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君行


  安南路紅河的岸邊,正值旱季尾聲,是當地一年裡最舒適的時候,天空清明湛藍。

  也是中原人士最喜歡的季節,因為此時在安南和中原暮春時候的杏花春雨感覺類似,但更乾爽、無梅雨霉濕,早晚涼、中午微熱。

  此地位於東關城上游,已不屬於平原地區。

  衛國公吳璘坐在馬背上,觀望河對岸,滿目皆是不大不小的山丘。

  能見度很高,但視線不甚開闊,最遠只能看到大概四五里外的一座高山。

  吳璘跳下戰馬,走到江邊的灘地上,便看見水邊一些黑漆漆的殘破木頭,正在隨著浪頭在水面飄蕩。

  紅河對岸,不少安南人正在用網在水中捕撈著什麼。

  這次的船隻被劫,不是個例,只是以前的劫匪只是取走了貨物。

  這次一來是貨物價值極高,二來就是劫匪殺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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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命關天,尤其是三十多條人命,已經是萬萬不能容忍的事了。

  吳璘心中忐忑,其實事先他已經做好了被處分的準備,畢竟這是在他的治下發生的事。

  陛下如此信任,給與了自己如此大的權力,還沒有設置什麼掣肘的官職,出了這種事自己也對不起陛下。

  但朝廷的旨意傳來,沒有問罪,而是讓他掛帥。

  吳璘知道,自己必須把這件事做好,否則的話真是無顏回中原。

  他已經放下了西征天竺的所有事務,交給南海水師本部負責,也就是折可求在管。

  吳家軍的骨幹,也都從占城調了過來。

  總的來說,吳璘在安南做的其實不錯,尤其是糧食產量,常年反哺中原。

  還有各種作坊、火藥、礦場.

  但是山中的蠻夷生番可不管你這些,他們是見到好處就上,就跟林中畜生一樣,不考慮長遠,只知道眼前。

  王喜跟了過來,沉聲道:「那阮家和黎家,到現在也沒派人來,此次事發,他們也沒有傳遞消息。這兩家賊廝鳥,是不是有甚反心。」

  吳璘沒有回應,彎腰拾起了一塊木頭,應該是來自被焚燒的船隻。

  這兩家有沒有反心,已經不重要了,他們沒來表忠心,就是忠心不絕對。

  安南這些豪族日子過得還是太好了。

  王喜接著說道:「周圍這些百姓,也是些撮鳥,遇事不報官,而是等著劫匪跑了,他們去分一杯羹,撿點殘羹剩飯。」

  王喜看了一眼吳璘身邊的文官,互相對視了幾眼。

  這時一員武將騎馬趕來,抱拳道:「國公,我們逮獲了幾個村民,審訊得知早在一月之前,便有賊人藏匿於附近的村莊中踩點望風,那些村民竟隱瞞不報。」

  立刻有人憤憤地說道:「只待國公下令,末將等便帶兵將近左的郡縣全部蕩平,以儆效尤!」

  「徹查此事,凡跟此事有一點點沾邊者,立斬不怠!」吳璘冷冷道。

  眾將忙抱拳道:「是。」

  那些生番不服王化,躲在深山就算了,紅河附近村落的百姓,在大景治下,都享受到了不少的紅利。

  比如官府派發的耕具和改良過後的種子,還有很多村民,都在官營作坊內做工。

  比他們以前的日子過得舒心多了。

  「畏威而不懷德.」

  古人的話,此刻在吳璘心中具象化了。

  他已經把滿腔的惱怒,對皇帝的愧疚,都化作了滔天的殺意。

  強忍著怒意,吳璘繼續率馬兵沿著紅河巡視,原本他把精力都用在了如何發展這片土地上。

  吳家兄弟和其他戰將相比,發展地方的能力確實比較出色。

  吳玠也好,吳璘也罷,都有很好的施政能力。

  歷史上,他們帶著西軍殘部上了秦嶺,就是背靠巴蜀,把金兵攔住,數次大勝之,讓宗翰這種戰爭狂人都不得不停下了進攻的腳步。

  南宋能坐穩半壁江山,吳家兄弟的功勞很大。

  這次的事,船員被截殺只是一個導火索,真正的原因大家都清楚。

  從建國開始,就在謀劃的改土歸流,就是一切的根源。

  這是代表中原正統的大景朝廷與把持山區千年的土官家族之間的鬥爭,一旦開始了就是不死不休。

  否則就會留下一個爛攤子,而且短時間內,即便是想回到之前表面的平靜都做不到了。

  而成功了的話,就是給後世子孫,解決了一個巨大的麻煩。

  ——

  建武十一年,三月二十。

  皇帝下詔,三日後「行幸」;

