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精神分裂


  羅清是在醫院醒過來的,他睜開眼睛,發現病房裡只坐了一個人。

  楊老。

  s𝕋o5𝟝.c𝑜𝓶 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羅清:「老師………」

  楊老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表情格外平靜。

  「老師,你怎麼過來了。」羅清的聲音有些乾巴。

  楊老的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不是讓你在學校待著嗎?怎麼跑外面去了。」

  羅清聽到這,頭髮昏,躺在那裡,想了好一會。

  哦對,他跑出去了,一路追蹤到紅岸基地。

  羅清想坐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他低頭看自己的腹部,隔著病號服羅清伸手摸了摸,卻只摸到了光滑的皮膚,沒有傷口,沒有疤痕,什麼也沒有。

  「傷口呢?」他喃喃道。

  楊老:「什麼傷口?」

  羅清:「當時在雷達峰,有三個殺手要殺我……他們開槍,子彈從我身上穿了過去,但是我反殺了兩個………」

  楊老:「你說的這段話,你自己覺得顛不顛?」

  羅清被噎了一下。

  羅清仔細回憶著,他模糊地記得,確實有人開槍打了他,子彈擊中腹部的感覺,他記得非常清楚……他繼續回憶著,但是回憶里的畫面很模糊,像是隔著毛玻璃,但唯獨有個畫面很清晰,那就是楊冬坐在窗時的屍體。

  羅清忽然問:「楊冬呢?」

  楊老:「下葬了。」

  羅清心中一窒,「我昏過去了多久?」

  楊老:「周。」

  羅清感覺自己的記憶很混亂,他忍不住摸了摸頭,卻發現整個後腦勺被一巨大的紗布包著,與此同時,自己的四肢都傳來劇痛。

  「誒?」

  楊老:「你在北五環騎著摩托車飆車,被大貨車撞了,飛了幾十米,從高架橋上摔下來,如果不是戴著全包式頭盔,你就死了。」

  羅清不可置信,「不對,不是,我明明是在雷達峰……我是騎摩托車了,但我沒出車禍。」「說什麼胡話呢,」

  楊老手裡拿出了一個事故調查報告,上面有彩印的圖片,圖片裡,羅清的摩托車被撞得粉碎,而羅清也出現在了幾十米外高架橋上的樹叢里,堅固的摩托頭盔愣是在摩擦的作用下,被削掉了大半,羅清整個人以極其扭曲的姿勢躺在地上。調查報告顯示,在北五環上,羅清騎行的速度已經達到了誇張的160千米每小時。這簡直是醫學史上的奇蹟。

  羅清愣愣地看著這張照片。

  照片不似作假,他似乎真的被撞飛了……

  羅清感覺頭很疼,看見羅清頭疼欲裂的樣子,楊老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

  羅清又重新問出了那個問題:「楊冬呢?」

  楊老:「四天前就下葬了。」

  羅清咬著牙,感受著腦海里那混沌的記憶片段,問道:「她到底怎麼死了?」

  楊老:「楊冬被發現時已經在家裡死亡,她待在自己家裡,服了過量的安眠藥,聊天記錄顯示,她在死前總共給兩個人發過消息,一個是她的未婚夫,另一個是你,你就是因為這個大半夜才跑出來的吧?」羅清愣住了。

  「我明明是去雷達峰找到了她,她是割腕自殺……然後我遇到了拿槍的殺手.………」

  楊老:「雷達峰距離北京1000多公里,你好好想一想,這可能嗎?」

  羅清還想說什麼,但又被楊老打斷了

  楊老:「你的腦子撞壞了,從你出去的時候,小王教授就給我打了電話,接著我就收到了校領導的緊急電話,大半夜的,他們告訴我你出了車禍,所有人都以為你遭遇了類似其他物理學家的暗殺,你幾乎要把領導們嚇死了,從ICU里搶救了三天,到今天才醒過來,你全程的行徑都有各地的監控記錄作證,你從頭到尾就沒有去過大興安嶺的雷達峰。」

  羅清的表情變得蒼白。

  「可我明明記得……」

  羅清向楊老講述了截止意識消失前的記憶,包括不限於調查到楊冬的去向,以及去粒子實驗室和綠眼鏡交談,接著又通知了楊冬的朋友和未婚夫,最後坐著火車趕去了大興安嶺,又打了車上雷達峰,遇見量子玫瑰和遭遇三名殺手持槍襲擊的事情。

  楊老:「我還是那句話,你覺得你描述的這個經歷癲不癲?」

  羅清不說話了。

  這時候,一位醫生走了進來,他對坐在病房裡的楊老低聲說道:「楊先生,患者雖然醒了,但是大腦遭受了重創,他的記憶和認知已經出現了嚴重的錯位,我們建議讓他自己休息一會……您看?」楊老:「行,我出去。」

