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入蜀
第593章 入蜀
建武十二年秋,帝巡河西諸衛,勘群牧監,閱西陲版籍,召各族士紳入覲安撫。
九月,自涼州南渡黃河,經河州入青唐城,巡視確廝囉故地與吐谷渾道。
召諸羌、吐蕃部縉紳名士,各賜漢姓。各族一起上《化夷禮格》,表示自己漢化之心。
十月,翻祁連山南麓,取大夏川至松州,入川蜀門戶。
宇文虛中此時已經痊癒,追了上來,因為他是成都府路華陽人,所以來到川蜀之後,格外精神。
騎著馬看著巍峨群山,由衷嘆道:「當年蜀地局勢,當真是錯綜至極,青唐蕃人、秦隴軍頭、山中部落...誰敢走這些蜀道,恐怕死都不知死在誰手中。如今全賴陛下神文聖武,在我大景治下,終于歸為一統,絕地成坦途!」
宇文虛中故意漏掉一股勢力,別人肯定聽不出來,但陳紹天天沒事就拿著地圖琢磨搶誰的地。
他是門清的。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𝕊𝕋𝕆𝟝𝟝.ℂ𝕆𝕄
宇文虛中故意沒說高原上那些吐蕃人,也就是後世的西藏,就是怕自己想起他們來,再舉兵前去征服。
陳紹心中暗笑,宇文虛中根本就是多慮了,自己一點都不想去打西藏。
高原易守難攻不說,中原士卒去到那裡,還沒打呢先高反了。
而且陳紹不想再徵調民夫去送死了。
再加上如今海陸兩個西征,耗費的錢糧是個天文數字,宇文虛中也是實在不敢撩撥陳紹了,生怕陛下一高興,開闢第三戰場。
要知道,不管是打天竺還是打西遼,都是立刻就能見到收益。
但是高原吐蕃,如今是窮的底掉,就好像是一個沾了屎的雞肋,打下來非但不能吃,還得忍受著惡臭去治理。
不如讓他們窩在那裡再自嗨一段時間,等把周圍都收拾了,慢慢圍死他們就是。
在蜀道上行走,沿途兩邊都是竹林,已經是十月,但是周圍全是碧綠枝葉,宇文虛中神色振奮,話也格外多,「陛下,前面不遠處就是益州了!」
益州,也就是成都府,有宋一朝這裡的稱呼不斷變化。
宋初設成都府,但太平興國六年(981年)降為益州;
端拱元年(988年)復升為成都府;
淳化五年(994年)因李順起義又降為益州;
嘉祐五年(1060年)再度升為成都府,此後名稱趨於穩定,路名也由益州路改為成都府路。
也就是說,從北宋時候,甚至更早之前,整個川蜀就是以成都命名的。
它叫益州,那川蜀就是益州路,它叫成都,就是成都府路。
此時就已經是成慣吸」了,整個川蜀的經濟、文化基本都集中在這裡。
眼看天色將暗,張潤在一旁說道:「陛下,今晚看來是到不了成都府城了,是不是進這個縣城歇息?」
陳紹搖了搖頭,說道:「如此小城,若是我們一起湧入,雞飛狗跳的,住的也不自在。不如就在這竹林紮營,歇息一晚,明日去往府城。」
他自己的馬車,比一般的行宮還要舒適。
當儀仗在竹林紮營之後,附近的小城紛紛送來吃穿用度,及當地特產。
成都府路的官員,早早就在城郊等候。
成都府路安撫使張浚、轉運使何栗、轉運判官孫昭遠,帶著成都知府等人,烏泱泱百十個官員,羅蓋蝟集,衙差如雲。
陳紹下來之後,掃視一圈,就看見了幾個熟悉的面孔。
