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西行
第451章 西行
恰逢冬日漸至,黃河結冰,自山西至長安,一路坦途,昔年唐朝入關,便是走的這一條路。
自離開太原府,朱見深就處於一種欲言又止的境地之中。
「陛下有何疑惑,可以直接問出。」
朱見深一頓,在山西時,李顯穆的所作所為,給他一種非常怪異的感覺,就像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於是出來交待後事,要把所有事情都最後收尾總結一遍的感覺。
只是他終究不能這麼問,於是轉而問道:「太叔祖對宗室有別樣的安排?」
李顯穆看出朱見深言不由衷,卻也沒在意,就這問題回道:「大明宗藩體系,始終都是個大問題,如今這樣類似於圈禁、圈養的辦法,是肯定不行的。
只是如今的政治態勢,不太好去改革宗藩體系,稍有不慎,無論是好、壞,都會造成難以返回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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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雙方都敲打一下,在天下人心之中,劃出一條不可逾越的紅線來。」
朱見深聞言無奈笑了笑,他當然知道李顯穆話中所謂「政治態勢」是何意思。
如今天下之間,雖然皇權衰落,江蘇、江西等各派系爭的不可開交。
但實際上,矛盾最大的是保皇派和內閣派,這涉及到帝國王朝最高權力之爭。
現在是內閣派勢大,但一旦李顯穆去世,就說不準了,保皇派力量也非常大。
而且矛盾並沒有真正從根源上不可調和,也沒有徹底激化,其賣就是因為內閣派並不是反皇帝,而只是反皇權。
現在的內閣秉持的理念,是—
聖天子垂拱而天下治!
在這種政治態勢下,皇族就是一個非常敏感的話題,一旦朝廷開始主動削弱諸王,就會立刻引起保皇派的警覺。
保皇派會擔心,這是不是溫水煮青蛙,是不是有更深層次的政治考量,會不會是要削減藩王,繼而最終達到廢帝的目的。
李顯穆他既是保皇派,又是內閣派,自然對此非常清楚,只能說改革宗藩體系的時機未到。
朱見深在權斗方法,相當有天賦,對此自然是一清二楚,所以對李顯穆在山西所表達出來的東西,才會深思那麼多。
如今得到李顯穆的確切回答後,朱見深也頗為認同的點點頭,「讓宗室在這種情況下,保持一個超然、超凡脫俗的位置,的確是唯一的選擇。」
權力是一種接地氣的東西。
任何不接地氣的權力都必然是脆弱的。
放在官場上,那叫做清貴之官。
這世上超然的只有神,而神是被束之高閣的。
朱見深認為讓宗室超然,不去參與任何實際事務,就如同如今的他一樣,是對宗室最合適不過的選擇。
想到這裡,朱見深忍不住再度望了李顯穆一眼。
他作為皇帝,理論上是整個大明皇族的族長,其實也並不在乎這些所謂同宗如今的境地。
而李顯穆,卻能在如今緊迫的政治氛圍中,對宗室有一絲關懷,當真是不容易。
其餘陪在二人身邊的,都默默將自己聽到的東西深深落在心裡,不向外透出。
出巡隊伍很快就跨過了黃河,天氣也愈發的寒冷起來,這一行巡視乃是先北後南,到了西安之後,就要再往西而去,去看看這幾年來,甘肅如何、西域如何。
不過冬天必然是要在西安度過了,否則一路之上,皆是大雪封山、瀰漫天山之路,自討苦吃倒也罷了,萬一出現個意外,大軍在路上覆滅,也不是沒可能。
大軍在路上時,發生在西安的事情同樣傳遍了天下。
元輔在山西針對煤炭的發言,讓人想到了當初元輔在江蘇時,視察織造集團,以元輔一向的眼光來看,有心人皆知,山西未來將會不同了。
當然,這些都比不過翌日元輔對晉王的那一段話,那段話更像是一種政治上的宣言。
讓如今天下之間各種針鋒相對的苗頭,都有了些平和下來,聰明人都知道,元輔這是在敲打激進派,既有內閣派裡面的激進派,同時也有保皇派裡面的激進派。
