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番外:韓非(下)
第464章 番外:韓非(下)
秦王的隊伍出了咸陽城,一路朝著南邊而去了,扶蘇從田安的後背下來,又將他扶了起來。
田安又道:「如今秦與趙再一次同盟和好,六國都在觀望。」
田安對國事懂得很多,對東方六國的形勢也頗為了解。
扶蘇雖說沒來得及見一面韓非,卻在城門口見到了兩人。
扶蘇路過這兩位穿著朝服的大臣,自己還未說話,他們倒先開口。
其中一人恭敬行禮道:「臣姚賈見過公子。」
扶蘇驚疑道:「你認識我?」
對方先是一笑,而後再一次行禮道:「臣當初在章台宮大殿外,就站在廷尉李斯身邊,遠遠看過一眼公子。」
扶蘇愣在原地沒有回話。
姚賈又道:「當時公子恐怕沒有見到臣,但臣一眼就記住了公子。」
能在宮裡見到一個孩童,推測一番年紀,或者是看看這個孩子身邊的人,多少就能猜出其身份。
原以為,扶蘇覺得自己已經夠低調了。
姚賈介紹身邊的人道:「這位便是鄭國。」
扶蘇躬身行禮,道:「你就是鄭國?」
鄭國長得高大,已是中晚年的年紀,笑著道:「臣還是第一次見公子。」
扶蘇又道:「我久居宮內,鮮有出來走動。
「呵呵呵————」
看到如此有禮數的公子,兩人都一起笑了。
扶蘇再道:「原本,今天只是想在宮裡看書,之後聽聞今天父王要與韓非出去遊玩,我想來見見韓非,卻來晚了。」
見公子的目光看向城門外,正是護送秦王的秦軍所離開的方向,姚賈低下身,面容和善地道:「公子為何要來見韓非呢?」
「我常看韓非的書。」
言語間,鄭國似另有事需要安排,就先一步離開了。
姚賈蹙眉思量片刻,詢問道:「公子喜韓非的書?」
「我看的書並不多,近來常看韓非的書。」
「呵呵呵————」姚賈又是一笑,接著道:「韓非這個人吶————唉。」
「韓非此人不好嗎?」
姚賈一邊走著,一邊道:「當初秦攻趙,臣奉王命奔走列國,瓦解四國合縱,公子可知當初合縱的諸國是誰在走動?」
扶蘇搖頭,但心中知曉秦國這一次攻趙能夠讓列國合縱失敗,最主要的便是姚賈在列國之間走動。
列國合縱連橫早已習慣了,而能夠走動列國之間,能夠拆其合盟,能夠左右列國關係的高人,亦是列國爭搶的對象,外交能力在這個戰國年代,尤為重要。
而姚賈便是大秦的外交高手。
見公子不說話,姚賈又道:「想要促使列國合縱抗秦的人,韓非是其中最主要的一個「」
。
言至此處,姚賈的語氣肯定,似乎是一口咬定般。
「照理說,臣這個時候應該還在列國間走動,但這韓非卻又在我王面前猜忌我姚賈。」姚賈語氣又重了幾分,他再道:「我便又奉王命回了咸陽。」
扶蘇道:「姚上卿為秦奔走,為萬千將士奔赴各國,別人或許不知姚上卿之辛勞,扶蘇深知。」
姚賈又展笑,道:「臣奉王命行事自是應當的。」
公子的一句上卿,讓姚賈頗為受用。
雙方在鬧市街巷分別,扶蘇就回到了宮裡。
回到宮裡之後,田安正在喋喋不休地絮叨著,他道:「這姚賈不是什麼好人,公子切莫與他走得太近。」
扶蘇換了一個方向,不去面對田安的絮叨,繼續看著書。
田安又道:「我也曾去過列國,公子可知列國大臣都怎麼說姚賈,他們說姚賈此人收秦王錢財而肥己,用秦國錢財收買列國貴族,以彰顯他姚賈之聲勢。」
扶蘇道:「可是姚賈是四朝重臣,且其人深知列國環境,列國的國內形勢,甚至列國君臣之間的仇怨。」
「就算如此,其人品實在是差。」
扶蘇再道:「但他還未辦砸過事,父王讓他辦的事,他都辦成了。」
公子的話語聲依舊很稚嫩,但話語中帶著的堅定與平靜,卻是同齡孩子所沒有的。
田安還在絮叨。
今天,華陽太后不在高泉宮。
因與趙國一戰,不少秦軍將士戰死在外,華陽太后正在主持祭祀。
國家總離不開戰爭,而這些戰爭也左右著人們的命運。
又過了幾天,聽聞姚賈常與好友交談,但凡有言語姚賈就會與他的故交好友提及一個人,這個人就是秦國公子扶蘇。
在姚賈的言語中,公子扶蘇是如何如何地賢明。
逢人便說,不論是列國而來的商人或是列國的使者。
又過半月,田安正在醃著一些肉,馬上就要入冬了,要將肉用鹽醃好,以備過冬。
但聽聞了姚賈近來的所作所為,田安還是會時不時嘀咕一句,「這個人精。」
