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引蛇出洞


  第1130章 引蛇出洞

  京師局勢的局勢變化,讓很多官員都憂心忡忡。

  其中一部分人是擔心朝局的距離變化,會影響如今大好局面。

  可這一次的朝堂變革發生在內閣,這恰恰是連普通官員,甚至大部分中高級官員都無法窺探的領域。

  這也說明了,不知不覺中,高拱已經成了朝局的定海神針。

  朝堂上下,從皇帝到普通的京官,都已經習慣了高拱在內閣首輔的位置上坐鎮。

  他突然離職,給朝爭帶來了劇烈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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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吏部公房內,吏部侍郎申時行,也丟了修煉已久的養氣功夫,看著考功司遞上來的京察匯總報告,也不禁走神起來。

  申時行最擔心的,自然還是新政的延續。

  以前新政能夠順利執行,很大一部分功勞就是首輔高拱的堅定支持。

  如今高拱去位,影響的不僅僅是他一人的得失,更關係新政的存續。

  而申時行還有一個擔心的地方,就是自己的師相張居正。

  要知道,張居正和高拱政見不合,當年雨夜政變的事情,是橫亘在所有張居正門生喉嚨中的一根刺。

  高拱這次去職,會不會對師相動手?拉著他一起下野?

  這種事情,在大明朝也是數見不鮮,首輔致仕之前,拉著自己的競爭對手一起退。

  如果是這樣,那自己身為張居正的弟子,和身為高拱弟子的蘇澤,關係就更加微妙了。

  即使申時行再怎麼長袖善舞,到時候也很難繼續在蘇澤和同門之間相處。

  想到這裡,申時行也頭疼不已。

  思來想去,申時行決定去蘇澤的公房探探口風。

  蘇澤不僅是吏部尚書,更是高拱的得意門生、皇帝的帝師,他必然知道內閣最核心的機密。

  申時行剛走出吏部值房的院門,就迎面撞上了急匆匆趕來的考功司郎中。

  「申侍郎,事情定了!」

  考功司郎中連氣都喘不勻,壓低聲音說道:

  「高首輔三次上疏乞骸骨,皇上終於批了,准他歸鄉養病!」

  申時行心中一緊,這在意料之中,但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如遭雷擊。

  「皇上感念高首輔勞苦功高,特旨請高首輔上奏,推舉繼任首輔的人選。結果……結果高首輔的薦疏直接遞了上去,他舉薦的竟然是張閣老!」

  「你說什麼?」申時行猛地停住腳步,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高首輔舉薦了張閣老?」

  「千真萬確!現在六部九卿全炸鍋了。有人在禮部衙門外議論,說高首輔是不是病糊塗了。」

  「還有人說,這是陛下欽點的張閣老,反正現在各處衙門都在私下串聯,局勢亂得很。」

  申時行站在原地,大腦飛速運轉。

  高首輔舉薦師相?

  這是什麼樣的魔幻劇情?就是最離奇的話本也寫不出來吧?

  可是申時行也知道這肯定是真的,而且必然是出自高拱的本意。

  高拱這樣的強勢首輔,已經是板上釘釘要在明史上單開一頁的存在,他是小中風,又不是癱瘓失語。

  他給皇帝的最後一道奏疏,必然是出自他的本意,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扭曲和篡改的,即便是皇帝本人,也絕對會尊重這位三朝老臣的辭表的!

  他立刻明白過來,高拱和張居正這對多年的政敵,早就在私下裡達成了某種默契。

  高拱是為了能讓新政延續下去,才不顧派系的衝突和個人恩怨,推薦了師相張居正!

  是啊,如今內閣之中,完全支持新政,並有決心有毅力有手段將新政進行下去的,也只有師相張居正一人了!