每一個官吏。
如今都要重新思索自己的政治站位,以免在接下來陷入無可挽回的境地,以至於在政治上失分,甚至導致一整個派系都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西安。
到了。
西北軍方第一人,陝甘總督:西北文臣第一人,陝西巡撫;大明宗藩之首秦王。
這三人聯袂而至,秦王居中,巡撫居左,總督居右,但巡撫和總督的身位略靠前一些,秦王落後了二人半個身位。
——
李顯穆和朱見深,一見,頓時微微挑了挑眉。
這三人這個比較奇妙的站位,很明顯是受到了近些時日的風潮所致,難以分辨出到底誰才是真正的話事人。
巡撫居於左邊,地位略高於總督能看出來,符合朝廷以文制武的理念,秦王居中,符合李顯穆尊崇皇室的理念,但秦王稍往後站,又隱含著他並不真正管事,只是空有政治地位。
二人對視一眼,這些地方上的官員,果真是一群究極人精,就連一個站位,都能讓他們玩出花來,倘若在後世,怕是就有人要批官僚主義、形式主義了。
外間寒冷,眾人只三拜而過,就立刻在朝廷禁軍的簇擁之下,入了城中,往巡撫衙門而去。
進入衙門之後,李顯穆只是例行公事的詢問了一些陝西的事務。
有關於諸王之事,在山西已經敲打過,不必再在陝西來一次,而陝西和山西又不同,沒有煤炭這種註定將會在大明發光發熱的資源。
是以李顯穆只詢問了一下陝西的軍事防務,又詢問了秦王一些宗藩之事,好生安撫了一下,又將對晉王說過的那些,大致讓秦王安心。
李顯穆真正在陝西關注的事情,反而是黃土高原上的水土流失問題。
這件事早在永樂年間就已經被朝廷所重視,當時就因為黃河難以治理,最終追根溯源到陝西。
之後再也沒在陝西砍過樹,雖然那些參天巨木也沒什麼可砍的,早就在歷朝歷代的砍伐中,被消耗的一乾二淨。
大明朝當初想要修宮殿,那些巨大的木頭,都要從貴州山里去砍。
「陝西的防務安全,關係著甘肅、漠南、甚至四川等省,關中之地曾經也是天府之國,雖然如今大明的產糧已經很多,但關中依舊不能放棄。
官府要切實的去提高本地糧食產量,儘量少從外地調運,這一路之上的損耗,頗為不斐。
如今朝廷那些耐乾旱的作物,在甘肅鋪開不少,陝西那些比較貧瘠乾旱的土地,也可以去種植。」
「如今大明已經不是曾經那個只要按部就班,就可以升官的時代了,倘若在本位上做不出來成績,那就只能一輩子都在巡撫位置上致仕。」
李顯穆環視著眾人道:「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們,現在內閣正在研究一份計劃,日後會有年齡限制的不僅僅是宰相。」
說什麼內閣計劃,這不就是你的計劃!
眾人自然被這個消息所震動,這不僅僅是他們能做多久官的問題,甚至還會直接改變政治鬥爭的形勢。
譬如宰相自從有了年齡的限制後,一下子鬥爭形勢就完全不一樣了,比如李賢現在是首輔,但大家都知道,無論他五年之後身體如何,是否還能執政,他都一定是要下去了。
再比如現在十九部尚書裡面,有幾個權勢頗為大、資歷頗為老的,但是因為年齡的問題,卻不在宰相考慮範圍內。
再比如現在有幾個巡撫才剛剛被提拔不久,但因為年輕,已經被不少人視作競爭對手,甚至各派系都在計算其他派系的後起之秀。
李顯穆掃視了一圈,很滿意眾人的反應。
他這些年的經驗來看,官員就像是懶驢,不時時刻刻盯著,就會偷懶,不時不時用鞭子抽一下,就會罷工。
考成法就是那個無形的鞭子,一直抽著眾人不斷前行,但考成法也要時不時的變化一下,否則就會被研究透,他們就會穿上厚衣裳抵禦鞭子抽打。
眾官見駕後,便各自離開,只剩下陝甘總督被李顯穆留下。
迎著陝甘總督疑惑的神情,李顯穆徑直開口問道:「先前讓你在高原上練兵,如今可有什麼成果?」
陝甘總督這才恍然大悟道:「回元輔話,主要是依靠招募本地人,然後再夾雜著我們自己人,如今也算是訓練出來一支能戰的軍隊。
李顯穆幾乎在他開口僅僅半句之後,就深深皺起眉,「招募本地人靠譜嗎?
