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龍顏大怒
鎮江知府李謨,跟陳崇有點交情,他湊近了問道:「陛下要夜幸軍營?」
此時確實已經黃昏,天色將晚。
陳崇微微點頭。
這是陛下自己的旨意,沒有什麼能違抗的空間。
陳紹興沖沖地帶領人馬往瓜州大營趕去。
要是一般的軍隊,他就等到明日再來了,但這是遠征五年,滅掉東瀛,屠光了關東豪族的遠征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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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啥也要見一見了。
軍營之中,早就做好了接駕的準備,因為哪怕只有一絲可能,他們也會全力準備。
李彥琪騎在馬背上,等著聖駕,旁邊的劉茂緊張到手心冒汗,嘴唇發白。
上次劉茂去面聖,就渾渾噩噩的,沒說幾句話。
這無關乎膽氣,劉茂也是一員猛將了,但這個時代面對皇帝,就是這樣。
李彥琪看了一眼,對此也很理解,沒有任何嘲笑的意思。
因為臨近夜晚,營中準備了很多的火把,但是沒有點燃。
就看陛下是來轉一圈,還是要待一會兒了。
很快,有天子近衛縱馬疾馳而來,陳紹緊隨其後。
沒有全套儀仗鑾輿,陳紹騎馬趕來,他的騎術一直沒有荒廢。
在行宮時候,每年都會騎馬回皇城,往來幾十趟。
陳紹打天下的過程有點類似於朱元璋,開始的時候親自帶兵打過,但很快就在幕後統籌指揮,制定戰略了。
但是真叫他上陣,也不是不可以。
來到軍營之中,陳紹沒有聞到記憶中那臭熏熏的氣味,以前在西北統兵的時候,哪怕是靈武營剛剛成立,也是一股難言的味道。
但是大景如今的中低層武官,負責的事情很明確,其中就包括了士卒的衛生。
軍營中有這麼多人整天聚在一起,不講衛生的話,很容易引起傳染病的擴散。
隨軍郎中還會配殺蟲的草藥,熬煮之後讓士兵洗澡。
因為打仗的壓力不大,甚至可以說是毫無壓力,所以將士們平日裡也得洗衣、刷鞋,保持整潔。
晚風清涼,華燈初上,陳紹看著軍營,才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來過了。
他心中略微有些慚愧。
馬上得江山的天子,不能離自己的將士太遠,至少要看得到他們,聽得到他們的訴求。
對他這個皇帝來說,新政是自己安邦定國,開疆拓土的根本,軍隊就是他推行新政的底氣和力量的源泉。
只要不丟掉他在軍隊中的無尚威望,這世上一切的陰謀詭計,都對他無效。
營中人馬,看著皇帝真來了,還是有一種如在夢裡的感覺。
直到陳紹騎著馬,在親衛的簇擁下,走到高台上,他們才如夢初醒。
皇帝來了。
皇帝真來了。
隨著李彥琪下馬高呼萬歲,營中頓時山呼海嘯起來。
歡呼聲經久不息,許久之後,陳紹才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
此番東征,有不少的猛將,立下了不小的功勳。
陳紹讓人高聲宣讀封賞,自己也放聲大笑。
「打勝仗就是要開心,要笑!哭是留給敵人的。」
李彥琪和劉茂對視一眼,都覺得這句話格外提神。
在場的很多人,明日就要脫了甲冑回鄉去當小地主了。
陳紹在營中轉了一圈,走到火頭軍處時,拿著勺子攪了攪今天的飯菜,說道:「從城裡把能搞到的酒,全都拉了來,各酒樓不賣也不行,今兒個還真就強買強賣了!從朕的內帑拿銀子,朕請大家醉上一場,明日痛痛快快回鄉!」
距離他最近的幾個士卒,聞言莫名地有些熱血沸騰,只覺得一股血勇直衝天靈蓋。
這個時候,讓他們做什麼,他們都敢。
只要是眼前的人帶著他們。
