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眾生相,山雨至


  第370章 眾生相,山雨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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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兔西落,金烏東升。

  又是嶄新的一天悄悄拉開了帷幕。

  小聖賢莊大門前,肅穆的氛圍壓過了清晨的微涼。荀子、伏念、顏路、張良四人,身著最莊重的儒服,按長幼尊卑之序立於台階之上,靜默無聲,自光投向通往莊門的青石長徑盡頭。

  扶蘇要來的消息太過突然,對於這個消息,無論是荀子還是伏念幾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站在最前的是一位老者,昨夜的深談言猶在耳畔,清虛帶來的消息如同投入古井的重石,激起的漣漪尚未平復,帝國長公子扶蘇的車駕卻已近在眼前。

  這速度,快得讓人心驚,快得讓荀子這位歷經滄桑的大宗師也感到一絲凝重,羅網的動作快,李斯的反應更快,而扶蘇的決定,更是顯得急迫而不尋常。

  至於其他三人,雖姿態恭謹,垂手侍立,心思卻如同莊外翻湧的海潮,激盪不休。

  「消息是什麼時候傳來的?」

  「今天早上。」

  荀子面色沉靜如千年古潭,深邃的眼眸望向道路盡頭,仿佛能穿透晨霧,看到那即將到來的風暴核心。

  與伏念等人不同,他收到了最新的情報,昨夜清虛來訪,其帶來的消息像冰冷的針,刺穿了表面的平靜。

  帝國方面恐怕並非僅僅「懷疑」,而是已「確定」了某些東西,甚至在小聖賢莊內部布下了暗子!

  扶蘇今日前來,絕非尋常的「拜訪」,必然是帶著審視與質詢,甚至可能是問罪的意圖。

  想起昨日清虛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帝國丞相李斯心有謀劃,這位老者又在心裡嘆了口氣。

  「李斯......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麼?借帝國之勢,行清算之實。清虛小友言及噬牙獄......庖丁被抓恐怕也絕不是虛言了..

  「」

  除了此事,荀子也聯想到天明體內那棘手的封眠咒印,以及焱妃那番關於「遺忘亦是保護」的沉重話語,荀子心頭更添一份憂慮。

  但他身為儒家擎天玉柱,此刻絕不能有絲毫慌亂。他必須穩住陣腳,觀察扶蘇的態度,更要看伏念如何應對這場突如其來的考校。

  作為大宗師,對於扶蘇的到來,其實他並不懼,但儒家這千年基業,數百門徒的未來,卻繫於今日一舉。

  他暗自調息,將一切紛雜心緒按下,只餘下守護與周旋的決然。若帝國今日真要趕盡殺絕..

  荀子的袖袍無風自動,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芒,讀書人有一句話,叫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伏念,身為儒家掌門,他立於荀子身後半步,腰杆挺得筆直,神情端肅,如同最莊重的禮器。

  然而,在他沉穩的外表下,心海早已波濤洶湧。扶蘇公子清晨突然駕臨,毫無預兆,這本身就傳遞著極不尋常的信號!

  聯想到最近收到的消息,無論是庖丁,還是子明、子羽等人,都似乎在揭示一個真相。

  這種種跡象如同散落的珠子,此刻被「扶蘇親至」這根線驟然串起,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可能,小聖賢莊與叛逆牽連之事,已然泄露,而且,泄露到了扶蘇面前!

  伏念的掌心微微沁出細汗,他深知自己肩上擔子的重量,儒家崇周禮,尊王道,講君臣大義,若坐實包庇叛逆、勾結墨家的罪名,那將是儒家前所未有的劫難!

  不僅百年清譽毀於一旦,更可能招致帝國的雷霆之怒,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他腦中飛快思索著應對之策,該如何解釋與庖丁的往來?子明、子羽之事該如何撇清?張良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每一個問題都如同巨石壓在心口。

  這位儒家的掌門下意識地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身側的顏路和身後的張良,試圖從他們的神色中捕捉一絲信息,可惜的是他一無所獲,直到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荀子那如山嶽般穩定的背影上,心中才稍微安定幾分。

  過了一會兒,一個念頭如同磐石,在他心中生根扎底。

  無論如何,必須守住儒家門庭!