  而能夠參與這種核心機密的人,蘇澤絕對是知情人。

  他沒有再多問,快步朝蘇澤的公房走去。

  推開蘇澤公房的門,蘇澤正站在桌前,翻看南京都察院送來的公文。

  見申時行進來,蘇澤放下公文,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汝默兄坐吧,外面的消息你都聽到了?」

  蘇澤在公眾場合,一般都以官職相稱呼,以表字稱呼申時行,說明兩人接下來要談的,絕非尋常的公務。

  申時行坐下,開門見山地問:「子霖兄,高首輔舉薦恩師接任首輔,此事當真?你是否早已知情?」

  蘇澤給他倒了一杯茶,坦然點頭說道:「汝默兄猜的沒錯,我不僅知情,而且高首輔向皇上舉薦張閣老的時候,我就在病榻前。」

  申時行深吸了一口氣:「高首輔與恩師素來不睦,當年雨夜之事人盡皆知,他為何會舉薦恩師?」

  「因為大局。」

  蘇澤語氣平靜說道:

  「高首輔積年風疾,小中風發作,身子已經撐不住了。按舊例,次輔雷禮接任。但雷閣老性子保守,若他接任,新政必然被『緩一緩、放一放』,最後無疾而終。」

  「李閣老缺乏魄力,楊閣老心胸不夠,戚閣老是武將不能主政。內閣之中,能壓得住六部九卿、不怕得罪人、能把新政繼續推下去的,只有張閣老一人。」

  蘇澤看著申時行,繼續說道:「高首輔是為了大明的新政不被人亡政息,放下了個人的私怨。這是他和張閣老之間的默契,也是為了朝廷的穩定。」

  申時行聽得心驚肉跳。

  他原本以為朝堂之上只有傾軋和算計,卻沒想到高拱和恩師之間,竟然有著這種基於國事和政治理念的深層默契。

  他很快又想到了一層。

  既然雙方早有默契,卻讓風暴吹了近半個月,這是不是一次引蛇出洞?

  而那些沉不住氣,以為朝廷換首輔就會發生路線改變,就著急跳出來的人,等到師相張居正上台後,會不會遭到清算?

  申時行平復了一下心情,又問:「那恩師接任首輔,子霖兄你入閣,朝局算是穩了。只是恩師原本兼著財政專務大臣,如今做了首輔,總攬全局,戶部那邊誰來接管?」

  蘇澤笑了笑,將張居正前日來找自己的事和盤托出。

  「張閣老來找過我。他說他接任首輔後,不能再死死抓著戶部的財權不放,否則會引發群臣猜忌,也會讓他陷入具體的帳目中無法兼顧全局。所以,他推薦我入閣,接管大明財政。」

  申時行一愣:「那子霖兄答應了?」

  「答應了。」蘇澤點頭,「作為交換,我入閣後讓出吏部尚書之位,由你來接任。同時,戶部侍郎王錫爵留任,這是給張閣老留的人。」

  申時行心中大震。這是何等魄力的政治交換!

  張居正交出了自己經營多年的戶部基本盤,換取首輔之位和吏部的人事權。

  而蘇澤則用吏部換取了財政大權。沒有流血,沒有傾軋,只有極其理智的權力置換。

  「恩師竟然願意交出戶部?」申時行還是有些難以置信。戶部可是張居正推行新政的核心衙門,一直被視為他的禁臠。

  「張閣老是個做大事的人。」蘇澤說道,「他需要向我、向高首輔證明,他會沿著新政的路繼續走下去。讓我接管財政,就是他的誠意。同時,首輔必須掌握吏部的人事權,否則政令出不了內閣。我讓出吏部,也是成全他的首輔權威。」

  申時行沉思片刻,提出了心中的疑惑:「子霖兄,吏部乃六部之首,銓選天下官員,權力極大。」

  「子霖兄為何要用吏部去換戶部?雖說戶部管錢,但終究不如吏部管人。其實子霖兄是必然要入閣的,留在吏部不是更好的選擇嗎?」

  蘇澤明白,申時行這是真的替自己謀劃。

  按理來說,這種朝局劇烈變化的時候,以不變應萬變是最好的。

  張居正打理戶部多年,勢力盤根錯節,如今去接掌戶部,並非穩妥選擇。

  蘇澤搖了搖頭,神色變得極其嚴肅:「汝默兄,你對權力的理解,還停留在舊的思維里。」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的大明疆域圖前,指著上面的鐵路線和港口說道:

