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 新時期開始


  第1131章 新時期開始

  高拱乞骸骨並舉薦張居正接任首輔的消息,在朝堂上引發了巨大的震動。

  按照大明官場的慣例,被舉薦者必須上疏推辭,以示謙退。

  三辭三讓之後,皇帝才會正式下旨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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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居正也不例外。

  在得知高拱的薦疏後,他立刻回到府邸,閉門謝客,連夜起草了一份推辭的奏疏。

  然而,當這份奏疏通過通政司送入內閣,並抄送中書門下五房時,所有看到奏疏內容的人都愣住了。

  這根本不是一份常規的客套推辭之作,而是一份長達數千言的施政綱領。

  張居正以《陳六事疏》為名,在奏疏中系統地梳理了自嘉靖朝末期至隆慶朝以來的所有新政,並對當前的朝局進行了極為深刻的剖析。

  吏部值房內,蘇澤和申時行正拿著這份奏疏的抄本仔細研讀。

  「師相這是把底牌全亮出來了。」

  申時行放下抄本,神色複雜地說道。作為張居正的門生,他太了解自己的座師了。

  張居正的性格向來強勢且務實,絕不會在權力交接的關鍵時刻寫那種虛頭巴腦的廢話。

  蘇澤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奏疏的前半部分。

  在這份奏疏中,張居正用極高的讚譽,肯定了高拱主持的「隆萬新政」。

  他明確指出,嘉靖朝後期嚴嵩專權,國庫空虛,邊患頻發,大明已至危局。

  徐階繼任之後,雖然清理了嚴嵩餘毒,但是本身能力並不足以擔任首輔,也不過是「裱糊宰輔」。

  是高拱重返內閣後,大刀闊斧地推行實學,整頓吏治,清理科道言官,開海通商,才讓大明有了如今太倉銀滿、內帑豐足的中興氣象。

  「高閣老推行實學,清丈田畝,開海通商,此乃固本培元之舉。沒有高閣老打下的地基,後續的任何改革都是空中樓閣。」

  蘇澤念出了奏疏中的原話。

  張居正這番話,不僅是說給小皇帝聽的,更是說給滿朝文武聽的。

  他這是在向外界釋放一個明確的信號:他張居正接任首輔,絕不是要推翻高拱的路線,而是要在高拱奠定的基礎上,將新政推向更深的水區。

  這種政治表態,對於穩定當前因高拱病退而動盪的朝局,起到了定海神針的作用。

  而在肯定了高拱的功績之後,張居正筆鋒一轉,提出了自己的六個改革綱領,即「陳六事」。

  當然,張居正也不是說自己的綱領,而是列出六件事,來說明如今朝堂上的問題。

  說白了,這就是張居正的未來施政綱領。

  不得不說,張居正就是張居正,一份儀式性的奏疏,竟然也被他玩出花來了,變成了一份施政宣言。

  第一事,省議論。

  張居正在奏疏中直言,如今朝堂之上,雖然科道言官的惡性彈劾已被高拱壓制,但空談心性、不務實際的學風依然存在。

  他提出,必須禁絕空談,各級官員上疏必須言之有物,提出具體的解決辦法。這一條,實際上是繼承了高拱清理科道的政治遺產,並用制度的形式將其固定下來。

  這也是張居正對科道的政治表態,內閣對科道的壓制態度,不會因為高拱離職改變,日後張居正執政的時代,依然會堅持這條政策。

  第二事,振紀綱。

  大明自立國以來,皇權與相權、內閣與六部的職權界限一直模糊。

  張居正提出,必須強化內閣的統屬地位,政令必須出一門。六部九卿必須嚴格執行內閣的票擬和皇帝的批紅,不得陽奉陰違。

  這同樣是重申高拱的政治遺產,也就是強化閣權。

  設置專任閣臣,設置中書門下五房,這是強化內閣權力,確定內閣對六部九卿衙門的權威。