陳紹在軍營中待了一會兒,看瓜洲渡燃起無數火把,就讓大家聚在校場上飲酒舞樂。
夜色漸深,月華如練,輕濤拍岸,江南的春月夜照例是非常的輕柔,但是江邊平添萬丈的豪情。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從山東登萊上船,離開中原,奔赴異國他鄉,一走就是十來年。
終於可以衣錦還鄉,又有天子賜酒,同醉江風。
今夜,註定是一輩子難忘的一天。
——
陳紹回到江上龍船,已經是半夜。
他本人今晚興致也很高漲,喝的暈乎乎的,早就有人用火爐給他煨著醒酒湯。
這次天子用的福船,不像江南風格,更像是北方宅院的風格。
在江南,就算是大戶人家,也常常蓋的重門迭戶,亭閣樓台間用曲廊、迴廊、過堂兒全連在一起,若不是熟門熟戶,轉上半天肯定迷路,連出去的門哪找不到。
陳紹這福船上,則是典型的合院,講究中軸對稱、坐北朝南、對外封閉、對內開敞。
他這個艙室,就像是眾星捧月,被圍拱在中間。
所以陳紹回來之後,很快就有人前來,雖然已經是半夜。
淑妃帶著兩個妹妹一起來了。
金葉兒看了一眼醒酒湯,笑嘻嘻地說道:「淑兒姐姐,你歇著吧,我來照顧陛下。」
「是。」李婉淑笑著躬身退了出去。
陳紹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十分熟悉,把酒後發燙的臉頰貼在柔軟光滑的錦緞上。
正想美美地睡上一覺,就聽到一個聲音,好像叫自己張嘴喝什麼東西。
陳紹馬上就警惕地睜開眼。
然後發現金家三姐妹,一個攬著自己,一個端著碗,一個拿著湯匙。
他這才呵呵一笑,想讓咱大景太祖稀里糊塗喝點啥,那可是太難了。
但是看清房間裡的人之後,陳紹就沒有疑心了。
他嫌湯匙太慢,抓過來就喝光了。金樂兒哈哈一笑,就鑽到了他懷裡。
陳紹摟著她,聽到了船隊開拔的聲音。
鎮江府,本來就不在陳紹的計劃之內,畢竟這裡等於是金陵近畿,算半個天子腳下。
只是去了一番瓜洲渡,回來便要繼續出發了。
此時福船已經啟動,明兒一早,估計就能到蘇州。
淑妃金沫兒,算是跟隨自己最早的幾個嬪妃之一,此時已經不復當年的少女稚嫩模樣。
生了兩個帝姬之後,身形纖穠有度,別有一番挺拔之意,平日裡妝容淺淡,衣飾得體,在外人面前一副平和素雅模樣。
面對陳紹的時候,卻還是有一股子媚意,她彎著腰將陳紹兩隻靴子脫掉,又扯開他襪上繩扣,替他脫下襪子。
金樂兒還是那麼嬌憨可愛,唯有在背後攬著陳紹的金葉兒,依然是那麼風流嫵媚,嬌俏妖嬈。
一陣夜風拂過,外面兩盞風燈搖晃起來,吊燈聲響伴隨著些呢喃呻吟,更添夜中些許靜謐。
——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南宋·范成大《吳郡志·風俗》,已經開始引用這個民間諺語,可見有宋一朝,已經有了這個說法。
但是陳紹並未覺得蘇州有多繁華。
可能是他見識過東京汴梁的風華,又親手打造了更勝一籌的金陵城。
所以眼界有些高了。
不過蘇州遍地灰瓦白牆的屋子,青石板的小巷,碧樹掩映下的小橋,還有城中遍布的小河,確實有一種別樣的美感。
尤其是此時節,春光明媚,從金陵來到這裡,好像一下子從萬丈紅塵踏進了煙雨舊夢,幽雅靜宜。
進到蘇州的陳紹,在一眾官員的陪同下,在蘇州遊覽。
在城中心的姑蘇轉了一會兒之後,陳紹就有些倦怠了,這裡是豪門大族的居住地,沒有多少的作坊。
所以他提出要去蘇州外圍,甚至是郊區看一看。
蘇州的官員都有些意外,但是隨行的宇文虛中等人,全都很淡定。
陛下可不是來遊山玩水的。
他們每日在福寧殿,商議的也都是這個國家的商貿、戰爭和民生。
來到城郊,果然又是另一番氣象。
工坊內熱火朝天,不見姑蘇那種精緻慵懶,而是充滿了勞動的氣息。
