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信使》(上)


  1905,伯爾尼的春天

  鐘聲從老城深處傳來,穿過街道起伏的石板,沉進阿勒河薄薄的霧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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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天已經來了很久,但清晨的風仍然有些凜冽,這涼意大概和遠處的阿爾卑斯山相承,順著河谷一路吹來。水流潺潺而過,裹著融雪的味道,最後又撞上橋墩,激起一層細碎的白沫。

  有幾隻灰雁貼著河面滑過,翅膀將水劃出兩道淺痕,又迅速淹沒在了水流的涌動之中。

  沿河的小路上,麵包房已經開了門,一爐又一爐的黑麥麵包被烤出來,與河霧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年輕人從巷子拐出來。

  他穿得很單薄,略有些瑟瑟發抖,看了一眼那冷得發黑的水,立刻又將視線縮了回去,兩隻手都縮在口袋裡,眼睛看著腳下的石板路,連抬頭都不願,仿佛這樣寒意就裹不進來了似的。

  有軌電車從身後追上來。

  司機踩了兩次鈴,年輕人沒有往邊上讓了讓,待到電車卷過的寒風撲在他的臉上時,他才算是長長地哀嘆了一聲。

  伯爾尼的有軌電車系統是全世界最早的電車系統之一,早在1880年就以馬拉軌道車的形式開通了,1901年就完成了電氣化,但他卻很討厭這個東西。

  具體是討厭那鐵輪與軌道摩擦的尖銳聲。

  抬頭看向鐘樓,此刻時間還早,大約七點四十分。  這段時間他一直在做嗎?

  在那縹緲的夢裡,他擁有了光的速度,他追著另一道光而去,當兩束光速度相同,光在前面跑,他在後面追,世界以一種靜止的姿態在他的兩側後退,最後,城市變成線條,地球變成一個淡藍色的小點,最後連星星都被拉成了一條條銀色的線。

  就在他觸碰到那道光的前一瞬,他突然反應過來,自己的速度似乎比光還快了些許,他意識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如果追上了光,他應該看到什麼?

  一束靜止的波?

  還是別的什麼?

  :

  這個念頭從夢裡追出來,一直追到早晨,他躺在那張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慢慢亮起來的光斑發呆。相比之下,妻子米列娃則睡在旁邊,呼吸均勻,仿佛這些光與她並無關係。

  也確實沒有關係。

  他正走在去專利局的路上,這對他是歷史性的一刻,但此刻又稀鬆平常。

  清晨的伯爾尼安靜極了,但這種安靜和十年前在蘇黎世求學時的安靜不一樣,和更早的慕尼黑也不一樣,這裡的安靜是實實在在的,是物質堆砌出來的安靜。而蘇黎世和慕尼黑的安靜是精神性的安靜,是他沉迷于思考,不聞窗外之事的安靜。

  他更懷念過去的安靜。  物質堆砌出來的安靜太靜了,靜得時間反而顯得吵哄哄的。

  對了,時間,時間,時間是亂鬨鬨的。

  那座有著500年歷史的鐘樓也好,自己手裡的小懷表也罷,對於時間的記錄都太亂了,它們記載的並不是同一個時間,時間是可以被記錄的東西,但不是普通鐘錶能夠記錄的東西。

  有沒有一個最終的標準,一個能讓全宇宙所有鐘錶遵循,用來記錄所有星球、所有光的標準?

  他昨天在專利局就說過一句名言。

  【時間是鐘錶測量的東西。】

  但測量是有精度誤差的。

  他輕輕嘆息

  年輕人繼續往前走,河風從南邊吹來,他縮了縮脖子,經過麵包店時,明顯聞到了黑麥麵包與冰冷霧氣混雜的香氣,麵包店的女主人看見來者,笑意盈盈地說:

  「早啊,愛因斯坦先生。」

  「早。」

  「一個黑麵包。」  :

  「十個生丁。」

  「給。」

  「隔壁新開了一家咖啡店,愛因斯坦先生,您或許可以去看看哦。」

  「謝謝。」

  愛因斯坦拎著那袋大約350克的黑麵包離開,在前往專利局的時候,他經過了那家麵包店女主人口中的咖啡店。

  什麼時候開得?

