選拔的人才,無法滿足大明的需要了,所以就需要遴選來補充。」

  小皇帝沉默了很久:「那蘇師傅覺得,日後的遴選會怎麼樣?」

  蘇澤拱手說道:「陛下,無論是遴選,還是科舉,都是為大明選才,陛下若是日後能回憶起臣今日所講,盯著科舉和遴選出來的人才,臣今日所言就值得了。」

  小皇帝明白了他的意思,公平不公平,總需要一個評判監督,蘇師傅是希望他這個皇帝盯著,不要給下面的人徇私舞弊的機會。

  小皇帝說道:「朕一定會記得蘇師傅今日的話!」

  小皇帝看著蘇澤,忽然說:「蘇師傅,你和沈司業其實是一類人。」

  「陛下何出此言?」

  「你們都怕不公平。沈司業怕新辦法不公平,蘇師傅怕舊辦法養不出人。你們只是看到了不公平的不同方向。」

  蘇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陛下這個見識,比臣想的要深。」

  小皇帝被誇了,臉上有些得意,嘴上卻說:「朕只是把蘇師傅教的道理串起來了。」

  三月十二,遴選考試這日。

  這一次遴選的目標是京畿地區的官員,在京等待補缺的官員,期滿六等吏的吏員,在京有舉人功名的讀書人。

  因為這一次遴選,上上下下都很關注,蘇澤親自出任總裁官,皇帝又下旨,特准本次遴選在京師貢院舉行。

  考卷也有講究。

  因為是金融清吏司的遴選,所以卷子的主要內容是算學。

  題目是太史黃驥,欽天監周相一同出的。

  算學題後,還有一篇有關經濟學的策論。

  這策論也和以前不同,這策論的素材,卷子上都是列出來的,相關的數據也都羅列。

  所以這篇策論,並不考驗考生對於時政的了解,而是重點考察他們分析問題和解決問題的方法。

  這也是蘇澤從後世「申論」中想到的公平法子。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這麼了解時政的,而經濟問題又和時政相關,所以蘇澤用了這個方法。

  時政是無窮的,但是解決問題的方法論則是一定的。

  這一次戶部需要的,就是能解決問題的人才。

  等到考生都進入號房,蘇澤又當中拆開密封的卷子,宣布考試開始:「髮捲。」

  因為沒有科舉那麼多科目,所以遴選考試是一天考完,上午算學下午申論。

  蘇澤在巡視考場的時候,也確實看到了人才。

  一名年約三十、面色蒼白的書生正飛快撥算盤,草稿紙上算式工整,幾乎不見塗改。

  蘇澤瞥向他的卷面——算學部分已答完,答案全對。

  他招來隨行的吏部主事,低聲問:「那人是誰?」

  主事順著視線看去,低聲道:「回侍郎,是帥嘉謨,浙江長興人,隆慶四年的舉人。」

  蘇澤一怔。

  帥嘉謨這個名字他記得。當年《會計錄》修訂,正是此人憑一己之力核出浙江田賦積弊,掀起「長興案」,最終推動天下賦役數據重整。

  「此人我倒是有印象,他何時來的京師?」

  「長興案結後便來了。一直在國子監旁聽,偶爾替書坊校算學書稿餬口。此番以舉人身份參考。」

  蘇澤點頭,不再多問,緩步走過號房。

  帥嘉謨並未抬頭,專注驗算最後一道複利題。筆下數字如流水鋪開,步驟清晰,結果精準。

  蘇澤很滿意他的水平。

  要知道這一次的算學題目是非常難的。

  畢竟這是太史令黃驥和欽天監周相,這兩位大明最頂級的算學大家,聯手出的題目,很多考生連題目都讀不懂,更別說是做題了。

  尤其是最後一道大題,也不知道是不是兩位出嗨了,這是一道涉及初步概率論的題目,蘇澤本人都答不出來。

  但是帥嘉謨答出來了。

  蘇澤暗暗點頭。

  但是遴選考試的算學和申論是並重的,帥嘉謨能不能錄取,還要看下午的考試。

  不過這樣的算學人才也不能浪費,如果他考不上戶部的遴選,蘇澤也準備推薦他去黃驥門下繼續鑽研算學。

  中午考完之後,吏員上前收卷,接下來考生從考籃里掏出乾糧,就著水吃了起來。

  算上午餐和休息,總共就只有一個時辰的時間。

  午休時間過去,接下來是下午的申論了。

  申論考題,是張居正親自出的。

  午休後,吏員分發申論卷。

  題目《稅收與公平》下附兩份詳表:一份是山西平遙縣,另一份是福建泉州縣,列有嘉靖至萬曆年間各項稅目占比及總額變化。

  多數考生匆匆翻閱後便提筆。

  他們多圍繞「沿海商稅日增、內陸仍賴田賦」展開,建議「均攤稅負」「鼓勵工商」,論述平泛。

  不過遴選對象,大部分都是基層的讀書人,這個認識也是正常的。

  申論部分的水平都差不多,最終錄取結果還是要按前面的算學成績決高下。

  蘇澤來到帥嘉謨身邊,看到他的考卷。

  帥嘉謨沒有急於動筆。

  他先將兩表數據逐項核對,指尖在「丁銀」一欄停留良久。

  平遙丁銀占總稅比重十年未降,泉州此項卻已微乎其微。

  他沉吟片刻,在草稿上寫下:「丁銀按人徵收,富戶貧戶同額,實則貧者負累倍於富者。此乃形式公平而實質不公。」

  他由此延伸至張居正推廣的「一條鞭法」中的折役銀。

  此法將搖役折銀均攤入田賦,雖簡化徵收,但忽略了戶等差異。

  帥嘉謨筆鋒一轉,提出改進:「折役銀可依戶等田畝累進計征。田不過十畝者免增,十至五十畝者每增畝加銀一分,五十畝以上逐級倍增。富者多擔,貧者得紓。」

  蘇澤看到這裡,滿意地點頭。

  稅制是不公平的。

  丁銀與一條鞭法中的折役銀,均按人頭徵收。

  這筆錢占富人和窮人收入的比例是不一樣的。

  對窮人是壓倒駱駝的大山,對富人就是九牛一毛,在收錢的時候大家又「平等」了。

  除此之外,帥嘉謨對商稅也是同樣的態度。

  他分析,商稅其實也加在商品價格中,最終由全體百姓承擔。

  那麼買米的百姓與達官貴人,承擔的商稅也是一樣的。

  這也是顯著的不公平,因為普通百姓和達官貴人,在吃的米上是沒有太大區別的。

  蘇澤十分地滿意,看來這一次遴選,還真的選到了人才。

  此子不僅算學精湛,更能從數據洞察制度性不公,所提累進稅制與區域平衡之議,直指當前稅改盲區,思路清晰且具實操性。

  另一側號房中,一名叫陳啟明的六等吏考生也引起蘇澤注意。

  陳啟明原在戶部地方清吏司任文書,常年接觸各省報銷冊。

  他的申論未糾結於丁銀細節,而是聚焦兩表整體結構差異:「泉州稅源多元,商稅占六成以上,且逐年增長;平遙仍靠田賦、丁銀,十年間總額停滯。此非一縣之惰,乃地域稟賦所限。」

  他進一步指出隱患:「今朝廷推行新政,修路、設學、興水利,多令地方自籌部分款項。沿海州縣憑藉商稅易於應對,而如平遙般內陸縣,稅基薄弱,縱加征亦榨無可榨,必致政務拖延或變相攤派擾民。表面看是地方執行不力,實為財政能力失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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