  楊老擰上保溫杯杯蓋,又看了羅清一眼:「我出去了,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說罷,楊老就走出去了,而那個醫生則同情地看了羅清一眼,羅清眼神直愣著,就這麼呆呆地看著兩人離去。

  病房裡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醫生的話,他聽得很清楚,醫生說他的記憶認知出現了嚴重的錯位。

  「不對,不對。」

  羅清忍著四肢百骸的痛苦,吃力地爬起來,靠在了病床上,隨後仔細梳理著自己的記憶。

  「不對,我如果真的出車禍了,那我後面的記憶是哪來的?」

  這些記憶雖然像是霧裡看花,但極其真實,各種事情雖然無法解釋,卻確實存在於羅清的記憶中……只是自己確實沒有中槍的痕跡,楊冬死因也是在家裡服用過量安眠藥,莫名其妙出現在大興安嶺確實不符合邏輯,幾乎是所有證據都指向了楊老所說的事實。

  但羅清還是不相信。

  「一定是哪出了問題,一定是哪出了問題……」

  羅清在這種痛苦的思考中,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我在整個過程中接觸了不止一個人,那個粒子研究所的綠眼鏡,還有我打車的人,他們總是真實存在的吧?

  羅清忍著痛喊了幾嗓子,又將楊老喊了回來。

  他如實對楊老說了那個綠眼鏡的事情。

  楊老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好,你要是堅持的話,那我就找人問一下那孩子。」

  羅清就在病房裡靜靜地等著。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之後,楊老推開門。

  「人家說根本就不認識你。」

  羅清表情一僵。

  8h後。

  羅清迎來了楊老的全面否定。

  「警方是第二天發現的。她穿著整齊,躺在床上,是在自己的臥室里。身邊放著一張白樺樹皮,上面寫了遺書,遺體上沒有任何割腕的痕跡。」

  「楊冬的未婚夫是第一個發現楊冬屍體的人,是在第二天發現的,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接到過你的電話。」

  「你說的楊冬的朋友,陳博士也一直在南京,他沒有去蒙東。他一直在量子研究中心,這一點,有同事和監控可以作證。」

  「藍色玫瑰什麼的,這種超自然現象無法證實,除非有確切的照片存世。」

  「應你的要求,雷達峰附近已經有刑警科的人上去看過了,並不存在任何打鬥的痕跡,確實存在廢棄的廠房,但大門緊鎖,也沒有鮮血和熱武器。」

  「全國火車體係數據庫里,也沒有你乘坐從北京西到白塔東的信息。」

  「另外就是,這是楊冬的遺書。」

  羅清沉默地看著楊老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他。照片上是一塊白樺樹皮,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像是從樹上撕下來的。樹皮上用鋼筆寫了幾行字,字跡很淡。

  【一切的一切都導向這樣一個結果:物理學從來就沒有存在過,將來也不會存在。我知道自己這樣做是不負責任的,但別無選擇】

  楊老說:「這是在她臥室的書桌上發現的。警方已經做了筆跡鑑定,你還要堅持你所謂的幻覺嗎?」楊老將一份精神分裂報導拍在了羅清面前。

  「我早該察覺到你的異常的,這份報導涵蓋了你在福利院到博士畢業的所有經歷,連你小時候被誰抱過都調查過,事實證明,你在很小的時候就有精神分裂的徵兆,比如你小時候嘴裡會爆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詞彙,比如高喊著仙俠的口號,只是精神分裂這個病症在你身上隱藏得極好,連你自己也未曾察覺。」看著這份極其詳細的精神分裂報告,羅清久久不語。

  旁邊的精神主治醫生正是當年羅清本科暑假時的那位主治醫生,他在一旁陪著笑說:

  「羅清啊,當年是我沒有給你查清楚,只以為你是普通幻覺症狀,但現在查得很清楚了,你確實有著很嚴重的精神分裂症狀,你腦海中的記憶大概率是你昏迷時的臆想,在昏迷中,你的潛意識裡仍然想要救下楊冬,於是自動導演了一出極其悽美壯烈的故事線,比如什麼藍色玫瑰,比如什麼你反殺了拿三個拿槍的殺手……這些都是合理的,就像人做夢一樣,所以你不要想太多。」

  詳實的證據、紮實的精神病理診斷報告、無可辯駁的人證鏈條,哪怕羅清再如何堅持自己的想法,也不得不對現實妥協了。

  羅清痛苦地說:「老師,我是不是瘋了?」

  楊老安慰道:「搞物理的都容易出這毛病,最近你也看到了,到處都在自殺,他們自殺固然可能是被人引誘,但是能走到自殺這條路上,說明物理學家們本身心理上也有些問題……大家都這樣。」羅清問:「老師,那你呢?」

