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遠行之前
新年之後,金陵附近越發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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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春夏之交,天氣回暖,商隊更是絡繹不絕。
當年長安的大唐氣象,是西域各國的胡人和胡姬,充斥著長安的街道巷坊。
如今卻不太一樣,這些商隊中,很少有胡人的面孔。
因為充當中間商的西域,已經被拿下了。
大景的商人可以直接去大食和歐洲貿易。
即使是如今有戰事,但耶律大石根本不足以阻斷商路,他甚至做不到阻斷其中一條。
要不是陳紹及時改制軍隊,大景的人材很多都要投入到商貿中去了。
皇帝又要巡視天下,已經成為人盡皆知的事,這次大家吸取了教訓,沒有再貿然上書請皇帝駕幸他們當地。
而是先沉穩地觀察,等確定這次什麼辦法有效之後,再使出手段勾著皇帝來一趟。
還有一些地方,則是看到上次皇帝巡視,實在是太過低調,即使到了也沒有什麼改變。
所以他們也懶得再上書了。
沿著長江的蘇州、鎮江、揚州、兩淮這些地方,則是繼續積極上書,希望皇帝能從這裡出發。
這幾年很多州縣都富的流油,它們當地的鄉紳,無比渴望皇帝駕幸,來給它們鍍金。
在他們這些人眼裡,皇帝還真就是個鍍金工具.
真正把陳紹看得比天還高的,恰恰是前朝最受優待的那些讀書人,是儒家的士人。
因為天下分崩離析,雄主起於草莽,以雷霆之勢掃平群雄,終結亂世換天下以太平。
這種開國方式,最符合儒家的『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的道義標準。
功績越大,越受讀書人推崇。
要知道,到了這時候,儒家的學說其實都是董仲舒天人感應那一套了。
董仲舒是給誰服務的?
漢武帝。
這位平等剝削每一個人、每一個階級的皇帝,就是因為其功績大,所以才有那麼大的名聲。
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其實就是為他的那一套剝削制度服務。
然後再把剝削所得投入到北境戰場上。
當時的人過得很苦,但是造反的其實並不多。因為大家抬頭一看,官老爺們過得也不好,頓時心裡就平衡了。
漢武帝一手打造出來的儒家正統思想,推崇的自然是他自己這種人。
所以你別看大宋官家和士大夫共分天下,但士大夫們未必領情,他們的心底是更看重陳紹這樣的帝王的。
大宋有一個皇帝,差一點就得到了這種推崇,他就是趙二。
其實趙二是真正終結亂世、給中原重建了秩序的人,可惜的是在幽雲戰場上最後這一哆嗦沒繃住。
他要是能收回幽雲十六州,他的地位能直接原地飛升。
本朝大景開國皇帝陳紹,把帝王的功績,又活生生拉高了一個檔次。
從此之後,恐怕也很難再有跟他比肩的了。
秦皇統一了六國,但六國名義上,原本就都屬於周天子。
陳紹是真正的打下了無與倫比的疆域,開闢的都是原本不屬於中原的疆域。
這個功績就太大了。
金陵北郊的官道上,一群商隊中間,突然都散到路邊,給一隊騎兵讓路。
這些人騎馬的速度十分快,但靠近金陵之後,就慢了下來。
任你是再大的背景、勢力,天子腳下都不敢嘚瑟。
人群中一個長身將軍,騎在馬背上,也比別人高出幾個腦袋的身位來。
他在馬背上左顧右盼,正是奉命出鎮海東的沒藏龐哥。
聽說皇帝要出巡了,他找了個理由,就讓馬擴派他回到金陵。
其實沒藏龐哥雖然是海東鎮守將軍,但他的官階和差遣都在馬擴之上,馬擴根本沒法調動他。
但他自己又不好擅離職守,只能是強行要了個任務。
隨行的副將東陽斌看到金陵城池就在前面,憂心忡忡地問道:「將主,咱們貿然回京,陛下那裡.」
