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歡
第453章 歡
李輔聖在新疆乘著雪色望著月,數千里之外,李顯穆亦抬頭望著同一輪圓月。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人唯有在契合心境時,才愈發能琢磨出其詩詞中的意境。
更何況。
李顯穆眉宇間帶著一絲寂寥和擔憂,今年初他和父親李祺見了一面,便知道他還有一段不短的時日。
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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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孩子們已然撐不住了,其中最可能出事的就是遠在新疆的李輔聖,這些年來,遞交到內閣的奏章,可見他何等辛勞,從身體到精神,都堪稱淬鍊,更何況他本就年事已高。
李顯穆從北而南開始巡視天下,不得不說這是一大原因,他很擔心見不到李輔聖最後一面。
這是他的一種預感,不詳的預感。
他從不曾對人言。
感受著迎面吹來的凜冽寒風,李顯穆眉宇間的愁緒吹之不散。
冬天啊冬天,快些過去吧,莫要帶走無辜的人啊!
大地春歸,冰雪消融。
山脊線上堅厚的積雪邊緣,泛起了一層濕潤的亮光。
白色開始變得斑駁,山體黝黑的岩石與深褐的土壤,從雪的裂隙與邊緣處顯現。
巡視隊伍在西安待了一整個冬日。
在春歸之後,很快就離開了陝西,踏上了甘肅境內的河西走廊,這裡有風沙漫天,遙望著焉支和祁連,以及雪山融下的雪水,潺潺匯入綠洲。
進入敦煌之後,皇帝朱見深對座座佛寺等非常好奇,以如今中原內地的宗教氛圍,他活了這麼多年,是極少見到這些的。
眾人能明顯感覺到行程加快,尤其離開甘肅敦煌後,更是加快了幾分,略一想就知道,元輔是心急見到兒子了。
朱見深對新疆表示出了極大的興趣。
從漢朝將西域納入統治範圍,一千多年來,從來都沒有中原天子來過這裡,也只有如今以內閣為首的統治模式,天子才會千里迢迢而至。
換句話說,某種程度上,他是這方面的第一人,況且這迥異於中原的景色,以及往昔只在詩句中所見到的場景,躍然跳動於眼前,讓他只覺流連忘返,甚至天地開闊。
重建的吐魯番城比之原先更加高大,神機大炮架設在城牆之上,當初攻破這座城池的神兵利器,轉而成為了它的守護者。
如今城中大部分人都是從敦煌以及哈密遷徙過來的漢人,吐魯番府的知府和鎮守在此地的軍官來拜見了聖駕以及李顯穆,其後奉上補給後,李顯穆等人便徑直往伊力而去。
在聖駕從陝西出發時,就已經有使者一路往西而去,沿途的各大驛站,都知曉了此事。
當聖駕一行到達哈密府,還不曾進入吐魯番府時,伊力城就已經收到了消息。
巡撫府以及總督府一眾高官再次齊聚李輔聖府上。
李輔聖臉色微微蒼白,眉眼之間帶著明顯的憔悴和瘦削,眾人皆有些擔憂。
李顯穆身上的異樣自然不可能瞞得過一整個冬天。
一開始眾人都沒在意,新疆這地方寒冷,在冷風之下,咳嗽之類都很正常,但等到李輔聖一直不好,眾人就知道不對勁了。
因為地處偏遠,任何藥材運送進來成本都是抬高很多,即便是官商也如此,而且新疆本地的好醫生並不多。
但作為巡撫,他的醫療資源是沒問題的,府上就有從內地帶過來的醫生,但卻依舊沒好,這說明了什麼,已經不言而喻了。
「咳咳。」
李輔聖輕輕拂拭而過,有眼尖的人卻看到了一抹紅,幾乎立刻驚聲,「撫台!」
眾人都有些躁動,問題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嚴重,這分明是病入膏盲之態啊!
