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信使》(下)
1955年,普林斯頓
雨從傍晚時就開始下了。
先是幾滴,落在窗台上,然後就淅淅瀝瀝了起來,整條梅賽街都籠在一層細密的水幕里,路燈的光被雨絲層層折射,模糊不清的暈染在了濕漉漉的路面上。
二樓書房的燈亮著。
年輕人坐在靠窗的舊沙發里,像老人似的在膝蓋上搭著一條薄毯,毯子掛在小腿邊垂落了一半,但他並不在意,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雨聲和壁爐里偶爾爆開的一小塊松木聲,火焰已經很小了,只剩幾簇淡藍的火苗在灰燼邊緣一閃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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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窗外。
在他看來,雨這種事物不算稀奇,他在很多地方都見過雨,比如伯爾尼,在柏林,或者是在蘇黎世看過。雨幕廣泛地存在於不同的城市與不同的人生中。
這些雨在落在不同的城市會有不同的聲音,他去過新中國的浙江,煙沒尋到,但也感受過那裡稀稀落落的雨,雨落在每一個時空都是不同的,他無比篤定這一點。
雨落只落在彎曲的時空中,考慮到每個可以下雨的星球,其質量都有所不同,因此雨絲的路徑也是不同的……宇宙不均勻,唉。
他這些年已經很少想這些事了。
書房很混亂,稿紙從書桌淌到了地上,有漫到了地毯上,因為連綿雨夜的原因,這些紙頁都微微有些發潮,進而蜷曲著,但無一例外,這些紙頁寫滿了他的思考痕跡。 他四十年的答案,四十年來的思考,都在這了。
他突然有拉小提琴的欲望。
小提琴放在窗邊的舊琴架上,那細若蛛絲的琴弦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看不見,最近十幾年來他喜歡上了小提琴,每天都會拉,但琴弦並不能像他一樣永存著,為了不讓這個陪伴了他許多年老物件徹底斷裂,他已經許多年沒有碰過這把琴了。
將小提琴拿起後,他細細地拂去琴上的灰塵,最後還是放棄了拉奏。
雖然僅僅只活了40年,但他已經體驗到永恆時間的可怕了,在漫長的未來中,像這把小提琴一樣的脆弱的物件會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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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年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講,是半生的長度,對於他來講,卻只是一段有些漫長的下午,那個1905年的春天像昨天才發生,那個1915年的春天則更像是今早的事情。
可是世界已經翻過去兩場大仗。
愛因斯坦親眼看著人類發明了坦克、毒氣、戰略轟炸。又看著人類在他那個小小的公式里挖出了核彈,到這時,他才明白丁儀口中核彈也殺不死他的恐怖意義,
廣島、長崎在兩枚核彈下灰飛煙滅……他倒不是同情那些侵略者,這十幾萬人死就死了,他只是憂慮這種武器的濫用,尤其是現如今美蘇核武競賽的情況。
他得承認,他為此焦慮過很久。
但公式是無罪的,=m2,多美的式子。 後來他想通了一點,這個式子的用途如何,主要看人。
但想通是一回事,承認是另一回事。
在他看起來仍是二十多歲的這些年裡,他先後送走了自己的母親、父親、前妻,第二個妻子也死了,兩個孩子都長成了比他還蒼老的人,大兒子惱怒父親為什麼不會衰老,小兒子則病著羨慕父親的健康,有段時間他想去看看小兒子,但最後又放棄了。
他略微有些懼怕親人的目光。
他已經不和親人、相識的人在一起了。
只有海倫·杜卡斯還願意留在這棟房子裡,作為自己的私人秘書,她老得也很快,頭髮花白,但她確實比自己這個「年輕人」更像這棟房子的主人。
她時常絮叨著提醒愛因斯坦:「在我走後,你一定要找一個更合適的秘書,你雖然年輕,但生活能力太差了,還有你的思想,需要有人幫你整理,你自己整理不明白的。」
二戰後,各國都爭相邀請這位永生者的加入,人們堅定不移地相信,愛因斯坦的永生是上帝對他相對論理論發現的獎勵,但愛因斯坦一直在否認這一點。
也有一些心懷不軌分子,試圖將愛因斯坦捉來用於研究,哪怕是取些髮絲細胞也是好的,但愛因斯坦主動走進了一次美國的核試爆中心,從核爆中心安然無恙地出來後,所有人都死心了。
現如今,愛因斯坦一個人住在這裡,除了偶爾在紙上演算些什麼之外,什麼也不干,以前還能拉一拉琴,拉莫扎特或巴赫,但現在更多是寫一些自己的小詩。
海倫給愛因斯坦準備了許多新的小提琴,只可惜後者興趣缺缺,久而久之,這位秘書甚至都學會了小提琴,在愛因斯坦在雨夜思考時,她會偶爾地拉上一拉,琴聲和雨聲混在一起,誰也分辨不出是誰。
: 愛因斯坦忽然聽到了敲門聲。
門開了。
海倫站在一樓門口,有些手足無措地對愛因斯坦喊道:
「先生,有個年輕人找您。」
