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相見
第452章 相見
刺骨冰寒刮過了天山南北,簌簌白晶灑滿天野,千峰萬嶺,只雪崔嵬。
新疆、伊力城。
昔年舊宮被拆的一乾二淨,遍觀目而去,儘是漢唐之制、亭台樓閣,有江南之風,有煌煌宮閣巍巍。
似有千年之前、漢唐之日重照於銀山之上。
臘月寒冬,塞外江南,飛鳥盡歸絕,萬徑亦蹤滅。
一片蕭瑟寂滅之意,巡撫府、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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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堂寬大,穹頂甚高,堂中並無大柱支撐,窗戶上以琉璃而填補,外間輝日之流撒入其中,將內間照的甚是亮堂。
又是一年冬,屋中地龍燒的正旺,屋檐上的白雪甚至有被透出的熱浪融化之意。
堂中如同敦煌之所在,並無任何佛教等宗教畫像,在最正的上方掛著一幅牌匾,上書「公平至正」四字,其下乃是一幅自京城擴印而來的字帖,乃是「大明總憲章」,亦稱之為「大明之願」。
其後兩側才是一幅幅畫像,有太祖開國建立大明,有太宗皇帝奉天靖難起兵,有太宗皇帝踏破南京後問罪天下,有李祺在大殿之上問天下之人,大明從何而來,其中最多的,便是李顯穆一次次接受先帝所託,以及廢立皇帝等,最後則是大明軍隊以神機大炮轟開伊力城,收復新疆的那一幕。
一路看罷,歷史浩瀚的畫卷,大明百年曆程的點點滴滴,撲面而來,如今新疆從何而來,亦清晰可見。
這是歷史,亦是政治,是如今新疆一切的根,是各族群、各種類,任何身份都不容踐踏的底線,代表著大明對新疆絕對的、合乎天理、人心的統治權。
公平至正的匾額之下,一左一右坐著二人,左邊正是李顯穆,他鬚髮已然全白,面上皺紋恍若刀刻,帶著一股凜然的冷意,眉間有深深的疲憊,眼底卻燃著火焰,正熊熊燃燒。
右側乃是新疆總督,大明如今慣例,地方之上,督撫、軍政分開,相互牽制以防止獨立,但軍機議會掛在內閣兵部之中,便是以文為主。
但在時務之中,總督大多管轄數省軍務,尤其邊疆省份,以總督為主,巡撫大多會配合總督工作。
新疆則不同,一來新疆總督只管轄一省軍務,二來新疆以郡縣而行之,乃是內閣定下之策,這便是要軍配合政。
但新疆軍務極多,幾乎稱得上大明諸省之最,是以巡撫必然要插手軍事決策,再加上李輔聖身份特殊,是以巡撫凌駕於總督之上。
再往左右兩列看去,皆是如今新疆省中的大員,文官居左排座一列、武官居右排座一列。
其後架子上各自掛著一件件大,屋中氣氛輕鬆中透著一股凝重,眾人目光中皆透著期待,望向坐在上首的李輔聖。
「致仕」的元輔大人和皇帝出巡天下之事,已經由朝廷驛站傳到了新疆,來年開春就會經由甘肅而入疆。
新疆官吏有一個冬天去做準備。
這自然是震動整個新疆的大事,以如今傳來的消息看,遼寧省主官被斥責了一番,但元輔給了機會;山西省主官得到了認可,一旦做出成績,未來兩到三年就能調到京城。
陝西主官不溫不火,目前看不出什麼來,但元輔要在西安待一個冬天,很可能會有變數。
總而言之,元輔這一趟出巡,對天下各省乃至於中樞未來五年的人事,是一場劇震。
不客氣的說,這極其有可能他們此生唯一一次能夠親眼見到元輔李顯穆。
一旦入了李顯穆眼,立刻就能飛升天界。
如今誰不知道,第一兵器集團的大掌柜,一介沒有功名的官商,因為得到了元輔的賞識,調入十九部,前途大好,極有可能最終能走到侍郎位置!
那可是侍郎位置啊,天下九成九的官員想都不敢想的位置,尤其是如今皇權高置,內閣統攝一切,現在的侍郎比以前的侍郎還要強幾分。
更何況,他們有絕對的王牌,那就是頂頭上司。
元輔的大公子李輔聖!
