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番外:大雪
第467章 番外:大雪
楚王負芻並不是一個受楚國貴族歡迎的大王,楚國內部的矛盾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0
扶蘇再一次與姚賈告別。
再回首看去,扶蘇見到了田安,與兩年前相比,田安看姚賈的目光友善了許多。
這大概是田安對姚賈的看法好了許多,此人雖說不是好人,可在並韓與滅趙這兩件事上,姚賈出力很大。
扶蘇在街上採買著菜,之所以這一次親自出來,是因田安真的不是一個善於買肉菜的人。
買菜賣肉要挑新鮮,再者買肉還要看部位,而田安多數時候並不會精細的挑選。
在一處肉攤前,扶蘇正用流利的關中話與對方交談著,談論著羊肉的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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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安專心聽著,目光狐疑地看著公子。
扶蘇買了肉,交給了身後的田安又道:「我不會每次都親自出來買。」
田安忙行禮道:「那是自然,臣怎麼會讓公子親自來買菜,今天是太后允許,以後絕不允許了。」
扶蘇頷首,心中還在想著華陽太后的病情。
這些年扶蘇給太后規劃了很清淡的飲食,但人是不能抵禦衰老的,人的內臟功能會不斷減弱。
想讓太后長命百歲,要以先養護臟器為主。
扶蘇又在街上買了一些布料與綢緞,此時已不去關心六國與大秦的戰爭,就如姚賈所言,趙國一定被秦國吞併,魏國的北方已無險可守,要拿下魏國不算很難。
領著田安回到了高泉宮,扶蘇見到夏無且正在給太后診脈。
因田安還要去收拾買來的肉菜,他先一步去打水。
扶蘇走入安靜的殿內。
華陽太后坐在榻上閉著眼,她的白髮依舊梳理得很整齊。
這位老人家就算是已老邁如此,也依舊保持著她這位秦國太后的尊貴。
夏無且診脈之後,緩緩道:「太后的病情比臣預想得又好了很多。」
太后點著頭,「讓夏太醫多慮了。」
夏無且回道:「臣告退。」
華陽太后緩緩點頭。
收拾好肉菜的田安已站在了殿外,他看著夏無且離開,心中暗想著太后至今都沒有告訴夏無且,公子扶蘇正在給太后治病。
在外人來看,公子扶蘇只是一個聰慧的孩子,而這世上聰慧懂事的孩子其實並不少見,只是世人不知公子扶蘇的真實模樣。
扶蘇也給太后診脈了片刻,而後又寫了一卷病歷。
華陽太后看著扶蘇所寫的秦篆,頷首道:「如今沒有錯別字了。」
寫罷一卷病歷,扶蘇將其放在書架上,而這些病歷也會時常拿出來看,對祖奶奶的病情與病程做一些總結。
祖奶奶的身體依舊不是太好,並且一直保持著衰老的趨勢。
衰老是不可逆的,扶蘇希望這個過程能夠緩慢一些,也就只是希望了,畢竟這種希望真要看天意。
秦王從趙地回來了,扶蘇站在祖奶奶身邊,在章台宮外迎接秦王。
此刻的秦王政依舊是滿臉的威嚴,扶蘇又發現這位秦王沒有注意到自己。
如今六國只剩下了魏,燕,齊,楚。
當秦王走入章台宮,並且開始廷議之後,扶蘇就跟著祖奶奶離開了這裡。
只有在傍晚時分,等廷議結束,扶蘇才從田安的口中得知如今的秦廷正在爭論,到底是攻楚,還是滅魏。
一旦要攻打楚國,此事便有了分歧,其中最大的分歧便是昌平君羋啟。
昌平君羋啟是楚國公子,入秦為臣多年,在華陽太后時期便是秦國重臣,換言之羋啟是華陽太后一系的人。
自呂不韋被驅逐之後,半啟能夠留在秦廷的原因,其一是華陽太后的情面,其二是昌平君羋啟確實在楚國還有不少人脈在。
再者羋啟也覺得他在關鍵時候能夠為秦國立下大功,現如今韓趙已滅,正值討論魏楚之際,他覺得自己的機會到了。
當李斯說起秦王在趙國談及的書同文時,群臣是同意的。
但說起是否攻打魏國,羋啟先站出來,他行禮道:「臣以為當先攻打楚國。」