沒藏龐哥沉默了一小會,手緊緊握著馬鞭,隨後又突然哈哈一笑,「你這廝怕個鳥毛,我乃陛下親信之人,非比其他,陛下縱使怪罪,也不會真生氣的。」
周圍的親信都紛紛附和起來,溜須拍馬。
沒藏龐哥一句也沒聽進去,心裡有些七上八下。
陛下這人,最講規矩,自己為了能隨行,等於是胡來了一次。
很快,一行人來到皇城外,通報之後,沒過多久就有侍衛來,帶著他們去福寧殿面聖。
來到殿門外,沒藏龐哥早就沒有了剛開始的從容,直接一個箭步進去撲通一聲跪倒,「臣,死罪。」
陳紹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殿內還有宇文虛中和張潤,三人正在討論西南雲南路和貴州路改土歸流的事。
「起來吧。」陳紹擺了擺手,笑著對宇文虛中說道:「這是朕的第一任禁衛統領,知道朕要出巡,他不放心讓別人護送。縱有些不合規矩,朕不忍罰他。」
宇文虛中道:「沒藏將軍一片赤心,陛下氣量恢弘,真乃君臣典範。」
沒藏龐哥滿肚子的辯解,突然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看著小內侍搬來一個凳子,他呆呆地坐下,失去了往日的油嘴滑舌,只是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說實話,他來的時候,想到了各種情況。
但唯獨沒想到陛下會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他腦子裡把這十幾年的事過了一遍,雖然他是跟韓世忠結拜,但回來之後韓世忠就統兵離開了。
而且西軍出身的韓世忠,對他這個党項八部的蕃將,沒啥親近感。
反倒是他帶著族人投奔陳紹之後,就成了為皇帝的親信,一直伴駕左右。
突然,陳崇在旁邊咳了一聲,提醒他。
沒藏龐哥這才抬起頭,卻見陛下和兩位大臣,正看著他。
陳崇趕緊小聲提醒道:「陛下問你,海東的事安排妥當了麼。「
沒藏龐哥這才發覺自己出神的時候,又殿前失儀了,趕緊站起身來點了點頭,「臣已經安排妥當。」
沒藏龐哥的能力是沒有問題的,陳紹說道:「既然回來了,你提前去蘇州等著,這次朕要先把江南巡一遍。」
定都金陵之後,江南就成了近畿,但陳紹愣是沒去過幾次。
上一次去蘇州,還是陪著王楷一起,那時候他正謀劃分解高麗。
去江南,也不是為了遊山玩水,而是去看看在江南興起的工坊作坊。
聽說很多作坊,規模已經十分之大,而且都用上了各種紡織機。
陳紹是肯定要去看看的。
金陵雖然繁華,但更多是起到了一個中轉站、集散地的作用,在這裡其實沒有多少的工坊。
隨著棉花種植在大景的普及,以及棉紡技術的突破,未來或許朝廷也要插手,成立織造局,來整合棉紡工業。
時機是否成熟,技術是否達標,都需要陳紹親自去看看。
上一次巡視,陳紹只是走了個過場,從江南兩淮都沒有久待。
這次雖然主要目的地是塞外,但是江南也是他的目標之一。
帝國的錢袋子得看緊了,要是放任這些人發展,再搞出什麼江南商戶士紳群體來,成為趴在大景身上吸血的怪物,那就壞了。
自己在的時候,固然是可以壓制他們,讓他們不敢有什麼異心。
但是將來換了新的皇帝,難免有暗弱的、年幼的他們就極有可能買通官員,開始施加壓力。
所以陳紹要提前布局,把這個事情給定好。
最好是有一套合理、健康的機制,讓這個錢袋子,始終攥在朝廷手裡,而不是放任江南這些商貿士紳發展。
就像是陳紹不會給歐洲白皮機會,是因為白皮人在歷史上已經證明了自己的兇殘狠毒沒有人性一樣;
他也不會給江南士紳太多的權限。
因為在明末的時候,他們也展示了自己不值得信任。
這就是陳紹最大的優勢,他的眼光比所有人都長遠,因為他是讀過後世千年歷史的人。
後面將近一千年的演化,揭示出很多的規律,可以讓他不走彎路。
和宇文虛中、張潤定好了去江南時候的行程,已經是正午時候,陳紹擺了擺手讓三人出宮。