這些年來,他們都看出來了,不出意外,李輔聖是要把一輩子都奉獻在新疆,但是他們並非如此。
每一個省府官員的最終目的,都是進京,不進京城終究難登高位。
在新疆為大明沒什麼不好,但去京城才更海闊天空嘛!
這些年來他們兢兢業業的做事,不就是為了在李輔聖這裡混一句「不錯」嘛!
如今元輔真的要來了。
李輔聖從父親要來新疆的失神中回過神來,便見到眾人目光,頓時心中一笑。
「陛下和元輔要來省中視察,諸位可要一起努力,爭取將最好的精神面貌以及這些年的勞苦功高都展現出來,光明的前程可就在這其中了。」
眾人一聽「勞苦功高」四個字立刻便是眼中一亮。
李撫台夠意思,這是要向元輔推薦了,只一句,堂屋中氣氛便立時一變。
眾人皆忍不住喜笑顏開。
李輔聖抬手壓了壓眾人欣喜神色,「距離元輔來新疆還有一個冬天,要向元輔匯報什麼?
是那些元輔想要聽到的新的東西!
是過往大明未曾出現過的東西。
山西巡撫能得到元輔認可,就在於此。
而陝西巡撫第一次就沒做到,那些雞毛蒜皮以及省內每日每月每年都會發生的事情,內閣的年末總結上都有,哪裡需要再特意去聽一次。」
眾人聞言皆正襟危坐起來,這世上要論了解元輔之人,自然沒有誰能出其親生兒子之右者。
「我等皆服膺撫台之言,請撫台劃出線來,我等應之即可。」
「是啊,兵法上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如今面見元輔不吝於一場大戰,請撫台賜下。」
眾人皆七嘴八舌的請李輔聖出言為他們解惑。
「新疆所謂成績只在於一點,漢化,這一點,既是文,又是武。」
李顯穆伸手拳頭,然後伸出兩根手指,一字一句,「這五年多來,為了將新月痕跡抹盡,我們累計發動了上百次大大小小的戰爭,其中天山以南就有六十餘次。
最終結果是非常好的,盤踞在新疆土地上千年的、傳統的地主,大部分都被清剿,我們得到了大批做苦力的生力軍,大大加快了新疆各種水利、寺廟等設施的建設。
其次我們大力推行完全漢化的佛教改信,抵禦新月,推出各項政策,恢復、遷徙人口,使新疆漢人人口比例持續上升。
這都是我們的成績,但這些成績,在往年都已經送呈內閣。
再過五年、十年,等到新疆再次煥然一新,必然能再為諸位迎來一份大功績,但————
「」
眾人自然知道李輔聖的意思,這幾年內閣對新疆的關注並不低,對當地官吏的考成級別也很高。
須知,倘若來新疆的不是李輔聖的話,這是一份足以直升宰相的功績,他們這些佐貳官,亦可以憑此功績往上升。
成化十八年時,排名第一的佐貳官,新疆布政使就因功績卓著,考成連續四年上上,被李輔聖一封推薦信送走,直升十九部,擔任侍郎的佐貳官,成化二十年正式上任戶部侍郎,前途大好。
但他們依舊希望能夠儘快離開新疆。
因為這五年來,新疆最嚴重的問題已經大致被解決,接下來就是蕭規曹隨,不斷將人口遷徙進來,開發伊犁河谷。
換句話說,沒什麼創造性的事情可做,只能拿到按部就班的功勞,那直接高升的希望立刻就微乎其微。
這次元輔來新疆,是一次上好的機會,元輔是個說話算話的人,只要他拍了板子說幾年後將人調走,那就必然能走。
李輔聖對眾人心思並無什麼不滿,這些佐貳官,都是從內地千里迢迢來到這裡,這五年來爬冰臥雪、跟著他翻越天山都不僅一次,幾乎走遍了新疆,一個個皮膚黝黑、手上滿是繭子,可稱得上一句辛苦,現在想回到內地也是正常之舉。
思及至此,李輔聖聲音略提高了些,「倘若想要超出預料,那就要想想,除了每年上報給內閣的,我們還做了什麼對未來十年、二十年都會有深遠影響的工作,做了什麼可以稱之為百世法的事情!」