贏政沉聲道:「為何?」
羋啟行禮道:「臣在楚國的舊人送來消息,楚將項燕與許多楚國士人想要推翻楚王負芻,臣以為此時正值攻打楚國最好的時機,臣可聯繫項燕與諸多楚國士人,相助秦王。」
章台宮內,短暫地安靜了片刻。
秦王沒有當即回話。
而群臣一時間也沒有開口。
羋啟再一次行禮道:「臣願奔赴楚國,為大王遊說。」
秦王依舊沉默,沒有當即給出回話。
李斯適時站出來,再一次提出了書同文字之事,將這個話題轉移了。
羋啟雖有不滿李斯打斷,但在大殿內無可奈何。
這一次的魏楚之論依舊沒有結果。
廷議結束之後,秦王留下了王綰與李斯,讓其餘人都回去了。
章台宮的後殿,贏政拿著從趙國帶來的玉樽,詢問道:「你們覺得朕是否該讓羋啟回楚國?」
王綰先回道:「臣以為若能拿下楚王負芻,可以一試。」
見李斯沉默不言,贏政詢問道:「李斯?」
「斯以為,當今最重要的還是書同文。」
贏政知道李斯不想摻和外戚之事,楚公子輩啟是華陽太后一系的人,輩啟自然也是外戚。
王綰看著李斯一副出神的樣子,對此人這種心不在焉的態度,多少有些不滿。
贏政道:「你們回去吧。」
聞言,兩人齊齊行禮。
當王綰先走出後殿,贏政見李斯還站在原地,又笑著道:「怎了?」
李斯道:「臣還有話未說。」
贏政拿起一卷竹簡,一邊看著道:「先前為何不說。
又見李斯為難的模樣,贏政道:「說吧。」
「是。」李斯先是行禮,向秦王表達失禮的歉意,他才開口道:「臣以為羋啟此行去楚國是有私心的。」
贏政頷首示意他接著說。
李斯再道:「輩啟是楚公子,他此番回楚,必定受楚人關注,他是楚國公子亦可以代表秦國拉攏項燕或者拉攏其餘的楚國士人,哪怕是其餘楚國宗室。」
「就算————」言至此處,李斯加重語氣,道:「就算拿下了楚王負芻,楚地依舊是那些楚國臣子說了算,臣失禮了,可臣還是要說,就算是到了最後說不定輩啟也想當下一個楚王,他是楚國公子,又有秦國華陽太后支持,還能平衡秦楚關係,不論是楚士人還是秦士人,都會支持羋啟。」
贏政道:「李斯,你言過了。」
「臣先前說了,臣失禮了,都是臣的無端猜測。」
對坦誠相待的李斯,贏政反倒放心一笑,再詢問道:「你意如何?」
李斯行禮道:「可以讓羋啟前往楚國,但需拿下魏國,可讓羋啟在楚國遊說各方的同時,秦國先拿下大梁。」
「至於楚國之事,不論羋啟心思如何,臣以為郡縣制乃秦之根本,楚王室決不能復辟,他羋啟也不行。」
贏政的目光看著李斯,低聲道:「這些話,出了此殿————」
李斯道:「斷無他人知曉。」
「好。」
贏政應聲。
原本,李斯以為秦王會很快作出決斷,但這一次談話之後的接連數天,秦王都沒有提及魏楚之事。
高泉宮內,扶蘇正在給田安拔火罐。
「公子,還有幾個罐子?」
扶蘇道:「還有三個。」
看著田安窘迫的模樣,與公子一臉認真的神情,惹得四周的內侍與宮女都笑了。
有人道:「近來田常侍的氣色真是越來越好了。」
「是啊,公子醫術高超,田常侍真是命好。」
田安瞪了一眼四周的宮女與內侍,依舊趴在道:「公子?」
扶蘇道:「你再趴會兒,快好了。」
田安認命般的垂著腦袋。
直到扶蘇拿起一個個罐子,田安的後背便多了一個個印子。
近來,扶蘇總是用田安嘗試著治病的方法,咸陽的藥經挺多,但記錄醫理的書並不多。
「公子蒙恬將軍已在宮外等候了。」
扶蘇對正在挑揀紅豆的華陽太后,道:「孫兒出去玩了。」
「嗯,早些回來。」
「好。」
外面傳來了公子的話語聲。
華陽太后笑著繼續挑著紅豆,楚人會在禮器與漆器上畫上圖案,楚國王室女子的衣裙上也會有赤豆連雲紋,楚人對紅豆總有一種別樣的執念,覺得它能夠驅散疾病與災厄。
當宮女見到太后正在整理紅豆,知曉了太后心中所想,便覺得鼻子發酸,太后是希望再多活幾年,再多看看公子。
也就在今年,有一個叫荊軻的人在章台宮行刺秦王,此事有驚無險,荊軻與秦舞陽死在了章台宮前。
扶蘇並沒有見到荊軻,只是聽說了這件事,也知道此事之後的秦王十分憤怒,燕國多半要完了。