李輔聖卻輕笑道:「諸位不必擔心,有上好的藥材吊著,我的身體尚且無礙,不耽誤迎駕之事,我等先前所做的準備,務必不能有任何遺漏。」
聽著這些話,眾人一時心中都有些不是滋味,又不由生出欽佩之心。
李輔聖啞著聲音接著道:「這是新疆設省以來,第一次展示給最上層,我們這些年的成功,到底留下一個什麼聲名,就在不久之後了。
你們不要覺得我是元輔的兒子,元輔就會看在我的面子上說些違心的稱讚。
不可能的!
我父親這個人在政事上,最是大公無私,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弄虛作假是萬萬不可能的,你們務必不要掉以輕心。」
「是!」
「撫台,我等明白!」
「定然會做足萬分準備!」
李輔聖一陣訓話,眾人自然聽在心中,對元輔的脾氣,他們大多也都有些了解。
別的不說,只說元輔壓著李輔聖這麼多年都沒入閣,以及元輔主動從內閣首輔的位置上退了下來,就這兩件事,就可以看得出來,元輔是個堪稱聖人的人。
更不必提元輔這數十年來,幾乎稱得上是嘔心瀝血,當真是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幾個字刻在了心中,正如流傳在民間、士林以及無數人心中的那句話—
在史書上我曾經聽說過無數偉大的如天如神的人,但在現實中,我只見到元輔李顯穆足以媲美任何聖賢、聖王、聖皇。
龐大的巡視隊伍出現在伊力城外三百里時,就被當地縣城的所知曉,其後沿著驛道一路接替向西,禁軍自然牢牢守著。
新疆之地,方才堪平五年,從安定程度上來說,自然不如內地安全,所以禁軍的防備遠比先前森嚴的多。
——
當然,李顯穆和朱見深出現在這裡,也不算是以身犯險。
這就不得不說如今大明體制,說的難聽些,就算是李顯穆和朱見深都死在外面,也崩不了。
大明有完整的文官系統,以及一整套迅速重新掌控政治局面的體制,除非一眾宰相以及候補大學士,包括元老會的成員都被一波打包帶走。
否則元老會成員可以直接召開臨時元老會,從文官之中選擇首輔、次輔,其後首輔和次輔可以根據戰時條例以及危急條例,直接任命其餘宰相。
換個皇帝很麻煩,光是各種法理、繼承、程序,就足以讓一般人望而卻步,很多大臣甚至不敢參與進其中。
但換個文官首領,那就不是事了,按照規章制度去做即可。
越過廣袤的草原、森林、河流,在伊力城外三十里之處,李顯穆終於見到了自己的兒子,李輔聖。
李輔聖遙遙見到前方的牌子後便率領著新疆一行官吏,依照如今禮儀,上前在聖駕之前拜倒。
「臣新疆巡撫李輔聖,參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說來,這還是自出巡之後,一省大臣第一次先向皇帝行禮,讓朱見深都愣了一下,其後才想起來,李輔聖和其他人不同。
李氏和其他人不一樣,是更在乎這方面的。
其中新疆群臣同樣參拜,其後眾人站起來之後,又向李顯穆行禮,如此一番。
「父親!」
李輔聖再次上前,向李顯穆跪下,重重叩首,語中帶著感慨、思念、以及孺慕之情。
縱然他已然是個鬚髮皆白的老人,此時卻依舊仿佛是個孩子。
淚水不自覺緩緩流下。
朱見深、萬貴妃等人都望向李輔聖,自光微凝。
誰都能看得出來,李輔聖的狀態並不好。
他的蒼老程度,是遠超他應當有的年齡的,不提那略有些虛弱的蒼白憔悴,單看起面容,其上溝壑深深,帶著幾分冷冽如鋼鐵的味道。
可為何「富態」二字會和胖通常聯繫到一起呢?
為何沒人說瘦子富態呢?
