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一碗豆漿


  第452章 一碗豆漿

  始皇帝東巡的車轍印至今還在,當人們從函谷關出來,從沙丘或是韓地一路往東走,便能夠看到極深的車轍印,那就是當年始皇帝東巡留下的。

  這車轍印代表著始皇帝當年東巡的路線,如果俯瞰中原大地,那道圍繞中原一圈的車轍印,就像是有人給這片大地蓋下了一個印章,這個印章從函谷關的起點出發,繞山川大河一圈,再回到咸陽,此「印章」也象徵著一統與皇權。

  此刻,開闊的運河水面上,船隻正在朝東而行。

  贏政的鬚髮隨風而動,他看著沿途的景色,一時間看呆了,如此河山自然是怎麼看都看不夠。

  當年東巡之際,人們見到皇帝的車駕是畏懼的,是惶恐的。

  當人們得知運河上的船隊是皇帝來了,人們紛紛來到河岸邊眺望,聽說皇帝一年四季都是穿著黑袍的,如果你看到船上有人穿著黑袍,那應該就是皇帝。

  

  正月,天又下了一場凍雨,贏政坐在船艙內聽著章邯的稟報。

  章邯稟報的都是路程相關事宜,以往龐大的隊伍從函谷關前往泰山,一路上走走停停需要一個月有餘,而如今有了運河,坐船最多三天就能到渡口,再走兩天就能到泰山。

  扶蘇坐在船艙外,大船的甲板上因昨夜一夜凍雨,如今還有些薄冰。

  扶蘇的目光看著沿途的河岸,運河兩岸還有未撤去的沙袋,也有正在修補的河岸。

  運河只是剛挖通不久,修繕兩岸固定河堤的工程恐怕還要持續數年之久,加之河道監與兵馬布置,還要持續很多年。

  按照時日推算,如今該是祭祀的時候,這是留到如今的祭祀,就像是詩經有言,夜未央,庭燎之光。

  這說得便是正月以火祭祀,等以後這個節日又會被人們稱為上元節。

  陰沉沉的天空又下起了細雨,因是皇帝出行,沿河岸都有兵馬布置,維持秩序,在水面上還有秦軍的船隻攔住運送貨物的船,為皇帝通行打開一道航道。

  這件事是司馬欣在安排,並且安排得還很不錯,先前扶蘇覺得大秦有了運河就應該有水上交通一說,修繕河道、管理水上交通的事屬於河道監。

  但也不能只由御史府監察,還要讓丞相府也參與進來。

  扶蘇看著雨水不斷落在河面上,好似這天地間也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了沙沙的雨聲。