李輔聖的聲音鏗鏘如鐵,帶著鋒銳,讓眾人響起成化十五年,他們第一次來到新疆,那時李輔聖同樣如此,提著劍、向他們說著豪言壯語—「你們、我們腳下如今踩著的這片土地,是中華荒漠,我們接下來就要將這片土地上的土都換掉、將水源全部改變,繼而在這裡播下中華的種子,養出屬於我中華的參天大樹來!」
那些話言猶在耳、這些年在眼前閃過,最終回到了這裡、如今。
地龍蒸騰著熱氣,李輔聖慨然的聲音響起,讓眾人皆有些發熱,額頭上冒出了汗。
「漢唐都曾經奪取過我們腳下這片土地,但中原王朝一崩、一亂,最終就會失去。
漢朝有十三將士歸玉門,唐朝有滿城白髮軍,悲壯、如火之烈,但卻不是我們所求,我們做了什麼,能讓這片土地永遠不落於異域之手。
這就是元輔想要知道的,這就是元輔想要看到的,如果能夠給出這一點,便是大功。
朝廷絕不會虧待有功之臣,自然有高官顯爵!」
眾人先是一喜,而後皆細細思量著,這五年多來,從無到有建設一個漢人樂土,他們都付出了很多心力。
一時之間各種繁雜的事項落在腦海中,竟然理不清其中之事,又紛紛絞盡腦汁的去想。
新疆之地想要立功,無非就是三件事,與佛門有關、與漢人有關、與軍事有關。
先前那位新疆布政使,就是提出了完整的管理佛教辦法,而受到重用,最終飛升。
其中比較有影響力的,諸如「佛經漢化、大明化、中心化」,配合一系列的政策改制,將佛教高層從宗教人士,大致改制成了一種官員。
在這種改制下,各級寺廟的方丈,都具有兩種特質,其一,擁有深厚佛經知識,可以忽悠信徒,其二,只將佛經用為工具,而全無戒律。
在這種制度下,那些真正的得道高僧是做不了方丈的,最多只能做到寺廟中的一殿之主、一堂之主。
官府真正將所有佛門最高層都捏在手裡,徹底使其淪落統治百姓、發動百姓的工具。
不得不說,術業有專攻。
這些佛棍在忽悠人方面比高僧快得多,高僧還真的打算度化人、試圖教會信徒人生哲理,這些佛棍一個個口綻蓮花,什麼話都敢說,後世的傳銷頭子見到他們都要甘拜下風。
這五年來,這群佛棍奔波在數百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為新疆的穩定立下了汗馬功勞,當然朝廷也沒虧待他們,金錢財寶、嬌妻美妾,一點也沒缺。
如今新疆最大、級別最高的寺廟,立在伊力城中的大光雲寺方丈釋空,私生子都生出八個了。
眾人在沉思之中離開了巡撫衙門,走出溫暖的殿堂,被寒冷的冬風一吹,縱然有大氅披肩,也打了個寒顫,紛紛加快了腳步,走出巡撫衙門。
只餘下李輔聖一人,站在門前,望著眾人離開的背影,眼底落了白。
「佛門已然在朝廷掌中。」
「諸反叛勢力大致都清剿乾淨。」
「再往西暫時沒有戰爭風險,如今所備,便是為將來蔥嶺以西再戰一場。」
「伊力河谷之地的糧食產量再增長,再在新疆建立一個兵工廠,關鍵在於煤炭。」
「人口的遷徙還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夠加快呢?」
李輔聖腦海之中一點點回憶著、展望著,盤算著新疆這些年,還有哪些方面是他所遺漏的。
胸腔之中有著撓人的癢意。
如同有蟲子在爬、在蠕動。
讓他不由自主的重重咳嗽了兩聲。
一絲鮮艷的紅出現在手帕之上,竟與手帕上繡著的寒梅有異曲同工之處。
李輔聖好似並沒有看到,平靜的將手帕收起來,放回懷中,依舊負手站著。
「父親,你要快些來啊,兒子想親口告訴您,那些年、這些年、以及未來。」
檐下又落了一片白。
繼而是天空中撲簌撲簌的一片片白。
又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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