  楊老古怪道:「我?我還好,我這個人看得開,我都八十多歲了,怕死,老人都怕死,你看看那些自殺的,有誰是我這個年紀想不開的?沒有,都是小年輕或者是中年人。」

  羅清點點頭。

  楊老伸出手,在羅清的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

  「課題徹底暫停了,你太累了,好好休息吧,我給你放一年假……就放到2008年吧,今年你就好好歇著,好好養養病。」

  楊老給羅清放了一整個2007年的假期,這讓羅清有些意外。

  像他這樣趕時間、任務重的人,能歇一整年,這可太好了。

  「我回去了,院裡還有會要開,你恢復後,就回學校吧,記得,以後不要隨便出學校了,這一年你好好休息,找個女朋友也行,你也不是小孩了,都二十七歲了,對自己的事情也要抓緊。」

  楊老笑著說完,起身推開門走了,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電梯的叮咚聲里。那個精神科主治醫生對羅清歉意地笑了笑,叮囑了幾句,也離開了。

  病房裡又剩下了羅清一個人。

  羅清重新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卻總感覺天花板上藏了什麼東西似的一直在盯著他,他使勁地看呀看卻什麼都看不到。

  羅清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病房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

  楊冬死後一個月。

  他辦了出院手續,走出醫院,重新回了學校。

  實驗室還是老樣子。厚重的金屬門,密碼鎖,電磁屏蔽層。他打開門,走進去,一切都在原處,食物,水,防毒面具,防護服一一隻是這些準備如今都顯得很滑稽了。

  他坐在自己的研究前,想要寫點什麼,卻冷不丁地瞥見了旁邊的螺絲刀。

  羅清下意識地將螺絲刀拿過來,卻發現螺絲刀的尖端已經毀壞,其中的電流發生器有明顯使用過的痕跡。

  接著,他眼前的白紙突然浮現出一行淡藍色的字。

  [你沒病,楊老在騙你,他動用了所有的人際關係,給你織就了一個完整的謊言。]

  隨著這行字同時出現的,還有那一閃而逝的淡藍色玫瑰。

  羅清徹底愣住。

  「多事的小姑娘。」

  楊老看著眼前在他眼中幾乎與常人一般無二的量子態林雲,眉頭微微皺起。

  「算了,我也是按他自己的意思辦事,有什麼意見,找未來的自己去討說法吧。」

  儘管他利用自己中的地位和權限,強行更改了這件事的始末和過程,但有一件事,他確實沒有騙羅清,羅清的精神分裂診斷報告是真實的。

  但,這個事實已經不重要了。

  楊老不再繼續關注林雲和茫然失措的羅清,而是轉身走進了一個特殊的臥室,臥室里有著全套的,遊戲裝具,他熟練地帶上這些裝具,登陸了《三體》遊戲。

  「愛因斯坦來了!」

  「他也上線了?看來統帥出面的事情是真的。」

  牛頓、萊布尼茲、薛丁格、周文王等人已經在遊戲裡等了許久,終於等到了愛因斯坦的上線。儘管他們並不知道愛因斯坦在現實里的身份,但從統帥對愛因斯坦的態度上來看,他們也能猜到,這是一個巨大的大佬。

  此刻,統帥靜靜地坐在主位上,看著一道道白光出現,一個個身影落座。

  她是葉文潔。

  是整個三體遊戲裡沒有藉助任何歷史人物形象的存在,她就是她,她就是統帥,她就是葉文潔本身。待到所有人都到齊後,統帥平靜的聲音響起了。

  「關於雷達峰慘案,愛因斯坦已經妥善處理好了,關於我女兒的死,這件事情也得到了妥善的處理,今天我要說的是,雷達峰慘案昭示了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就是:組織內已經出現了異於我們的人和力量,另外就是,因為某些人的愚蠢,組織已經被政府盯上了。」

  上千人的大廳里,啞口無聲

  統帥:「組織不斷分化下去,只會弱化組織的作用,考慮到這一點,組織的下一步決定是需要進行簡單的整肅,目前我初步將會議地點定在北郊區一座廢棄的化工廠食堂,也就是職工餐廳內,會議定在十五天以後,以合規的方式進行。屆時我會親自出面,對組織進行肅清。」

  牛頓忍不住道:「啊,統帥,您終於要走到前了……我們一直都在期盼您的到來啊,如果不是我在歐洲,而且我的身份不允許,否則我一定會趕來見您的。」

  統帥微微點頭:「牛頓的忠心令我感動,但我不想再聽到這些話了,十五天後能來的都要來,來不了的,等後續遊戲內都通知。都還記得我們的宗旨嗎?」

  整個遊戲內頓時爆發了山呼海嘯的齊呼。

  「消滅人類暴政,世界屬於三體!」

  統帥也舉起了拳頭,獨自重複了一遍口號。

  「消滅人類暴政,世界屬於三體!」

  山呼海嘯之聲愈發洶湧,而在這些齊呼中,愛因斯坦也不例外,他舉著拳頭大聲喊著,而且在所有人裡面,就他聲音最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