愛因斯坦心中似有所感。
「快請他上來吧。」
他聽見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這腳步聲仿佛踩在了時間切成的台階上,以絕對均衡的速度上升著。
海倫急匆匆地上來,打開了二樓的門。
丁儀走了進來。
這40年裡,對於他來講,或許正是一杯茶的功夫,他仍然穿著那套深色的單薄衣服,臉上沒有絲毫變化,時間仿佛無法作用在他身上,他身上是乾燥的,帶著一種獨特的暖意,醒目的立於在了這雨夜下的房間中。
「我本以為你會來的更晚些。」
「為什麼這麼說?」丁儀好奇道。 「因為我還沒有得出我的結論。」愛因斯坦無奈搖頭,「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你應該10年後再來?」
「現在就剛剛好。」丁儀失笑。
愛因斯坦主動伸出手。
「幹嘛?」丁儀疑惑。
「煙。」愛因斯坦言簡意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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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儀直接將一整包丟了過去。
「這點可不夠我吸到21世紀啊。」愛因斯坦盯著這包精緻的香菸嘆息道。
「有就不錯了,我以前哪有你這條件。」丁儀說。
他四下環顧了一圈,隨後坐到了另一張的藤椅里,把煙點著,與愛因斯坦相視而坐。
「咱們現在談論談論骰子的事吧,你上次臨走前不就是說陀思的事最後再說嗎?這應該是最後一次?」愛因斯坦有些不太確定的問。
丁儀點點頭。 「現在可以說嗎?」
「可以。」
「那我直接問了,上帝擲骰子嗎?」
丁儀簡略的回答:「擲。」
愛因斯坦連續追問:「偶然擲?」
「不是偶然擲,是永遠在擲,宇宙底層的信息組合,本質上是隨機的。粒子是隨機的,波函數是隨機的,就連所謂常量,在更深的尺度上看,也只是隨機組合的一種臨時結果。」
「你是說宇宙是偶然的?這太荒謬了。」
「這個世界都是偶然的,起初人們認為人類歷史是偶然的結果,後來發現有泡水粉條搗鬼之後又推翻了這個結論。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不得不又把這個理論搬過來……世界是偶然的,所有都是,」
愛因斯坦很沒有安全感地將毯子往上拉了一拉,裹得更緊了,
「也就是說,我最不願相信的事,從一開始就是對的,普朗克和玻爾是對的……」愛因斯坦有些落寞
「他們倆是瞎貓碰見死耗子,單從相對論和量子場論來看,你的理論更貼合實際一些,當然,各有千秋。」丁儀說。
: 「那他也總歸是說對了的。」
愛因斯坦完頓了一頓,直視著丁儀的眼睛:「你來自的那個世界,已經接受這個了嗎?」
「已經接受了。」丁儀說,「而且我們發現,正因為底層是隨機的,宇宙才會生長,隨機會產生錯誤,錯誤會產生差異,差異會產生結構,然後我們就誕生了。」
愛因斯坦沉默地聽著。
他突然起身,將毯子搭在扶手上,隨後走到書桌邊,在那一片躺得到處都是的紙頁里,抽出來了一個還算規整的紙卷,是用訂書機草率訂起來的,只有幾頁紙,
他把它遞給丁儀。
「你看看,這是我近來的思路。」
丁儀接過來,翻開,
紙上的字跡和他前兩次看到的有很大不同,字跡明顯潦草了許多,丁儀一頁頁看下去,目光在那些方程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到中間,他甚至眉頭微微一挑。
「你走到了最後一步?!」丁儀有些驚嘆。
「還差一點。」
「我倒是感覺不差什麼了。」丁儀抖了抖手中的紙。 對於統一場論,或者說大一統理論,丁儀也是在三層嵌套宇宙之形之後才得出來的答案,但眼前的這人卻憑藉著驚人的敏銳,近乎失明似直覺的抽中了真相。
至少從邏輯上來講,愛因斯坦的這份統一場論,要比星雲文明以整個天宇宙為代價,得出來的統一場論最大公約公式要更簡潔的多,
「多虧了你的提醒,如果不是你,我大概一輩子都想不到這些。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有許多搞不明白的地方。」
在愛因斯坦的研究里,他已經做到了廣義相對論與量子場論的自洽合併,建立了完整的量子引力,補齊了第四種力,但嚴格上來說,仍然不等於完美的萬物理論。
原因很簡單,他雖然統一了他所最討厭的哥本哈根派量子力學,但並沒有將這四種力合併成單一基礎的相互作用,這與丁儀當年遇到的困境是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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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丁儀有羅清這個工具人幫助,以實踐先於理論的暴力思路,替丁儀解決了這一困境。
在丁儀的大一統理論中,四種力源均來自於「膜」的振動,但這個膜卻不是常規意義上的m理論,而是指超膜。在羅清的幫助下,丁儀得出了【所有物理規律、四種基本力、各種維度下的時空、粒子,全是超膜的振動、褶皺、拉伸的結果】這個關鍵結論。