  平靜的湖面因細雨落下起了一圈圈漣漪,而後雨水越來越密集,也就看不見漣漪。

  章邯從船艙內走出來,將對始皇帝說過的話,又說了一遍。

  章邯說,再有兩天就能到渡口,到了渡口後去泰山的路也順利了許多。

  只是就快要到渡口時,又有快馬而來,說是公子衡命人將小公子也送來登泰山了。

  雨水停歇的這天,父皇先一步去了泰山,扶蘇便等在渡口。

  一艘船隻到了渡口,小公子快步跑來,道:「爺爺。」

  扶蘇道:「你怎來了?」

  「父皇說讓我來照看爺爺與太爺,其實————也是我自己想來泰山看看。」

  扶蘇道:「你想登泰山嗎?」

  這個孩子如今也十八歲了,他抬首道:「想。」

  扶蘇道:「走吧,你老太爺已在泰山腳下了。」

  坐上車駕,在李左車的護送下隊伍再一次前進,扶蘇看到孫子的神色便知道他在想什麼,又道:「你來這裡了,你父親在丞相府可就獨木難支了。」

  「我離開時,父親與我說丞相府有這麼多人相助,他可以處理好國事。」

  言至此處,公子民又是嘆息一聲,他又道:「其實孫兒也想留下來幫父親,但父親說這是爺爺與老太爺最後一次登泰山了,孫兒一定要陪著爺爺與老太爺。」

  丞相府的事,扶蘇一清二楚,也清楚兒子能力,衡的能力說好也不好,公子民十一二歲時就開始幫著衡在丞相府奔走,這麼多年過去了,民這孩子早就熟知丞相府的種種運作方式。

  甚至在應付一些國事時,公子民還能獨自批覆,民幾乎是在丞相府長大,他也是衡在國事上的好幫手,這父子兩人往後一起治國,能夠互相幫扶,倒也是好事。

  扶蘇曾聽女兒素秋說過,公子衡以後想讓民早些即位,衡總覺得民比他更有天賦,也能做得更好,衡對這個兒子特別的信任,甚至已到了倚重的地步。

  前往泰山的路上,道路兩側已有兵馬駐守,路上只有一道車轍印甚至連腳印都很稀疏。

  這就說明始皇帝去了泰山腳下之後,這條通往泰山的路就被秦軍封了起來,並且沒有被人踏足過。

  大秦的兩位皇帝出行,防衛程度做到了最嚴,關中抽調了五萬兵馬一路護送至此。

  當皇帝乘船的兩天,他們早就快馬加鞭先一步來到了這裡。

  並且這些甲士全是關中的子弟兵馬,是最值得信賴的。

  這一次護送工作,是內史令章邯安排的。

  並且沒有經過韓信的手,章邯自己就將這件大事扛了起來,所用的兵馬也都是他這個內史令麾下的。

  韓信從來不過問關中的兵馬,他只過問邊關與中原其餘各郡縣的兵馬。

  關中的兵馬是單獨交給章邯的。

  距離泰山還有一段距離,還有兩天的路程,公子民坐在馬車內已開始書寫給關中的書信,他要告知他的父親,他已平安到了渡口,見到了爺爺,正在前往泰山的路上。

  寫完之後,公子民交給了隨行的李左車,讓他快馬加鞭親自送去咸陽。

  做完這些的公子民,又從包袱中拿出乾糧,遞上道:「爺爺,吃餅。」

  扶蘇吃著餅,發現餅有些反生了,但沒有多言,還是安靜的吃著。

  民這孩子多半是餓壞了,大口吃著。

  他正是最能吃,且最需要食物的年紀。

  扶蘇道:「你知道嗎,尋常人家的孩子這個年紀是很能吃的,他們一張嘴一個肚皮可以吃空一戶人家。」

  民放慢咀嚼速度。

  「爺爺我不是說你吃得多,是想著這天下還有多少像你這個年紀的孩子吃不飽。」

  民擦了擦嘴道:「大庶長也在牽掛著這件事。」

  扶蘇又道:「等登了泰山,你與朕一起去看看各地減免賦稅後的情形,近來朕聽蕭何說各地的糧食豐收,但不能只聽蕭何說,朕還要親自去看看。

  ,「孫兒知道了。」

  「你以後一定要多去看看庶民們,不要穿著你名貴的冠服去,要穿著最樸素的衣裳,多看看他們。」

  「孫兒銘記在心。」

  到了夜裡,爺孫兩人坐在火堆邊,熬了粥吃。

  秋天的山林很冷,在外坐久了,露水早已打濕了衣裳,扶蘇讓孫子回車駕內休息,自己坐在火堆邊繼續看著從各縣送來的奏報。

  將東巡當作一個傳統繼續流傳下去,讓以後的皇帝也能夠走出來,在減少出行靡費的前提下,多看看這個天下。

  至少總比一直留在咸陽或關中來的好。

  翌日,隊伍再一次行進,馬車走了半天之後,泰山便遙遙在望。

  這是公子民第一次離開關中來這麼遠的地方,這也是衡的用意。

  在衡小時候,就常記得要出來看看,人總是要走出來的。

  只有真的出來,看過這個天下,才能知道他所治理的天下是什麼樣的,這個天下的人們是什麼樣。

  下午時分,就來到了泰山腳下,烏雲剛散去不久,夕陽才從烏雲中出來。

