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知我罪我
第419章 知我罪我
說起年代一詞,總覺得時間是如此的悠久而漫長,總覺得距離如今那麼遙遠。
可大明卻僅僅四五年時間,就仿佛經歷了一個時代。
成化十五年的寒風拂過陝西布政使司外的街道,過往的路人似乎依舊能感受到數年前,發生在這裡的那一場屠殺。
沉默的甲士、密集的陣型、整齊劃一的火統以及弩箭,最終是慘叫、哀嚎、求饒,流下了遍地赤紅的鮮血、橫飛的屍體,以及一把熊熊燃燒了一日的大火,瀰漫全城的油脂臭味。
那一日,發生在西安城中的這件事,是一幕縮影。
那個時代整個大明的縮影。
自洪武時期傳承下來的許多世襲軍官家族,在那場轟轟烈烈、遍布全天下的解放軍戶運動中,以「串聯對抗朝廷」的名義,灰飛煙滅。
等到鮮血染紅土地,等到一切塵埃落定,等到來自京城的禁軍接管了各地防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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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才猛然意識到一件事。
那個維繫著皇權存在根基的衛所制度,竟然被毀掉了,數萬拱衛著皇權的世襲軍戶,竟然就這樣、如同一陣風一樣,被吹散。
當最後一批軍戶被妥善安置,當初在那場大運動中被評為一二等的舊軍官拿到考核通過的證明,前往兵部準備履職。
大明真正進入了一個新的時代。
那個曾經養兵百萬而不廢一錢的衛所制度,已然被大明新的統治階層,徹底拋下,成為歷史的塵埃。
「太叔祖是要做什麼呢?」依舊算得上年輕的成化皇帝朱見深,第一次沉沉望向了李顯穆。
「朕聽說太叔祖殺了許多大臣,這是在剷除異己嗎?」
在沉幕之氣漸濃的皇宮之中,窗外飄著枯萎凋零的落葉。
李顯穆回望著皇帝,他再次確定了一件事,朱見深是個優秀的皇帝,有敏銳的意識,以及對權力生來的敏感。
如果當初是朱見深在朱祁鎮的位置上,那如今的大明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也拿不到如今這強大到無匹的權力。
只是————
——
世界沒有如果。
朱祁鎮和朱見深都生在一個不恰當的時期,於是只能接受自己的命運。
「都是些該殺之人罷了。」李顯穆淡淡回答。
「這是一場政治謀殺。」朱見深深深望著李顯穆,「哪怕依照國法,他們也不該落到那樣的下場,他們死於政治————」
最後一句他沒說出口,太叔祖,你針對的並不是他們,而是朕。
看到今日之皇帝,更應當去做這件事,李顯穆輕聲道:「陛下只需要知道,臣不會謀朝篡位,臣以及臣的後輩子孫,會保著大明以及皇室,一直走下去。
只有浩瀚無垠的時間,才能證明臣的忠誠。」
朱見深神情一滯,繼而升起一絲無奈和無力。
身為皇帝,他在這裡爭論程序的對錯,而身為臣子的李顯穆,則以更高層的政治去回復。
這本就是君臣顛倒,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他最終深深吸了一口氣,嘆氣道:「太叔祖,本不該如此,本不必如此。」
「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君臣二人的對話並沒有避諱旁人,於是這一幕被記錄在史冊上,這些年皇帝和首輔之間,這樣帶著爭鋒意味的話並不算多。
「該輪到五軍都督府了。」有公侯嘆息。
成化十二年,內閣發文,將承宣布政使司的名字,正式換成「省」,明確巡撫為省最高長官,設置左右布政使為佐貳官,以及其他管理司法等部的同為佐貳官,共同組成省級執政機構。
洪武年間出現的機構名稱被廢止,誰都知道,這是在翦除洪武時期的舊影。
名不正則言不順。
自古以來,換名字就不是一件小事,這代表著萬象更新之意。
內閣要告訴所有人,曾經那個皇權至上的年代,必須要過去。
到了此刻。
內閣不會停下,反而會加快腳步,因為元輔愈發蒼老,八十多歲的老人,隨時都會被擔心倒下。
——
「六部改為了十九部,內閣成為了宰相機構,衛所制度沒了,現在就連承宣布政使司的名字都要換掉。
下一個就是五軍都督府。」
從衛所制度被廢止後,五軍都督府就徹底變成了一個空架子,有識之士都清楚,既然連布政使司都留不住。
那五軍都督府這個象徵著洪武時期軍事架構的機構,代表著皇權掌控一切局勢的機構,是必然留不住的。
最重要的原因是五軍都督府在名義上,是大明最高軍事機構,雖然其大部分職權都被兵部侵奪,但名義上,它依舊是最高。
這種最高代表著,在它之上,只有一個人,那就是皇帝,在如今的大明,還有總攝軍國事的李顯穆。
這種高級別,在如今的大明就是一種致命的錯誤!