本質上是先打靶後畫靶子,
而愛因斯坦卻以盲狙的形式,打中了這個當前時空下並不存在的靶子。
他只是無法驗證。
「對於四大基本力的橋,我已經快要看見了,我能站在一座山脊上望向另一座山峰,但我不確定我搭的這個橋對不對。」 聽愛因斯坦的話,丁儀開始翻閱最後一頁的內容。
在愛因斯坦另一個方向的統一場論假設中,他以廣義相對論為起點,用異常簡潔的幾何語言,經由場的作用量,將四大基本力落在了這個簡單的結構中,此時的「場」與「膜」的概念不謀而合,
在他的公式中,引力和電磁力在這裡不再是兩種東西,它們只是同一種東西的不同表現,但這只是表象。而在這一切的底層,在方程的最深處,丁儀看到了一個讓他震驚的符號。
這是宇宙超一統模型方程的其中一個變量。
那是信息場的對偶量,或者說信息散度……符號不同,但意思是相同的,在對嵌套、超膜、纖維三大宇宙觀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愛因斯坦憑藉丁儀有關信息場的隻言片語,盲狙出了這個關鍵的變量,
丁儀久久沒有說話。
「怎麼樣?」愛因斯坦的聲音有些緊張。
「很漂亮。」
「漂亮和正確沾邊嗎?」
「漂亮的就是正確的!」
「越漂亮越正確?」
: 「是的,越漂亮越正確!」丁儀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丁儀認真的道:「你得到了統一場論的另一個解,我已經驗算過了,這是可行的,膜理論並非是唯一的統一場論解……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的心情,我很震撼。」
愛因斯坦鬆了口氣,疲憊地躺在了自己的躺椅上。
「我本來以為還需要用十年來驗證它的。」
雨勢已經小了一些,遠處的天邊裂開一條極細的縫,有微光從雲層後滲出來。
「你現在快樂嗎?」丁儀問。
愛因斯坦沒有馬上回答,他坐直身子,夠到了旁邊的酒,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正在散開的雲上。
「你知道嗎。」他說,「1905年之後,我所有的快樂,都是某種石頭,需要用很長時間去推它,推到山頂時,快樂只有一剎那,然後石頭又會滾下去,剩下漫長空蕩蕩的下坡了。」
「現在也是?」
「今晚不是。」
「那今晚是什麼?」丁儀目光炯炯,他注意到愛因斯坦起身走向房間的一角。
「今晚我站在山頂上,發現這裡並不空曠,甚至早就人滿為患了……哦對了,你聽小提琴曲嗎?」 愛因斯坦走到舊琴架前,拿起那把小提琴,細若蛛絲的弦在房間裡泛著微光,擺出了拉奏的姿勢。
「你說,越漂亮越正確。」他忽然說。
「是。」
「那這個漂亮的世界,一定也是正確的。」
他把琴架到肩上,弓落下去,極輕極輕地拉響了一個音。那音又細又亮,像一條從窗縫裡游出去的光,穿過雨後潮濕的街道,往銀河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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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的是當年在伯爾尼巷口聽過的莫扎特迴旋曲,有些地方忘了譜,便自己即興補上一段。
丁儀站在他身後。
一曲終了,琴弦非但沒有斷,反而愈發晶瑩堅固了起來。
「教授。」
「嗯?」
「我盛情邀請您,來我的時代坐坐。」丁儀認真道。 「只有我有這個殊榮嗎?」愛因斯坦反問。
「不,每個人都有這個權利,我想我或許得給您做出一個正式介紹了。」丁儀站起身來,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領,神色有些莊重。
「我是丁儀,在[歷史救援行動]中,擔任[阿爾伯特·愛因斯坦]的『救援信使』,像我這樣的信使還有很多,他們來自各個未來,總計約5000億人。除了您之外,所有歷史中存在的人物在完成了本時空的夙願,結束了本時空應有的壽命後,都會可以獲得未來的邀請,但您不一樣,您有特別的一個歡迎儀式。」
「這合適嗎?」愛因斯坦抱著小提琴有些緊張。
丁儀揮手,天地驟然變幻,等到愛因斯坦反應過來後,屋外的雨絲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艷的銀河草原。
羅清、羅輯、汪淼、雲天明、關一帆、陳博士、林雲等科學家或者科學愛好者們,早就等候多時了,他們如同激動的粉絲一般,舉著歡迎愛因斯坦的橫幅和鮮花,在廣袤的呼倫貝爾熱烈迎接著愛因斯坦的到來。
甚至連酷愛『愛因斯坦』的楊寧上帝也在。
羅清仗著修為的優勢,把其他人都擠到一旁,衝過去緊緊握住了眼前青年的手。
「歡迎來到未來,愛因斯坦教授!我早就看丁儀那小子不順眼了,我能聘請您當我的科學顧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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