  在伏念身側的則是小聖賢莊的二當家顏路,此刻,這位儒家二當家的神情依舊是那般溫和淡然,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撫慰人心的淺笑。

  然而,他那雙溫潤如墨玉的眼眸深處,卻閃爍著洞察秋毫的清明,與伏念的凝重、張良的複雜不同,他似乎更能以一種近乎「局外人」的視角觀察這一切。

  他主修的是坐忘心法,講究的是無爭,君子無爭,坐忘無心,在這門功法的影響下,讓自己多了一種特殊的心境。

  扶蘇來得如此之急,絕非心血來潮,這背後,李斯的身影清晰可辨。那位昔日的同門,如今的帝國丞相,對儒家的忌憚乃至敵意,早已不是秘密。如今李斯位於高位,羅網很大可能是李斯手中最鋒利的刀。

  顏路想的不是如何辯解或撇清,而是思考著這場風暴的根源與可能的走向。帝國需要的是一個俯首帖耳,只知歌功頌德的儒家,還是一個能秉持大道、匡正時弊的儒家?

  公子扶蘇素有賢名,他會如何選擇?

  顏路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遠處的樹影和近處的石階,仿佛在欣賞晨景,實則心神澄澈如水,將周圍一切細微的動靜、伏念的緊繃、張良的沉默、乃至師叔那份深藏不露的凝重盡收眼底。

  他隱隱感覺到,今日之事,恐怕難以善了。

  「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然今日之牆,恐非吾等可避。」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在心中默念,似乎是已做好隨遇而安,順時而動的準備。他的從容,本身也是一種無聲的力量。

  張良,小聖賢莊的三當家,此刻他立於最末,微微垂首,姿態恭謹無可挑剔。

  然而此時,這位小聖賢莊的三當家眼帘低垂,思緒如風暴般激烈翻騰。扶蘇的到來,如同一道驚雷,瞬間將儒家推到了風口浪尖的位置。

  在之前,道家天宗的清虛和那位已故的九公子就曾拜訪過小聖賢莊,後來韓非更是單獨找過他。

  如今桑海已成是非之地,這一點,他早就知曉,但今日之變故,還是有些出乎了他的預料。

  按照他的推斷,帝國早就打算對儒家動手,藉以敲打江湖上的諸子百家,但扶蘇來到桑海城之後遲遲沒有動靜,他還以為帝國並不是那個心思,可今日之變故,卻是直接成了一個極端。

  昨晚,他收到消息,庖丁被羅網帶走,截止到今日還未出現,這裡面恐怕是羅網已經發現了什麼線索。

  若庖丁熬不過羅網的酷刑,開口將一切都交代出來,那對於儒家來說,恐怕就是滅頂之災。

  站在此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大師兄伏念投來的目光中那份沉重與探究,那不僅是掌門的憂慮,更是對他這個「不安分」師弟的無聲質詢。

  但現在他什麼也回答不了,這種無力感讓他指尖冰涼,面上卻努力維持著與顏路相似的、屬於儒家謙謙君子的平靜。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投向長徑盡頭。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張良在心裡幽幽一嘆,當日自己與師兄伏念之間的論道,勝負之間當真有意義嗎?

  又過了一會兒,遠處官道上終於有了動靜。

  首先闖入視線的,並非預想中帝國長公子的威嚴儀仗,而是一輛由四匹漆黑駿馬拉動的青銅軺車,車身簡約莊重,卻透著一股威儀,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的聲音清脆而冰冷,打破了清晨的沉寂。

  車駕在莊門前十餘丈處穩穩停住,車門開啟,一身深紫色官袍的李斯,緩步而下,他面容沉靜,眼神銳利,視線掃過台階上肅立的儒家四人,尤其是在荀子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不動聲色地移開。

  那目光中,再無半分昔日求學時的恭謹,只剩下帝國丞相的審視與掌控一切的冷漠。

  「李斯大人————」

  伏念作為掌門,率先拱手施禮,聲音沉穩,卻難掩一絲凝重,顏路、張良也隨之行禮。

  李斯頷首,算是回禮,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有勞掌門及諸位先生在此久候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公式化的疏離。他並未走向荀子執弟子禮,甚至連一個眼神的交流都吝於給予,姿態表明了他今日的身份一帝國的丞相,而非儒家的學生。

  荀子對此渾不在意,只是目光平靜地看著遠方尚未散盡的煙塵。李斯的到來,不過是風暴的第一個浪頭。

  就在李斯站定,氣氛因他的沉默而更加壓抑時,另一陣截然不同的聲響由遠及近。

  那並非車馬轔轔,而是節奏奇異帶著金石之聲的輕微撞擊。只見八名身著黑色勁裝,面覆蛛網紋面具的精悍武士,步伐整齊劃一,氣息森然,抬著一頂通體玄黑、形制奇特的步撐,如鬼魅般無聲滑近。