  夕陽照不到泰山的東邊,只能看到泰山的一側被夕陽染紅。

  「爺爺,是泰山高,還是天山更高。」

  扶蘇道:「其實泰山不是最高的,因我們腳下的土地它並不是平整的,它有高原也有丘陵,這個國家很大很大,各地的地貌不同,山川也不同。」

  話雖說著,不過公子民目光一直看著泰山,視線落在了一眼看不到頭的山路上。

  扶蘇看到山腳下的一間屋子,父皇正坐在裡面吃著一鍋羊肉。

  見到是兒子來了,贏政道:「今晚就動身爬泰山。」

  其實桌上的羊肉父皇也沒吃多少。

  扶蘇又道:「民也會一起登泰山,讓章邯派人提前準備了,公孫光也隨行。」

  「嗯。

  「」

  秋日裡的深夜很冷,一個個舉著火把的秦軍就站在山道上,扶蘇抬眼看去仿佛有一種錯覺,山上的火把好似一排整齊的路燈。

  公子民手中拿著一卷書,書是姑姑所寫的,這上面記錄著有關登泰山的一切準備。

  確認好該帶的都帶上了,他站在爺爺身邊,隨時準備登山。

  贏政站在最前方,望著登山的石階想了想,終於還是收回看向山頂的眼神,低頭邁開腳步踩好眼前的石階,一步接著一步走了上去。

  公子民也不知道老太爺能否安然登上泰山。

  跟在爺爺的身邊,走在登山的石階上,公子民問道:「爺爺,孫兒曾聽老夫子抱怨過。」

  扶蘇道:「叔孫通抱怨什麼了?」

  「那天老夫子喝醉了,老夫子邊說當年公子用三句話與一碗豆漿,就讓他這個老夫子教了一輩子的書。」

  「嗯,當年確實如此。」

  「可孫兒認為,並不像老夫子說得那樣。」

  扶蘇再問道:「你是如何以為的。」

  公子民回道:「孫兒以為,當初爺爺確實是用一碗豆漿與三句話讓老夫子教書,可之後老夫子是願意教書,才會留在敬業縣一直教書,而非爺爺的一碗豆漿。」

  「是因老夫子教了一輩子書依舊忘不了爺爺當初賜他的那一碗豆漿,孫兒還知道當年孔家的同門中,有不少同門排擠叔孫通,他老人家善辯論,又不被孔鮒所喜。」

  扶蘇道:「這些話你是聽誰說的。」

  「伏生老先生過世之後,留下了不少書籍,孫兒發現了伏生老先生居於潼關時與孔鮒後人的書信往來,這才得知當年的緣由,其間齊魯不止一次派人去請老夫子回去。」

  「那些人的邀請都被老夫子拒絕了,孫兒才覺得老夫子留在敬業縣絕不是因爺爺的那一碗豆漿,而是因敬業縣的人們與那些他老人家從小看到大的孩子,才會讓老夫子留下來。」

  說話間,前方的始皇帝停下了腳步似在休息,公孫光快步上前詢問。

  而後便傳下來話來,就地休息。

  公子民坐下來收緊自己的衣衫,夜裡的山風很冷。

  直到天亮之後,陽光從東面照來,公子民先是聽到了話語聲,以及爺爺那熟悉的吩咐聲,他睜開眼深吸一口帶著濕冷的空氣。

  從口中吐出一口熱氣,公子民活動了一番有些被凍僵的四肢。

  當前方的老太爺用了飯食之後,隊伍再一次登山。

  公子民三兩步走到爺爺身邊,繼續跟著。

  陽光逐漸升起,但山上的山風依舊很冷。

  隊伍走得並不快,但隨著走得越高,腳步也越沉。

  隊伍再一次停下了,公子民看向前方的老太爺,見爺爺又神色擔憂的去詢問。

  過了半刻時辰,等爺爺又退下來之後,公子民還與眾人一起站在原地,只能從爺爺的表情上猜測事情好壞,也不敢上去問,擔心一問就是壞消息。

  公子民回頭看向下方跟隨登山的眾人,眾人的神色都有些遲疑。

  但好在只是休息了半個時辰,又可以繼續登山了。

  登山的一路路走走停停,爬的越高,停下來的時間越久。

  公子民跟在爺爺身邊,這登山一路走了三天,也沒見到泰山的山頂。

  站在這裡往山下看,天地也廣闊了不少,此地有一片平地可容眾人休息。

  天色又一次入夜,眾人都休息了。

  扶蘇平時就醒得早,當眾人還在睡著、天色還是黑的時候,他就睡醒了。

  不多時公子民也醒了,此時眾人所在位置距離山頂並不是太遠。

  早晨時站在這裡,看向遠處便能夠看到望不到盡頭的雲霧,就在腳下,隱約能夠看到霧氣翻湧,瀰漫上了這個平台。

  當東方出現朝霞,霞光將大片的雲層與霧氣都染成了金色,壯麗得一時間令人失語。

  公子民道:「爺爺,我現在明白了,父親勸我一定要在這個季節來登一次泰山,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景色的。」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