各種動力的紡車,看的陳紹眼花繚亂。
大景改良了棉紡之後,棉花一下子就成為了重要的作物和商品。
絲綢雖好,但是太貴了,而且也無法適應廣大百姓的需求。
棉衣,正在成為大景最大的出口貨物,在大景國內,也是極其重要。
尤其是在開發北境的時候,棉衣就是克制寒冬的利器。
蘇州的官員們本來還擔心這裡不是什麼上流的場所,會讓陛下不悅。
但他們驚奇地發現,原本還興致乏乏、一個勁打呵欠的陛下,來到這裡突然就精神起來。
興致來了,還親自上手,操作了一會兒紡車。
臨行前,又拿走了官營紡車下的一截棉布。
來到工坊外面,陳紹讓人把蘇州府的官員叫到跟前。
雖然是地主,但他們其實還沒有資格離皇帝太近。
蘇州知府高溫元,通判李檸,蘇州織造彭仁擠開人群,湊了上來。
陳紹坐在一個欄杆上,隨口問起這些棉紡的產量、銷售以及紡織工的待遇。
結果不光是知府、通判一問三不知,就連蘇州織造彭仁也支支吾吾,一個勁兒擦汗。
陳紹當即就變了臉色,蘇州織造是他特設的官職,治下衙署織造局,專門負責督造綾羅、錦綺、刻絲、紗縠、管理機戶、按額解貢、稽查私織違禁花樣、核物料絲、棉、染料等的出入。
陳紹是很專業的,他早就對棉紡製造的事瞭然於胸,一般人都蒙不了他。
眼前這三個,顯然不是一般人,他們連扯點謊蒙蔽陳紹的本事也沒有,根本就是對這些完全不懂。
「混帳!」
陳紹甩下這麼兩個字之後,就拂袖而去。
蘇杭這等地方,是一等一的富貴繁華地,在這裡當官誘惑很大。
整日裡流連於蘇州的美景、美色、美食、美人.而忘掉自己的本職,那也是不稀奇的。
他們或許沒有想到,陳紹會放著姑蘇美景不顧,來到這下等人揮汗賺辛苦錢的作坊來。
陳紹走了幾步,猶不解恨,又轉過頭對宇文虛中說道:「這件事,劉繼祖和吏部也脫不了干係,都要自省。李唐臣離開時,給朕做好了監管考察的攤子,到底用上了沒有!」
到了正午時候,陳紹在蘇州的一處園子內的涼亭用膳。
蘇州園林甲天下,越是耐心去欣賞,就越能發現它們的美妙。
這園子內亭台樓閣,花草繁盛,處處鮮花搖曳,『貴紀醉酒』,『嬌容三變』等名貴牡丹開著碗大的鮮花,散著幽幽馨香。
曲橋下清水如鏡,密密匝匝的金鱗紅鯉一有人來,便從四面八方擠來,紛紛躍出水面,此起彼伏地如同有人在水面揚洗一片紅布。
陳紹好像絲毫沒受到白天生氣的影響,坐在亭里吃飯,一壺好酒,伴著醃汁狗肉,活魚鍋貼,火腿筍絲,四色精緻的菜餚。
但是宇文虛中等人,還是很清楚,陛下心情很差。
因為他一般是不願意自己一個人用膳的。
要麼回後宮,要麼就會叫來親近的官員賜宴。
他看了侍衛和內侍一眼,不管是董大虎還是陳崇,都目不斜視。
宇文虛中就知道他肯定還沒消氣。
「在亭外盤旋什麼,進來說話。」
宇文虛中趕緊進到亭中,笑道:「陛下,已經派人去徹查他們三個的考核了。」
官場上的事,向來是水最深的,陳紹也明白。
但是他不能接受的是,在這麼重要的地方,這麼重要的位置,竟然還有這麼徹底的瀆職。
棉紡在他看來,就是大景未來商貿的重頭戲,是比肩瓷器、絲綢和茶葉的存在。
而且相比於前面三個,棉紡從棉花種植,到後期的紡織,都能帶動更多的民生發展。
能讓更多人有口飯吃。
「這次巡視,還會有很多這樣的事發生,但是朕不希望這些事,都是靠巡視發現的。」陳紹嘆了口氣,「朕能巡視多少州府,朕又能巡視幾次?」
主憂臣辱,主辱臣死。
宇文虛中見他如此語氣說話,鼻頭一酸,趕緊說道:「臣等惶恐至極,此番定然痛定思痛,拿出一個章程來,叫陛下放心。」
陳紹微微點頭,沒有繼續發難,「歷朝歷代,很多風氣都是在開國時候就定下了。大景開國十年了,再不改就固定住,成了約定俗成的官場規矩,今後想改也難了。」
「咱們必須得抓點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