  但是御前會議和內閣擴大會議,也沒有完全排除大小九卿的議政權力,只是確定內閣在日常事務的統領權力,在國家大政中還是要一起商議的。

  這套體系,在高拱時期運行得不錯,張居正也要繼承下來。

  第三事,重詔令。

  這是張居正籌備已久的「考成法」的核心。

  張居正要將原本對科道執行的考成法,也就是當年蘇澤上奏要求設立考冊,對科道進行業績考核的考成法,擴展到所有的官員中。

  他在奏疏中詳細闡述了考成法的運作機制:凡朝廷下達的詔令和內閣的決議,必須設定明確的完成期限。

  由內閣控制六科,六科控制六部,六部控制地方撫按。層層立限,按期核查,逾期未完成者,直接追究主官責任。

  蘇澤看到這裡,心中暗嘆。

  原時空中,張居正就是靠著考成法,將監督權力收回到內閣,徹底控制了科道和六部。

  如今,在有了高拱前期的吏治整頓後,全面推進考成法的阻力將大大減小。

  蘇澤又看了一眼身邊的申時行。

  原時空,張居正死後,申時行繼任首輔,迅速廢止了考成法。

  可以說,原時空張居正改革的一條鞭法,都是被保留的,唯有考成法被官員所憎惡,可見此法才是張居正改革的核心。

  而由此可以看出,自己這位好友申時行,在面對官僚系統阻力的時候,確實遠不如張居正,沒有堅持改革的決心和韌性。

  第四事,核名實。

  張居正提出,官員的升遷與貶謫,必須以其實際政績為準,打破資歷與門戶之見。他特別指出,在推行新政的過程中,要重用那些懂實務、精通財政和工程的幹吏。

  這一條,與高拱倡導的「實學」理念不謀而合,是為了提拔一批新興技術官僚鋪路。

  這就說明張居正的用人導向,是技術為先,業績為先。

  第五事,固邦本。這是張居正執政的核心,全面進行財政改革。

  他在奏疏中正式提出了全面推行財政考核改革的設想。

  要將地方財政的增長,作為朝廷最重要的地方考核指標,將地方實業指標,作為考核的重點。

  蘇澤很清楚,這一條是整個《陳六事疏》中阻力最大的一條。

  這是要改變整個官僚體系,更是要更改地方官府職能。

  經濟考核,其實就是對地方官府的治理能力考核,也就是說,大明朝廷不再滿足於將稅收收上來,而是要讓官府深入到地方事務中,發展地方經濟。

  這無疑是要和頑固的士紳集團做鬥爭的。

  第六事,飭武備。

  針對局勢,張居正提出向外拓張的構想,對應他在外交與開拓方面的施政主張,張居正也提出時不我待的觀點,認為如今是世界發展的大爭之世,正是如同當年周王室分封諸侯、開拓蠻夷之地的關鍵時期。

  這其實就是對楊思忠的海外封建論的肯定,明確堅持高拱時期的對外思路。

  這六條綱領,條條切中時弊,且邏輯嚴密,形成了一個完整的改革閉環。

  申時行感慨道:

  「師相這是把高閣老未竟的事業,和自己的想法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了。」

  見到蘇澤合上抄本,申時行又說道:「高閣老推薦師相,是因為他知道,只有師相的手段和魄力,才能壓得住六部九卿。而師相這份奏疏,也是在告訴高閣老,他沒有看錯人。」

  這份《陳六事疏》在六部九卿中也引發了強烈的反響。

  御書房內,年輕的皇帝朱翊鈞反覆了這份奏疏。

  對於張居正,小皇帝心中一直有著難以釋懷的芥蒂。

  當年雨夜之事,張居正與馮保的謀劃雖然未遂,但在小皇帝心裡,這始終是一個揮之不去的陰影。

  因此,當高拱第一次提出推薦張居正時,小皇帝本能地感到抗拒。

  但是蘇澤長期的教育,還是讓皇帝的理性壓制了個人好惡。

  蘇澤以前就講過,完美的人才幾乎都是不存在的,朝堂上能有一半的官員,勝任自己的崗位,那就是了不得的盛世了。

  而如今這個重要時期,能夠完成高拱政策延續的,也只有張居正一人了。

  這也是朱翊鈞對張居正有不好的觀感,依然接受了高拱推薦的原因。

  等到張居正《陳六事疏》一上,年輕的皇帝感慨高閣老看人真准!