姚賈確實是一個人精,扶蘇覺得他若不是一個人精,就不會在列國劍拔弩張之時,遊走諸國之間,常常全身而退,常常收買人心,暗中使壞。
姚賈不像個好人,又像個人精,還是個老狐狸。
華陽太后回來之後,扶蘇上前道:「祖奶奶,該診脈了。」
看到這孩子明亮的眼神,華陽太后坐下來,對扶蘇眼神中滿是喜愛,伸手讓這個孩子診脈,就當是孩子遊戲了。
扶蘇診脈是很認真的,每每診脈片刻,便去記錄,而後再來診脈。
來來回回間,扶蘇已寫滿了一卷竹簡,秦篆寫起來很累,筆畫繁多,寫得寫不好看,也算是入鄉隨俗了。
「扶蘇啊,這寫的什麼?」
「這是祖奶奶的病歷。」
「病歷?」
「就是記錄祖奶奶的病情。」
華陽太后拿起這卷竹簡,看了片刻道:「有不少錯字。」
其實這些字是用簡體字代替了,在祖奶奶的眼中來看,這就是錯別字,扶蘇已能熟練書寫秦篆了,只不過書寫匆忙,為了偷懶,省略了筆畫。
看著祖奶奶嚴肅的神情,扶蘇低著頭便覺得這種偷懶圖方便的習慣,是不好的。
關中的秋季,雨水還未來,田安倒是送來了一個消息,這個消息依舊是與韓非有關的。
韓非向秦王進了一卷《存韓》之說,所言的便是韓地存在的重要性。
扶蘇聽著田安說完此事,心裡對韓非的所想是抱有悲觀的。
如今的秦王是要一統六國的,所以這位秦王的目光看得很遠。
以至於哪怕是姚賈中飽私囊,那又如何?
秦王要收拾姚賈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對那些流言蜚語,在一統六國的大業面前,秦王不在乎。
而韓非所言存韓以攻趙,此話乍一聽是在為了秦與趙之間的恩怨而論述。
但實則,在秦王一統六國的理想面前,這點恩怨而已,秦王亦不在乎。
秦王愛惜韓非的才學,至於韓地的存亡不過一城數邑之地,對強大的秦國而言,唾手可得。
韓非幾次想要與秦王談利害關係。
但在一統六國的理想面前,以韓地如今微弱的實力,韓王與韓非都沒資格與秦國談條件。
宮裡的醫書都很有限,得知公子喜看醫書,田安讓人去外面收了不少,以供公子閱讀。
扶蘇翻看著一卷又一卷,沉心於祖奶奶的病情。
看到這一幕,田安眼眶有些淚水,趁著公子沒注意他趕忙擦去。
這兩年華陽太后的身體每況愈下,公子近來一直翻看醫書,一看往往就是一整天。
讓田安想哭,是因心中的感動,華陽太后常說公子還小,她想多照顧公子幾年,有她在可以保護著公子。
而公子,夜以繼日苦讀醫書,就為給太后治病。
田安有時不相信,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懂事的孩子,這個孩子竟然就在自己的面前。
關中又過了一個冬天,直到今年的夏天。
扶蘇正在給田安煮著祛火的藥湯。
見公子將藥湯端來,田安雙手接過,一口飲下。
見狀,扶蘇有些猶豫了,也不知道會不會喝出事,但看田安每次試藥都這麼果決。
扶蘇倒有些愧疚了。
田安苦得閉著眼直蹙眉,忍著苦味咽下之後,還要吞咽幾口涼水才能緩過來。
扶蘇道:「先休息吧,休息過後該會有些效果。」
田安點著頭去休息。
華陽太后正在收拾著一些金銀裝飾,高泉宮很富有。
不僅僅是以前的華陽太后很富有,自從秦王政回來之後,又給高泉宮送來了更多的金銀,加之楚國的楚王為打探消息進獻的,還有太后送信給楚王破了四國合縱之後,秦王又讓人送來不少。
至此,高泉宮的金銀多得可以壘成一座小山了。
只是正在收拾時,一個噩耗傳到了高泉宮,韓非死了。
這是韓非入秦之後的第二年的夏天,他沒有回韓,而是把命都留在了秦國,不僅如此他還在獄中寫了書,這些書與韓非的性命一樣,留在秦國。
關中酷暑依舊,贏政正看著韓非留下的這些書。
姚賈行禮道:「臣聽聞公子扶蘇喜看韓非之書。」
韓非死了,姚賈還這般若無其事地站在殿內,還能說著韓非的書與公子扶蘇。
同樣站在一旁的李斯,頗覺姚賈之冷酷。
姚賈道:「臣請將此書抄錄下來,送給公子。
贏政只是稍稍頷首。
韓非已死了,李斯與姚賈都已無話可說,長達一年的存韓之論就此結束。
姚賈依舊有些驕傲地抬著頭,他覺得現在該提醒秦王,韓地該拿下了,他已為秦王做好了萬全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