咸陽宮牆下,扶蘇詢問道:「田安,燕太子丹與父王是少時好友才是。」
田安道:「公子,那是以前的事,而如今燕太子丹歸燕,所見之人,所處之立場與以前不同了。」
扶蘇望著高高的咸陽宮牆,道:「人心真複雜。」
「嗯?」田安的心情好了一些,從公子的這一聲感嘆中,田安聽出了公子的疑惑。
田安尤為驚喜,平時公子總是一張思考的臉,如今竟然也有讓公子感到失望的事。
田安的興致便來了,他繼續與公子說著有關燕太子與秦王以前的事。
背叛的代價是很沉重的,而秦王自年少到如今,經歷的背叛、矇騙已足夠多了。
秦王的眼裡容不下背叛。
荊軻刺秦王的事傳遍了朝野,不久就傳得關中人盡皆知。
這世上究竟是什麼人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刺秦王。
當然,以前的秦王也並不是沒被刺過,比如秦惠文王。
而在之後的廷議上,秦王命王翦,李信帶兵攻打燕國,孱弱的燕國哪裡是秦軍的對手。
秦軍越過趙地,對燕太子丹與燕王嘉的兵馬連追帶打,一路撐到了燕國的北方。
直到燕王向秦軍進獻了燕太子丹的人頭,此事才暫且作罷。
扶蘇聽聞此事時,關中正值秋季,秋雨澆灌著整座咸陽城。
扶蘇看著田安受華陽太后之命又一次離開秦國,是幫助太后主持在外的產業。
看到扶蘇關切的目光,華陽太后知道這個善良的孩子正在擔憂田安,便道:「你不用擔憂他,田安遠比你想得厲害。」
十三歲的扶蘇有少年模樣,他看著外面的雨景。
有些話太后不會與公子說,只會與田安說,宮女與內侍們覺得這是公子有些不滿。
可太后吃著黍米粥依舊怡然自得。
燕地的戰報送來,距離上一次滅魏攻楚之論已時隔半年。
如今的章台宮內,群臣正在廷議,秦王又說起了魏楚之事。
羋啟與王綰再一次提及了楚國之事,贏政答應了讓羋啟動身前往楚國,命李信與蒙恬領兵開赴楚國。
但也就在廷議之後,秦王政召見了王賁。
當年,春秋諸侯國,各自變法圖強。
而如今的形勢就是秦強而六國弱。
列國到了各自比爛的階段,唯獨秦每次革新之後,總會再一次爆發生命力。
當半啟動身前往楚地之後。
王賁所率的另一支秦軍,也終於開始攻打魏國。
正如姚賈所言,魏國城堅但外圍沒有天險可守,王賁攻城雖說艱難,卻拿出了水淹大梁一策,大梁城被淹,魏王假降了。
這前後也不過三個月,魏亡了。
這年,華陽太后再一次病倒,扶蘇前後照料著徹夜未眠,在夏無且診治之後,太后總算是挺過來了。
扶蘇對外界的事並不關心,當太后有了好轉之後,扶蘇就在高泉宮親手給祖奶奶做著輪椅。
待輪椅做好,扶蘇扶著祖奶奶坐上輪椅。
「祖奶奶,我們可以出去看春景了。」
在高泉宮躺了數天的太后又有笑容。
田安看著太后坐在輪椅上,被公子扶蘇推著走出高泉宮外,他的眼角又有了淚水。
咸陽宮的宮牆邊,扶蘇推著輪椅,對祖奶奶道:「我在西苑種了不少花,它們該開花了。」
「好啊,那就去看看。」
今天的陽光很明媚,李斯與姚賈走出章台宮,就看到了一個少年推著裝有輪子的椅子,坐在椅子上正是滿頭白髮的華陽太后。
相距甚遠,但李斯還是看清那位少年的面容。
姚賈道:「那就是公子扶蘇了。」
不多時,公子扶蘇推著輪椅走去了另一邊的宮殿,李斯心中還在念著楚國的形勢,他痛心道:「沒想到,羋啟真的叛變。」
今天所議之事,便是楚國傳來的壞消息,李信與蒙恬在楚國兵敗,羋啟背叛,投了楚國。
李信與蒙恬親自來章台宮請罪,贏政並沒有重罰這兩位將軍,只是沒有想到羋啟會勾結項燕。
「你我一同,去面見公子如何?」
姚賈說完,回頭看去卻見李斯一邊擺手,一邊匆忙地走下章台宮殿前石階。
姚賈知道李斯向來不管閒事,無奈之下,只好自己去見公子。
一棵銀杏樹下,扶蘇撿了幾片葉子,又見到了正在朝著這裡走來的姚賈。
「臣姚賈拜見太后,公子。」
「你不用多禮,聽扶蘇說起過你。」華陽太后的聲音虛弱,似乎每說一個字都很用力。
姚賈面對這位老太后依舊拜倒在地。
「聽聞趙姬過世了?」
姚賈行禮道:「去年過世的。」
華陽太后閉著眼低聲道:「政兒,是個苦命的孩子。」