  步撐無簾,四周垂掛的黑色薄紗無風自動,隱約可見內中端坐一人。那人身著暗紅色繡金蟒紋的宦官常服,身形似乎有些佝僂,面容在薄紗後模糊不清,唯有一雙眼睛閃爍著幽冷的光芒,如同蟄伏在陰影中的毒蛇,隔著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寒與詭譎。

  步在距離李斯馬車稍後一點的位置停下。

  紗簾並未掀開,裡面的人也沒有起身的意思。一個陰柔尖細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從撐中飄出,仿佛毒蛇吐信,讓在場除荀子外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陣寒意。

  「中車府令趙高,奉陛下之命,隨侍公子左右,督察此行。」

  對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風聲和海浪聲,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趙高!

  這個名字代表的威懾力,遠比李斯的丞相身份更讓儒家眾人心頭一凜。羅網的主人,帝國最陰狠的爪牙之首,他親臨此地,絕非僅僅是「隨侍督察」那麼簡單。

  張良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昨夜之行,他可是見過羅網的狠辣,而此刻,羅網最高掌控者就如此直接地出現在小聖賢莊門口。

  伏念的臉色更加凝重,顏路溫和的眼中也掠過一絲冷芒,趙高的出現,從另外一個方面也印證了之前他們的猜想,自然也預示著今日之事恐怕會兇險萬分。

  李斯對趙高的到來似乎並不意外,只是微微側身,向玄鐵步撐方向頷首示意,趙高見李斯已然下了馬車,也不敢繼續拿大,轉而伸手拍了拍扶手,步撐落地,他也隨之走了下來。

  「趙高見過丞相大人!」

  「趙府令,今日之事恐怕還需羅網費心!」

  「哪裡的話,都是那些奴才該做的,他們是帝國的劍,只要帝國有需要,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去闖!」

  「如此......便好!」

  李斯深深看了趙高一眼,眼中閃過幾分讚許,帝國朝堂上最有權勢的文武力量的代表,此刻共同將矛頭指向了儒家聖地。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了片刻。

  荀子依舊如古井無波,伏念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顏路保持著君子如玉的姿態,張良則在飛速思考著種種可能,李斯負手而立,目光掃視著莊門與小聖賢莊的匾額,仿佛在評估一座即將被攻克的堡壘。

  趙高則站在一側,那雙幽冷的眼睛,如同實質般掃過儒家四人,尤其是張良,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窺探人心最深的秘密。

  氣氛繃緊到了極致,仿佛一根隨時會斷裂的弓弦。

  終於,在漫長的等待後,官道的盡頭再次傳來動靜。

  這一次,聲勢截然不同。

  沉重的馬蹄聲如同踏在人的心坎上,由遠及近,節奏沉穩有力。首先出現的是一隊盔甲鮮明,手持長戟的精銳騎兵,盔甲在晨光下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動作整齊劃一,肅殺之氣撲面而來,他們迅速在道路兩側排開,形成護衛甬道。

  緊接著,一架更為龐大華麗的鎏金車駕緩緩駛來,拉車的六匹純白神駿,鬃毛飛揚,步伐矯健,顯示出御者精湛的控馬之術,車駕四角懸掛青銅宮燈,車身雕刻著玄鳥雲紋,盡顯皇家氣派,車駕兩側,是數名氣息淵深、目光銳利的貼身侍衛。

  車駕在莊門前正中停下,氣勢瞬間壓過了先到的李斯車駕與趙高的玄鐵步撐。

  所有目光,包括李斯和趙高的視線,都聚焦在這架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延伸的金頂車駕上。

  車門由內侍恭敬打開。

  身著白色長袍,頭戴玉冠的帝國長公子扶蘇,終於現身。

  他的面容依舊帶著幾分屬於讀書人的清雅,但眉宇間那份連日批閱奏章、處理政務帶來的疲憊,此刻卻被一種深沉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嚴所覆蓋。

  他站在車轅上,目光平靜如水,緩緩掃過台階下的李斯、趙高,最後落在了以荀子為首的儒家眾人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以往帶著欣賞與探討的溫和,而是如同君王俯瞰臣屬,帶著審視、探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壓力。

  「儒家荀況、伏念、顏路、張良率領小聖賢莊學子拜見長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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