  內閣代宣:皇帝巡幸天下,省方觀俗、閱營屯、詢疾苦,叫百司知曉。

  以皇太子權判行在留守司事,留守京師,關防、冊寶、宗廟祭祀不隨行。

  上一次皇太子年幼,這次已經滿了十二歲,無須皇后垂簾。

  隨駕鹵簿七千五百人,皆為靈武親兵,由沒藏龐哥統帥,前鋒、中軍、後衛分明。

  三天後,陳紹早早起床,接受一眾嬪妃、皇子、帝姬的請安。

  除了幾個跟著他的,其他人都淚眼婆娑的,看得他也有些窩心。

  他拍了拍太子的肩膀,說道:「監國要用心琢磨,不要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陳望點了點頭。

  陳紹沒有囑咐他要照顧母后弟妹什麼的,兒女情長可以有,但不能是主體,這都不是皇帝該操心的事。

  然後來到左掖門,宮門外御路正中黃麾仗已列,陳崇捧著一條七寶鞭在車前。

  陳紹走過去伸手拿起來,扶著車前橫木(這玩意就是『軾』,蘇軾的軾),站在馬車上。

  天子立輅視外,示不倦於巡狩。

  金陵城郊,人山人海,都來送行。

  等到辰時末,陳紹才到了南郊,他扶著馬車已經有些累了,但沒有進去。

  陳紹向來是比較遵守這些禮法的,尤其是他自己當了皇帝以後。

  宰相劉繼祖率領百官,在南薰門外再拜辭駕,高呼:「聖躬萬安——臣等恭候還京!」

  喊完之後,不少官員都潸然淚下。

  陳紹擺了擺手,終於可以進車內了,他進去之後,把七寶鞭一放,兩個侍女趕緊上前給他揉肩捏胳膊。

  擺造型確實累.

  陳紹呵呵一笑,坐在馬車內,又把玩起七寶鞭來。

  這東西是用金、銀、琉璃、珊瑚、瑪瑙、珍珠、水晶等七種珍貴材料做成的。

  七寶鞭一直就是天子的象徵。

  東晉太寧二年六月,晉明帝司馬紹為探查叛臣王敦軍營,跑到湖州去,被斥候發現後遭到五騎追捕。

  危急關頭,司馬紹將隨身攜帶的七寶鞭交給路邊擺攤的,一個老婦,讓她交給追兵。

  追兵到了之後,見寶鞭而傳玩稽留,又摸了摸馬糞已經涼了,於是誤判明帝已遠,遂止追。

  陳紹把玩著七寶鞭,琢磨著是不是玩一玩情趣,但是想了想身邊女人好像也沒有小變態,而且抽誰也不捨得,只能作罷。

  這玩意註定只是一個儀仗用的禮器。

  從金陵出發之後,陳紹看著道路兩側的環境,結果遠遠望去全都是人。

  陳紹笑了笑,自己想看風景,結果自己反倒成了風景。

  他非但不生氣,還很享受這種感覺。

  這次出巡和上次不一樣,此番國內政局更穩定,陳紹甚至專門在出巡錢,把講政堂改成了內閣,擴充到了十人。

  太子也十二歲了,不再是小孩子。

  要是擱東漢,十二歲的小皇帝就該開始想辦法收回權力了。

  過了十歲就有龍蛇之變。

  所以陳紹沒啥好擔心的,可以盡情地巡視這萬里江山。

  甚至都沒有像上次一樣下詔,不許各地迎駕。但各地方衙署,也不敢貿然去歡迎,畢竟上次因此被查的官吏不少。

  此番出巡,遇到名山大江,都是要遣人或者親自去祭的,碰到什麼廟啊、觀啊的,也要派人去加封一下。

  民間有什麼比較靈驗的小廟,或者百姓們自發拜祭的野神、山神、古人,陳紹還可以用皇帝的身份來加封,給它們一個編制。

  皇帝,在中原的生態位中,就是這麼拽。

  從金陵出發,第一站自然是鎮江。

  瓜洲渡,還有幾萬個遠征東瀛的將士,等著他去檢閱封賞。

  具體的賞賜,兵部其實早就擬好了,就等著陳紹來了才宣布。

  這些封賞,就都成了天子的恩德,對雙方都有好處。

  皇室收攏軍心,將士們也都榮耀加倍。

  在中原不管是什麼事物,只要和『皇』牽涉上關係,就會變得格外珍貴。

  哪怕是皇宮內遣散的年長宮女,出來後都是些香餑餑。

  從南郊官道走了一會兒,就要登船,陳紹看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哪怕經過了他的篩選和故意少帶。