  奏疏中張居正對高拱的極高評價,讓小皇帝看到了張居正的公心。

  一個能夠在權力交接之際,毫不吝嗇地讚美自己的政敵,並將其政治遺產奉為圭臬的人,絕不是那種為了私利而結黨營私的奸佞。

  而張居正的六條,也都指向了高拱改革中的不足,以及還需要推進的部分,可以說是切中時弊。

  可以說,在蘇澤的威望還不足的時候,如今張居正就是繼任首輔的最好人選。

  皇帝在御案前輕聲感嘆道:「張先生,真乃社稷之臣也。」

  次日,小皇帝連下三道聖旨。

  第一道,慰留張居正,駁回其推辭的奏疏,命其即刻接任內閣首輔。

  第二道,刊印《陳六事疏》,命各部衙門共同商議細則。

  第三道,宣布同意了高拱和雷禮的辭表,允許他們以極高的政治待遇致仕。

  聖旨傳到高府時,高拱正靠在病榻上閉目養神。

  宣旨的內侍聲音洪亮,將皇帝的恩典一一念出。

  除了加太傅銜、賜蟒袍玉帶等文臣極品殊榮外,聖旨中最後一項恩賞,讓在場眾人皆是一震。

  皇帝以高拱執政期間開拓安南、平定西南、經略海外的卓著功勞為由,特封高拱為侯爵,賜丹書鐵券,歲祿千石。

  大明立國以來,文臣封爵本就極為苛刻,多以軍功論。高拱以首輔之身,憑藉運籌帷幄的開拓之功封侯致仕,這是大明歷史上的頭一遭。

  這不僅是皇帝對高拱半生操勞的肯定,更是用破格的政治待遇,向滿朝文武昭示高拱新政路線的正統地位,徹底堵死了守舊派日後清算新政的藉口。

  緊接著,內侍又宣讀了另一道恩旨。

  高拱之子高務觀,早年因父親避嫌而辭官歸家,盡孝榻前。如今皇帝特恩,准許高務觀自擇其職,無論是留京還是外任,皆由吏部直接辦理,不占常規銓選名額。

  高務觀跪地叩首謝恩,高拱擺了擺手,示意兒子起來。

  與此同時,次輔雷禮的府邸也迎來了宣旨內侍。

  皇帝不僅准了雷禮的致仕奏疏,賜少保銜,更在聖旨中明確批覆了雷禮在辭表中舉薦的人選——工部侍郎王之桓。

  王之桓被直接提拔入閣,擔任工部專務閣老,統籌全國河工、鐵路與營造。

  這一任命,既全了雷禮保全工部系政治遺產的請求,也確保了大明基建事務的延續。

  雷禮接旨後,理了理衣冠,朝著皇宮方向鄭重作揖。

  高拱與雷禮雙雙體面退場,大明內閣的權力交接,至此徹底塵埃落定。

  高拱在府邸中聽到聖旨的內容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靠在病榻上,對前來探望的雷禮說道:「叔大沒有讓我失望。他這份《陳六事疏》,比我當年寫的任何奏疏都要成熟。大明交給他,我放心了。」

  兩人等到了皇帝的詔書之後,都沒有等群臣相送,就低調地離開京師。

  等到群臣反應過來,兩人早已經離開京師了。

  高拱將宅子留給兒子高務觀。

  雷氏本來就是大族,雷禮在京師的宅子,本就是族產。

  雷禮直接將宅子交給族人,帶著自己的子女返回老家。

  等皇帝知道兩人離京之後,也是久久嘆息。

  父皇給自己留下的這些大臣,品行如此,以至於皇帝本人都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再慰留一下高拱、雷禮?

  但是不管如何,隨著兩人去職,張居正接受首輔之位,大明的政局到了新的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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