  他天天走過這條街道,卻沒什麼印象,新的咖啡店,落在這個城市裡顯得很新鮮,甚至連房間內都透著那種清亮的光,這種光讓他想到了夢中所追逐的光。

  愛因斯坦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這家咖啡館就開拱廊下,門口擺著三張圓桌和幾把藤椅,但外面太冷了,丁儀坐在室內靠窗的有壁爐的位置,剛好看見年輕人在街上走過。

  還沒等他抿上一口熱咖啡,門就被推開了。

  愛因斯坦只穿著襯衫和馬甲,懷裡還夾著一點專利局的文件,年紀輕輕的頭髮就已經顯露出了桀驁不馴的倔強弧度,咖啡館內的溫暖讓他的表情明顯舒展了起來。  他四下看了看,注意到了更溫暖的壁爐旁。

  他注意到壁爐旁的客人之後,年輕人又微微一愣。

  不是因為丁儀多顯眼,輪外貌,他那一頭倔強頭髮更顯眼,恰恰相反,在這個每一張桌子旁都坐著熟人的小城裡,東方人的面孔實在太過陌生了。

  「請問這個位置有人嗎?」

  丁儀抬頭,

  「沒有。」

  :

  愛因斯坦鬼使神差地坐在了他的對面。

  「要一杯咖啡,謝謝。」愛因斯坦對店內喊道。

  林雲繃著臉,穿著樸素的黑白女僕裝,端來了一杯咖啡。

  然後他轉向丁儀。

  「你是遊客?」  「算是。」

  「伯爾尼很少見到東方來的遊客。」愛因斯坦感慨,

  「這個時代確實不多。」丁儀說。

  這時咖啡也放到桌子上了,愛因斯坦低頭看著那杯拉花的咖啡,醇厚的宛如金色的牛奶一般,他確實沒有想到這家新開的咖啡店的飲品竟然如此精緻。

  這簡直像是天堂的飲品。

  愛因斯坦又注意到桌上的菸灰,有些遲疑道:

  「你抽菸?」

  「對。」

  「我也抽菸。」

  「看得出來。」

  愛因斯坦笑道:「不過我的妻子不喜歡我抽,她說煙會讓腦子變慢……但女人懂什麼,那是我思考的工具。」

  「她是對的。」丁儀說著,然後又給自己點上了一根煙。  :

  「東方的煙還真是……精緻。」愛因斯坦盯著丁儀的煙盒說道。

  「杭州利群,謝謝誇獎,給你一根。」丁儀散了一根過去。

  愛因斯坦接過煙,看著那金黃色的菸嘴和雪白的煙身愣愣發呆。

  看了這根煙後,愛因斯坦覺得眼前的年輕人財力不菲,於是問道:

  「你是做什麼的?游商嗎?」

  「不,和你是同行。」

  「怎麼說?」愛因斯坦朝著窗外遠處的專利局抬了抬下巴:「我是專利局三級技術員,主要工作是評價別人想了些什麼。業餘時間也自己想一點,你也是幹這個的?」

  「不,我說的同行不是指專利局工作。」

  「那是?」愛因斯坦有些遲疑。

  丁儀微微向前傾身:

  「如果你追著一束光跑,會怎麼樣?」  愛因斯坦的表情明顯僵硬了起來,他神色有些怪異地說:「先生,您的問題很有意思,是哪兒來的?」

  「我自己想的,」丁儀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大概在很久很久以前,可能是我讀大學的時候,我想到了這個問題。很榮幸,在這一刻,我肯定與歷史上的某位科學家共鳴了,哦對了……如果你追上了光,你覺得會怎麼樣?」

  愛因斯坦眉頭凝重,他伸手在桌上比劃著名,指尖在木桌上畫了一條線。

  「按照麥克斯韋,光是電磁波,如果我追上了它,光在我眼裡就應該是一列靜止的波浪,在原地振盪,不往前走,就像你追上了那條河,就能看見水浪停在原地。」

  愛因斯坦頓了頓:「但直覺告訴我,這不對。」

  「為什麼不對?」丁儀問。

  :

  「因為沒有人見過靜止的光,如果光可以停下來,那很多事都會不一樣,所有東西都會失去彼此之間的聯繫,但世界不是這樣的,世界是連續的,它運行得很好,所以光肯定不會停在原地。」

  愛因斯坦抬頭看丁儀,眼睛亮得驚人。

  「但如果光不會停的話,那就意味著人是追不上光的,可是我的速度已經和光一樣了,為什麼還追不上?除非……」

  「除非什麼?」丁儀問。

  愛因斯坦搖搖頭:「我還沒想清楚。」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頓時眼前又一亮,不可置信地端著那杯拉花的咖啡看了又看,隨後又看了看那個小女僕,驚奇道:「創造這杯咖啡的人簡直是天才……我第一次喝到不酸的咖啡,那麼醇厚……裡面放了什麼?」