日後大明很可能是要開啟高原遠征,倘若出現差池,你罪過可就大了。
2
李顯穆的目標非常簡單,就是雪域高原,朱見深也知道此事,雖然在大多數人看來,那片土地沒什麼價值。
其實李顯穆也覺得沒太大價值,但這是父親讓他去打下來的,那照做就行。
西藏這塊土地到底算不算大明的土地呢?
這是在歷史圈裡面爭吵非常多的一個問題,可謂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以李祺來看,理論上應該是算的,畢竟有宗主權,在這裡設置了都司。
但要說不算,好像也沒什麼問題,首先大明控制不了這裡任何事務,對這片土地上的政治、宗教都沒有任何影響力。
比如很經典的控制不了活佛的轉世。
雙方保持著一種互不干涉,相互承認的態度,這就有點像是西藏向中原稱臣,但僅此而已。
這種形勢的統治,自然不能讓李顯穆滿意,以他的性格,怎麼可能接受國中之國的存在。
上一個想這麼幹的麓川,現在已經連骨灰都被他揚了。
西藏的一群邪惡大和尚也這麼想,那簡直就是做夢,中原的佛門相對起來都算是無害,依舊被他趕去西域,其他的簡直呵呵。
陝甘總督統治著兩省的兵力,後世的青海也是高原,靠近甘肅,所以練兵之事交給了他。
如今卻給出這麼一份答案,讓李顯穆有些不滿。
好在陝甘總督畢竟是李顯穆自己人,所以現在李顯穆還算是平和,相信陝甘總督能給出一個好的解釋。
「元輔,在高原之上,如今盛行的乃是奴隸制度,除了極少數的貴族之外,大多數人都是農奴,下官就是從這些農奴之中抽取壯實的漢子,讓他們組成軍隊,其戰鬥力頗強。」
這下李顯穆就明白了,原來是抽調了一群復仇軍,這些人大多和貴族有深仇大恨,戰鬥力自然是有保障。
李顯穆沉吟了一下,而後問道:「他們的信仰問題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當初唐太宗把文成公主送去吐蕃,帶去了許多技術暫且不提,但有一件事,可謂是一個大寫的慘。
那就是把佛教送了過去。
其實送過去是非常正常的,畢竟當時佛教在唐朝也是大興,雖然比不上南北朝時期,但無論是李世民、還是武則天等,都比較信佛教。
只是誰都想不到,佛教這玩意到了雪域高原上,會和他們傳統的、原始的、血腥的原始宗教融合起來,形成了一個堪稱歪門邪道的東西。
黑心的中原佛門見到那玩意,都得說自己真的是個好人,更別提普通人,大概看到都會掉san,會懷疑人心。
吐蕃後期的爆炸,和這玩意絕對是脫不了干係的,那東西一旦沾染,就會波及一個民族,就像是一個民族吸了粉,從裡到外,骨頭是軟的、酥爛的,皮是青紫的,倘若不刮骨療毒,基本上就沒希望了。
陝甘總督臉上顯出幾分凜然之色,想來也是對那東西的邪門頗有畏懼,「從敦煌請了一些大師回來,先把他們改了宗。」
中原佛教的那些宗,雖然也忽悠信徒,但還算是好的,唯識宗這種大佬宗門就不提了,禪宗也不賴,還算是有些哲學思想在裡面,雖然有些空、虛無這種東西有點消極。
但比起密宗,還是正常多了。
李顯穆沉吟道:「你將如今的所見所聞,寫成一道摺子,遞到兵部去。」
「是!
陝甘總督有些興奮,這話一出,就說明元輔是看好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