兵部為何權勢愈盛?
因為兵部權勢再盛,它也不過是內閣的一個執行部門,受到內閣的管制。
內閣一道命令就能拆分它。
而五軍都督府,理論上和內閣是同級別的機構,在秦朝時,乃是三公之二的丞相、太尉之別。
在內閣統領一切的時代,這種機構,其本身就帶著原罪。
當衛所改制徹底結束,在成化十五年的總結會議上,兵部尚書向內閣做了這四年以來的總匯報。
給這項改革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當文淵閣的鐘聲再次響起,五軍都督府的喪鐘也就響起了。
一眾如今大明軍方頂級的大佬相伴走進文淵閣中,衛所制度徹底終結,大明也該迎來一個新的、穩定的制度,來保障內外安定。
「咳咳。」
內閣大學士的位置上,依舊坐著數年前的那幾人,但眾人都知道,其中有人馬上就會在即將到來的宰相換屆中致什。
比如內閣次輔于謙。
這五年禪精竭慮的工作幾乎讓他耗盡了最後的精血,猶如風中的燭火,仿佛隨時都會熄滅。
就連李顯穆都勸他不要太過於拼命。
于謙只是淡淡笑著說道:「這些大事,都是師叔您看重的。
我現在多做一些,您就能省一份力,我死不足惜,但大明需要您好好活著,活的久一點、再久一點。
人這一生,有死重於泰山,有死輕於鴻毛,為師叔、為大明而死,是重於泰山,死於病榻之上、不做有益於天下之事,是輕於鴻毛。
請師叔讓我之死,有價值些吧。」
面對這番肺腑之言,李顯穆也只能遵從,他知道父親一直都在天上給他加持,讓他能在如此高齡,還彈精竭慮,卻精神抖擻。
但他也知道,凡事都是限度,他也不知道這種加持能到何時。
正如于謙所言,他要活的久一些,再久一些,他是父親意志的代行者,往後每一代家主都是,但他們總是比不過自己的。
無論是權勢、威望,亦或者能力,因緣際會才有他的出現,就連父親這位真仙,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都說他的出現,遠遠超過預料。
本來以為要到一百年後,才能有今日之大明。
所以才竭盡全力的為他加持生命,他的確是要保護好自己,不負天下之望!
「今日召集諸位前來,是有一件大事商議,有關於五軍都督府的裁撤。
來了!
眾人神情一凜。
「五軍都督府的裁撤是韓國公、英國公、宣府總兵、大寧總兵等七人一同提交的奏章,那就先由諸位分別講一下吧。」
其餘人眼神頓時一暗,有內鬼啊,這些人聯名上奏,居然不來找他們,真是太壞了。
五軍都督府本就已經是個被掏空的殼子,如今還被人從內部推了一把,不倒塌就怪了。
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況且其餘人也不想救,他們只是懊惱自己怎麼慢了一步。
韓國公首先沉聲開口,「五軍都督府當初建立時,是作為衛所的統管機構,如今衛所已經基本上裁撤,五軍都督府猶如空中樓閣,再將其保留,只能白白空耗國家錢糧,徒增負擔,是以我等聯名請求廢止。」
英國公亦開口道:「如今天下以京營禁軍為最,邊軍也多以募兵,這些兵員等形式,都和五軍都督府的職責不同,最終導致令出多門。
這等情況對大明的軍事實力造成了很大影響。
為了大明國家社稷的穩定,應當廢除五軍都督府,再行重新設立軍事機構。」
這二人一開口,其他人也不甘示弱,分別開始尋找比較正當的理由,講述廢黜的緣由0
這場會議僅僅是剛剛開始,卻已然是五軍都督府的葬禮,這個大明最高的軍事機構,被眾人所拋棄。
拋棄它的人,最多只是感慨,而絕無人為其哀悼。
這世上縱然有舊時代的殘黨,也只會去懷念應當懷念的,而不會去抱著五軍都督府這艘沉船。
它在五年前,那些血案爆發的時候,就已經亡了,只是到了今日才掩埋。
而且,這世上,唯有崇高和偉大,才令人懷念,而它從不崇高、也不讓人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