因為胖,只有富人才能胖的起來,正常富貴人家的老人,都會略顯富態。
如今李輔聖固然威嚴沉重至極,可臉上沒肉,足以證明他身體有問題,年輕的時候被稱作「清減」,老了便是如今之相。
再其次,李輔聖眼中燃著熊熊的火焰,萬貴妃這等宮闈婦人,一眼看過去,甚至覺得有些害怕、似是被火焰所灼燒殆盡。
所謂神華內斂乃是完人,如今李輔聖眼中燃燒的火焰卻外放到這般地步,說明他的身軀已經不足以讓他保持狀態。
他選擇了焚燒其神,所以難以控制,到了外溢的程度,他的生命就依靠著如今這團火來維持,一旦這團火散了,也就說明他的神、他的魂靈都燃盡了。
說起來有些玄乎,實際上便是強大的意志力強行拖著一具殘破不堪的身軀,依靠著強大的執念去頂著最後一口氣,當初諸葛亮最後病逝五丈原,便是神魂燃盡,再無生機。
「好孩子!」
李顯穆上前將李輔聖扶起,其他人尚且能看出來的事情,他又何嘗不知道呢?
只是他唯一能做的,也不過是拍一拍李輔聖的肩膀,說一句,「你做的好,不愧是我們李氏的兒郎。」
李輔聖感覺到了眾人詫異、複雜的目光,他恍若未聞未見,站起身後躬身道:「陛下,元輔,此地距離伊力尚有三十里,請隨臣來,城中已然布下宴席,乃是百姓臣民而自發奉上,請陛下、元輔上座。」
眾人一行便徑直往伊力城而去。
不多時,屹立在大河之側的城池便出現在眾人眼前,這是一座頗為雄偉的城池,作為整個新疆的核心,以及抵禦新月的核心,進行了大規模的加固。
「陛下,如今在伊力城上,一共有五十六門神機大炮,足以將任何來犯之敵轟碎。
這裡是抵禦新月的最前線,只要這座城池不陷落,新月就不可能向東一步。」
那些黑黝黝的炮筒,看的朱見深一陣陣森寒,他知道這個大殺器,這也是如今大明開拓四夷的終極武器之一。
據說如今兵器集團還在改進,要造出射的更遠、更快,威力更大的大炮來,徹底將傳統的盔甲等武器淘汰掉,朱見深在宮中聽著,有時候都覺得恍如隔世。
禁軍拱衛著一行人進入了伊力城中,那些灑在城外的斥候們,也紛紛撤了回來,伊力城是絕對安全的,整個世界都沒人能傷害的了。
「這是我大明的功績啊。」
朱見深望著這一幕,又回想起來這一路行來所見的景象,突然感慨道:「如今的新疆,是連漢唐也不曾有過的盛世,前所未有多的漢人生活在這裡,當初的腥膻之地,如今卻化作了沃土,這是大明的榮耀。」
——
「是啊,這就是我等孜孜不倦所追求的事業。」李顯穆亦感慨道:「當初外祖父和皇舅舅把天下託付給我的時候,怕是也沒想過大明能有今日之盛吧。
當初外祖父和皇舅舅,只希望我能打敗蒙古,讓大明迎來文治之世,如今算是超額完成了。」
朱見深從遼寧開始,這一路行來,所見之處,百姓安居樂業,人口繁盛,田地也皆是豐收之相,且每時每刻,似乎都有新物出現,早已是目不暇接。
他知道如今大明變化最大的地方是江南之地。
可如今僅僅是這些地方,都已經讓他生出無盡的感慨,如今聽李顯穆說罷,他接著感慨了一句,「這都是太叔祖你的功勞啊,聖人治世,於是有大同之樂也!」
李顯穆自然聽懂了朱見深話中隱含的深意。
朱見深並不認為如今的盛世是因為如今大明的體制,而僅僅認為這是李顯穆個人所創造的。
這並非朱見深一人的想法,而是如今天下大多數人的想法,他們幾乎將李顯穆視作神靈。
而如今的天下,就是李顯穆灑下的神跡。
甚至在李氏之中也有很多人這麼想。
那麼李顯穆是如何想呢?
巧了,李顯穆也基本上是這麼想的。
只不過他認為的神靈是他的父親李祺。
李顯穆認為如今天下有這份盛世,六成功勞在他的父親李祺一直以來的教導以及各種神諭。
沒有他的父親,他就不會有那些超越時代的思想。
三成功勞在他無敵的治政天賦,能夠完美將各項政策以恰當的方式推行下去。
一成功勞在如今的體制,如今的體制在發展方面,是必然強過先前的,只是李顯穆不確定,等到他去世後,這份體制還能發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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