  最後成行的,也有不下兩萬人。

  到了地方,還會有人陸陸續續加入。

  巨大的福船,有四層高,能盛納不少的人。

  從建武五年,就開始打造,專門就是給陳紹出巡用的,這次是第一次派上用場。

  或許是人太多了,陳紹沒有看見葆真觀的兩人,等到將要出行時候,他甚至有些眼暈。

  回到自己的艙室,這裡幾乎和普通行宮沒啥兩樣,奢華處猶有過之。

  事業大了之後,該省省該花花,陳紹知道自己身為皇帝,要是一直過得太節儉,底下的大臣們也會特意如此。

  大景今日不是一個提倡過苦日子的時候,而是要激發大家的欲望,去開拓進取,不斷地擴張。

  但是說實話,陳紹只是對吃、喝、穿還有女色比較講究挑剔,其他的並沒有多大的感覺。儀仗用

  這幾樣都是花錢不多的。

  不像趙佶,搞得都是花錢如流水一般的大愛好,動輒要搞得幾十萬人傾家蕩產,家破人亡。

  陳紹節儉也好,鋪張也罷,都是為了當下的政治,目的性很強。

  眼看陛下有些倦色,已經伺候他十多年的李婉淑招了招手,喊道:「淑兒過來。」

  大景宮廷的侍女,被高麗人包圓了很多年,早就引起了大家的不滿。

  這次海東內附之後,沒有了高麗的政權,也就沒有人再組織進貢,這才打破了她們的壟斷。

  陳紹之所以用高麗使女,也不是他偏愛這一口,而是因為不用也是浪費。

  總不能再送回去吧?

  而且她們留在金陵,不在宮裡當值,也沒地方安排。

  如今高麗一斷供應,大家都有了機會。陳紹身邊,也有了一些漢家少女。

  淑兒就是杭州嘉興知縣的女兒,因為名字里也有個淑,性子乖巧討人喜歡,李婉淑很喜歡她。

  自從她來了之後,陳紹就叫李婉淑大淑兒,叫她小淑兒。

  「姐姐,什麼事?」小淑兒嬌俏盈盈,顯得十分嬌憨可愛,尤其是聲音又甜又糯,細聲細氣,甜美悅耳。

  入宮的秀女這麼多,小淑兒之所以能被選到皇帝身邊,這個嗓子也很加分。

  自從被李師師慣壞之後,陳紹就偏愛這種嗓音甜膩的,每天聽著說話也舒服。

  「陛下困了,今天你去榻上伺候。」李婉淑摸著她的頭髮說道。

  小淑兒聞言抱著李婉淑的胳膊,一副撒嬌模樣,心中十分感激。

  李婉淑笑著拍了拍她的小屁股,道:「趕緊去吧,別耽誤陛下歇息。」

  小淑兒趕緊依言褪去羅襪,坐在床榻上頭,捲起裙邊。她的眼波盈盈,滿頰紅脂溢香,難掩心中開心。

  看著陳紹走過來,她越發激動,差點就忍不住哼出來。

  陳紹笑著摸了摸她的臉頰,這才躺下,少女的腿筆直白皙,軟滑細嫩,枕在上面觸感沁涼如玉,青春彈力。

  果然,躺下之後不一會陳紹就睡著了。

  一覺醒來時候,已經到了瓜州。

  御船自瓜洲渡口解纜,斜穿大江,未時抵京口碼頭。

  陳紹掀簾,見北固山支脈蒜山橫臥城北,城樓上黃旒早張。

  他心中暗笑,本地的官員很有急智啊,這樣算不算迎駕?

  到了瓜州渡,很多隨駕人員不必下船,否則城中也未必能裝得下。

  畢竟這可不是一般儀仗,每個人都有身份,總不能塞到廂房擠在一起吧。

  迎接聖駕的官員們在碼頭上早已等候多時。

  太陽還未落山,京畿路官員還有鎮江府官員,全都在這裡等候。

  還有一些當地的縉紳名流,能在這裡一站的,必然都是有頭有臉的。

  典史、巡檢神色緊張地領著百十個衙門維持著城裡的秩序,至於城郊和碼頭,早就由天子親衛們接手。

  玄黃團龍旗剛剛映入眼帘,人群就騷動起來,不一會兒踏板放下,百餘名親衛在兩個指揮使的帶領下搶先下了船,雁翅狀左右一分。

  眾人簇擁著黃羅傘蓋下的陳紹下船。

  官員們紛紛行禮。

  陳紹看著他們,還真有幾個相熟的面孔,畢竟鎮江距離金陵太近了。

  眾人迎駕之後,上前詢問行程,本以為這個時候陛下應該不去軍營了。

  可是內侍省的宦官卻說,陛下親口說了要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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