  女僕林雲掰著手指頭:「呃,咖啡粉,牛奶,方糖……還有一些食品添加劑,稍等一下,我看一下配料表。」

  女僕背過身去,手中從未來抓來一瓶速溶雀巢,一板一眼地念道:「還有乳粉、可可粉、碳酸氫鈉、微晶纖維素、羧甲基纖維素鈉……」

  愛因斯坦只感覺這個女僕的學識遠超自己,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化學元素,他甚至從來沒聽過。

  「不過拉花是我親自拉的。」林雲轉過身來,信誓旦旦地對愛因斯坦說。

  「就是咖啡里的乳白色花紋,牛奶泡沫形成的,叫拉花。」丁儀替女僕解釋道。

  愛因斯坦聽得一愣一愣的。

  丁儀提醒道:「你剛剛說,除非什麼?」

  愛因斯坦如夢初醒。

  「啊,這幾個月我一直在想這些,有時候覺得快想通了,像一扇大門,已經向我敞開,連光都透了進來,但有時候又覺得沒想通,人和光都是我的錯覺……」愛因斯坦苦惱著。

  丁儀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

  「你肯定會想通的。」他說。  :

  愛因斯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從他進門起,他就感覺這裡處處古怪,尤其是現在。

  「你怎麼知道?」

  「這很難解釋……喝杯咖啡吧。」丁儀又指了指對方的杯子。

  愛因斯坦低頭,卻發現原本已經一口氣飲了半杯的咖啡,此時此刻竟然又在他的眼中徐徐回滿了,甚至連那本因喝掉而扭曲的牛奶泡沫花紋,也漸漸地恢復了原樣。

  「能追上光後,咖啡就會變成這樣。」丁儀平靜地說:「你現在想的事情,在未來會變成無數人沿著走的路,我也一樣。」

  愛因斯坦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時間倒流嗎?」他喃喃道。

  丁儀端起已經保持恆溫的咖啡,抿了一小口,沒有接話。

  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遠處鐘樓響了八下,

  愛因斯坦看了看口袋裡的懷表,「我想我得趕緊去工作了。」他起身,將那疊文件重新夾好。  「呵……早上8點工作,這個傳統還真是源遠流長啊。」丁儀調侃了一下。

  「抱歉,朋友,我指望著這份薪水生活著,希望今天的這杯咖啡不會太貴,我今天還有12份專利局申請要審,甚至還有永動機的申請……這杯咖啡多少錢?」

  最後一句話是愛因斯坦向女僕問的。

  「我請了。」丁儀揮揮手。

  女僕則瀟灑道:「免費!」

  :

  丁儀又問:「我聽你說,還有人遞交永動機的專利呢?」

  「是啊,又一份永動機,每個月我都能收到三四份有關永動機的專利。」

  愛因斯坦嘆了口氣。

  1905年,這確實是一個永動機發明「層出不窮」的時代。

  愛因斯坦將文件又夾在腋下,說道:「每個月都有人把不可能的東西送到我桌上。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祝福——人類永遠在想念永動機。」

  丁儀嘆道:「信息不會被以任意形式消耗,信息流動不遵循任意形式的定律,兩片不同的信息確實可以組成永動機……」  但愛因斯坦已經走到門口了,他聽不清丁儀在說什麼,他想到了什麼,轉頭問道:

  「你明天早上還在這家店嗎?」

  丁儀猶豫道:「也許吧,不好說。」

  「那我請你喝咖啡,我會說服我妻子拿出一些錢的,」愛因斯坦憂心忡忡地說,「如果明天你和這座咖啡店不會突然消失的話。」

  愛因斯坦推開了門,半隻腳已經邁了出去。

  他又收回了腳。

  「對了,朋友,我該怎麼稱呼你?」

  當問出這個問題後,他又很快反應過來,自己應該先向對方介紹自己才對。

  「我叫阿爾伯特,阿爾伯特·愛因斯坦。」

  「全世界人都知道,好了,去工作吧,愛因斯坦先生。」丁儀擺了擺手。

  「那你的名字呢?」愛因斯坦不依不撓地追問。

  :  丁儀頓了一下,這一瞬間,仿佛兩千萬年的歷史在他身後,無數宇宙在他身後。那些響徹信息場的名字,那些奇點、坍縮、時間倒流,此刻都像菸灰一樣,輕輕一撣就散了。

  「我姓丁,朋友們叫我丁儀,物理學家。」

  「丁儀。」

  愛因斯坦重複了一遍,「我會記下的。」

  他朝丁儀點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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