  「在前朝,吏部確實是六部之首,因為傳統治理的核心是『治人』,朝廷通過官員去收稅、斷案、教化百姓。但現在是大明新政時期,實學治政,工商大興。權力的本質,已經變了。」

  蘇澤轉過身,看著申時行說道:「財政權力,本質上是分配和調動國家資源的權力。」

  「修吳淞鐵路、開海貿、造火器、推行財政轉移支付,哪一樣不需要海量的資源調配?現在的戶部,早就不是以前那個只管收農業稅和發俸祿的衙門了。」

  申時行默默聽著,他確實感受到了戶部近年來的變化,各種新名詞和新帳目層出不窮。

  蘇澤繼續說道:「新鈔發行、國債、商稅、海關、內帑與國庫的帳目,這是一套極其龐大且複雜的系統。」

  「就像海公在江南查的案子,張問達截留轉口稅,本質上是地方在爭奪財政資源的分配權。」

  「誰掌握了財政,誰就掌握了帝國發展的方向。」

  「吏部只能決定誰來當官,而戶部能決定這些官有沒有錢去幹事,能決定國家的錢投向哪裡。」

  蘇澤的語氣加重了幾分道:「隨著改革繼續,財政權已經實質性地超越了人事權,成為帝國最重要的權力。」

  「張閣老交出戶部,不僅僅是他格局大,更是他明白,首輔不能再占著財權了。」

  申時行明白蘇澤的意思了,既然財政權力已經是朝廷第一大權力,那麼身為首輔再兼財權,那就太忌諱了。

  申時行聽完,心中的迷茫和擔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對即將到來的大時代的敬畏。

  他終於明白,蘇澤和張居正的交換,不是簡單的權力分贓,而是為了適應新政需求的權力重組。

  蘇澤走回桌前,看著申時行,語氣鄭重說道:

  「汝默兄,我日後的精力,必須全部放在戶部,去理順這套龐大的新財政體系。吏部,就只能託付給你了。」

  申時行知道這件事,是蘇澤和張居正已經談好的。

  讓自己負責吏部,自然是為了政策的延續性,保證過渡期吏部這個重要部門不會動搖。

  而蘇澤和自己說這番話,也並非是垂詢自己的想法,而是通知自己。

  申時行站起身,鄭重地拱手行禮說道:「下官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師相和子霖兄託付。」

  申時行這段話不倫不類,但是他表達了自己的態度,也就是說他會延續蘇澤在吏部的政策,繼續嚴加考核,緊抓吏治不鬆懈,也會緊緊跟隨未來的首輔張居正,執行他的命令。

  蘇澤站起來,扶著申時行說道:「汝默兄接任吏部尚書後,京察還是要嚴抓的。」

  「那些在地方上搞工商業、修橋鋪路、推行新政有實效的官員,要大膽提拔;那些只會空談心性、阻礙新政的,哪怕私德再好,也要堅決罷黜。」

  「此外海公這份公文也很重要,那些利用新政漏洞,想要攀附新政而獲得政治前途的人,懲處起來絕對不能姑息,不能因為他們對新政有多少功勞而手軟。」

  「下官明白。」申時行一一記下。

  申時行看著蘇澤,心中感慨萬千。

  大明的權力交接,往往伴隨著血腥與動盪,但這一次,高拱、張居正和蘇澤,用一種極為理性和務實的方式,完成了帝國核心權力的平穩過渡。

  蘇澤重新拿起桌上的公文說道:「接下來就要看張首輔的手段了,這段時間上竄下跳的人可不少。」

  聽到這裡,申時行也為那些官員開始默哀,他可知道自己師相看似溫和,實則手段可要比高拱要激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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