他自己則步行回到寢宮。
每天多走幾步,對身體確有好處,陳紹是從趙佶那裡學來的。
這人每天精力旺盛,在園子裡亂竄,果然就是越活越年輕。
再看他兒子趙恆,因為被趙佶恐嚇,嚇得整日裡躲在東宮,看上去就臉色蒼白,一副未老先衰的模樣。
回到寢宮,只聽見宮外面的斜廊旁邊,這裡雖然只有幾顆樹,也引來了不少鳥雀的逗留,它們在枝葉間「嘰嘰喳喳」鳴叫著。
皇城內,聽到這種鳥鳴,陳紹突然有一種自己不是居住在繁華金陵,而是隱居在山中的感覺。
再看周圍的飛檐斗拱,深院高牆,他馬上搖著頭笑了笑。
沒藏龐哥自己跑回來,陳紹第三天就知道,但是這次他竟然沒有想著懲罰他。
陳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他是個很守規矩的人,哪怕是身為皇帝,也是按照皇帝該有的規矩做事。
但隨著開國至今當了十年皇帝,建武十年的陳紹,已經有點變了。
他有時候會格外開恩,做事更隨性了一些。
他是個皇帝,只是這樣的小事,沒有什麼大的錯誤,是不會有人來勸諫他的。
陳紹身邊的臣子,都快被他給折服了,一個個見了他就如同見了偶像,沒有幾個提意見。
縱使有,也都是勸他多多採納淑女開枝散葉,多多保重身體萬壽無疆
還真不是他不納諫,實在是沒有人來諫言。
陳紹有時候會想,這樣下去是不是不好,自己晚年會不會也昏庸起來,而沒有人能幫自己清醒。
所以他經常寫記事簿,把這時候的想法記錄下來,擺在自己書房最顯眼的地方,提醒自己今後要常翻常看。
如果真的沒有人勸諫自己,那就讓這時候年輕、腦子靈活的自己,來勸諫年老時候的自己。
你不信誰,也得信年輕時候,那個狀態最好的你自己吧。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見識到自己的全盛姿態的,很多人終其一生,都沒有機會拼搏一把,把最好的自己逼出來。
陳紹還一直有個想法,那就是早早把江山傳給兒子。
當然,這個想法估計很難實現,具體能不能行,就要看太子陳望長成之後,才情如何了。
他需要繼承自己的意志,成為新政最大的守護者,而不是被利益集團裹挾,成為拆台小能手,把他老爹辛辛苦苦打下的底子給扒了。
歷史上,這樣的例子不是沒有。
春夏之交,這樣的好時節,春耕已經過去、夏忙還未到來,天氣暖和陽光明媚。
所有人在這個時候都很清閒。
環環帶著一群人,早早來到了陳紹寢宮,在後園子裡玩耍了一陣,就等他回來。
陳紹進來之後,才發現如此熱鬧,難怪外面鳥雀那麼多,可能是這裡的都被驚出去了。
畢竟園子裡,正在演的戲曲,對人來說是個消遣的好項目,對鳥雀來說,就只是驚擾。
陳紹走上前,一屁股坐下,直接拿了環環的杯子飲了一口茶。
環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兩個人隔著一張小小的木茶几。
陳紹仰在椅子上,又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
環環這個皇后,一直很有主母風範,喜歡帶著嬪妃們一起玩耍,不管是打牌還是聽戲,每次都能攢很多人。
「這個是新出的話本,你看這個,她是個未出閣的千金」
環環安靜了沒一會兒,就開始給陳紹講了起來,說的津津有味。
看樣子這齣戲,已經看了不止一次了。
陳紹很少和她們一起看戲,一般他的娛樂項目,就是讓李師師給自己獨舞。
有時候會讓茂德給他跳。
茂德雖然沒學過,但是身段實在是太好了,而且趙佶的女兒,天生就帶著一些藝術細胞。
區別就是師師跳舞也好,唱曲也罷,每次陳紹都意猶未盡,陶醉其中。
而茂德扭來扭去,往往能讓陳紹勾動天雷地火,大幹一場。
環環講的眉飛色舞,陳紹一句也沒聽進去,但還是笑著點頭,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