姚賈看向一旁的公子扶蘇,低聲道:「公子,臣要走了。」
「你要去何處?」
姚賈道:「臣自然是想去何處,便去何處。」
姚賈是外交高手,而秦一統六國之後,他這樣的人對秦王多半也無多大用處了。
「姚上卿,為大秦辛勞了。」
「臣為秦王奔走,亦是為了自己富貴。」
扶蘇再一次行禮。
姚賈道:「恐怕以後再難見公子了。」
「你不為燕齊楚憂慮嗎?」
姚賈又是一笑,道:「此三國對秦王而言已盡在掌握中,燕齊之兵望秦之旌旗,望風而逃,何足道哉?」
「至於那楚國。」姚賈一手虛指著東南方向,道:「楚國已是末路,大局已定,不需要臣了。」
言罷,姚賈再一次行禮,就此離開了。
扶蘇推著輪子,一邊與華陽太后說著話,一邊回了高泉宮。
當王翦受王命,再一次帶兵南下攻楚之後的第二年,叛秦的昌平君羋啟在項燕的擁護下自立楚王,王翦領兵進淮南將其剿滅。
王賁在遼東俘獲了燕王喜。
又次年,王賁領兵從燕地南下,兵圍齊都臨淄,齊王不戰而降。
至此,秦王政完成了一統六國。
秦王政將戰爭的勝利,將其轉化為這個國家重建的基礎,用制與詔取代王命傳遞,以後再無王命,而只有詔命。
以後,這就是覆蓋這個國家的最高的權力語言。
重設端月,重設禮制。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稱始皇帝。
也就在秦王政稱帝不久之後,扶蘇坐在華陽太后的病榻旁。
彌留之際,華陽太后的目光看著扶蘇,緩緩地閉上了眼。
太后的喪禮其實早就準備好了,田安親自主持了這場葬禮。
始皇帝拜過太后之後,目光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扶蘇,眼神中對這個兒子多有認可之意,便去了章台宮。
安靜的高泉宮內,扶蘇跪在靈樞前,一言不發。
李斯走到高泉宮外,見到了丞相王綰。
王綰道:「李斯,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輩啟會叛秦自立?」
李斯頷首。
王綰神色惋惜,「他真是自尋死路。」
李斯看著王綰,這位屢次勸始皇帝將分封與郡縣並存的丞相,其實當年與羋啟是一個派系的。
當年羋啟要去楚國,王綰支持分封,難道他不是抱著擁立羋啟,再分封一個楚王?
如今,他卻想當然地說羋啟自尋死路?
李斯看破對方的心思,也不說破,畢竟對方如今是丞相。
李斯儘可能讓自己的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對王綰的話表示認同。
用姚賈的話來說,半啟與項燕一旦走到一起,一個是楚國公子,一個是楚國將軍,這兩人一旦合作,勢必要奪取楚王負芻的王位。
因此,當初姚賈才會說楚國已走到末路。
只要羋啟去了楚國,楚國勢必內亂。
所以呀,當初在廷議上,半啟再提要回楚國,李斯與姚賈都沒有反對,而是坐視羋啟前往楚國。
換言之,李斯與姚賈又一次算準了人心的下限。
此刻的高泉宮,在這個大雪天顯得更加肅穆。
姚賈已走了,王綰任丞相之後,李斯頗為不自在,甚至他也想離開秦廷了,想去楚地祭拜過世的老師,荀子。
李斯都快忘了老師的模樣了。
站在高泉宮前,李斯看到了一個背影,這個背影比三年前的更高了一些。
李斯想到了當初姚賈看到公子扶蘇時的眼神,那時他看到公子,是那麼的欣喜,好似見慣了人心險惡的他,又一次覺得人心是有救的。
當年匆匆一眼,李斯回想起來,有些失落。
當初他若是答應姚賈與他一起去見公子就好了,可惜姚賈已不在這裡了。
只是當初的自己滿心牽掛國事。
李斯邁開腳步,走向高泉宮。
在此刻,似乎是回應那三年前的邀約,那是一句錯過的相邀。
「你我一同,去見見公子。」姚賈的這句話猶在耳邊。
走入高泉宮的殿內,在靈樞前的李斯跪拜行禮,而後看向神色平靜的公子扶蘇,行禮道:「公子。」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