都是他定難軍舊部,早早就退下來的一批。
當初要奪宋之前,陳紹特意讓趙桓下旨,把成都府路的官員換了一遍。
沒辦法,這地方太適合割據了,萬一有個渾人占據成都,隨便逮一個趙宋宗室,那就是個大麻煩。
有意思的是,路一級的官員全是大宋舊臣,但是成都府的官員,基本都是陳紹的嫡系。
因為只要掌控了這座城,就等於是掌握了巴蜀的全局。
將來此地是肯定要分封一個皇子來當蜀王的。
因為這次出巡的規劃中,走的路程就比較多,所以皇子、帝姬包括嬪妃,帶的都不如上次多。
不然陳紹當下就想定一個蜀王人選了。
看著呼啦啦下跪的臣子,陳紹擺了擺手,侍衛們大聲呼喊平身。
然後站在兩旁,目送皇帝的鑾儀入城。
城內外,也都聚滿了百姓,要看一看皇家排場,天子氣度。
陳紹入城之後,馬上下旨要歇息一天,明日再接見群臣。
這一路走來,確實有些辛苦,尤其是進入川蜀之後。
這路走一遍,就越堅定了要在這裡分藩的決心。
歷史上,吳玠吳璘兩兄弟,在富平之戰慘敗、陝西五路潰散的絕境下,帶著西軍的殘兵敗將,往秦嶺一站,背靠川蜀為大本營。
橫掃天下的女真大軍,愣是拿他沒辦法,幾次被吳家弟兄擊敗。
而且都是敗的比較慘的那種。
要知道,留給吳家兄弟整合川蜀的時間其實很短,能做到這一步,說明川蜀內還是心向中原的。
這一點特別重要,因為這裡的位置實在是特殊,一旦有人想要從中原分裂出去,那就是個大麻煩。
有宋一朝起義造反成規模的其實不多,靠著鬧事等招安一步登天的草寇比較多。
但在川蜀還真就有很多次大的造反,主因就是大宋在攻滅後蜀的過程中,實在是不當人。
主帥王全斌等入成都後晝夜宴飲,縱兵掠奪子女財貨、私吞府庫、殺降虐卒。
《續資治通鑑長編》載其「不恤軍務,縱部下掠子女,奪財貨,蜀人苦之」。宋太祖趙匡胤原詔令給後蜀降卒發放行裝費遣送京師,王全斌卻剋扣路費、虐待降兵,民怨與兵怨同時沸騰。
後蜀降兵行至綿州時因不堪欺壓憤而譁變,眾人推舉素有威信的原後蜀文州刺史全師雄為首領,號「興國軍」。
大宋派來的招撫使朱光緒,也是個畜生,他為逼反全師雄,再撈點功勞,盡滅其族並淫污其愛女。
全師雄遂自稱「興蜀大王」,正式舉兵。
瞬時間成燎原之勢,邛、蜀、眉、雅、嘉、果、遂、渝、資、戎等西川十七州相繼起兵響應,眾至十餘萬。
全師雄連破彭州、灌口、新繁等地,擊敗宋將高彥暉,一度切斷劍閣通道,圍困成都,宋軍退保城池、郵傳不通月余,北宋在蜀地僅控少數孤城。
大宋伐蜀的主帥王全斌,害怕城中還未遣的2.7萬後蜀降兵裡應外合,又來了一個騷操作。
他將這近三萬人誘至夾城盡數屠殺...
只能說,那時候的宋軍中,很多將領還是五代時候的作風,完全不是人。
到處殺人、搶劫、放火、強姦,趙匡胤後來罵伐蜀三人組,說他們「專殺降兵,擅開公帑,豪奪婦女————斂萬民之怨嗟」。
但是這三個人,也都只是被貶官了而已。
這一屠殺非但沒鎮壓住局勢,反而徹底激怒蜀地軍民,嘉州虎捷指揮使呂翰等也舉兵合流,蜀中大震。
北宋朝廷又派兵鎮壓,殺得十室九空,這場因殺戮與暴政引發的反抗,讓北宋平定蜀地後又打了近兩年惡仗,川蜀由「富庶」淪為「焦土」,也為後來王小波、李順起義埋下深層積怨。
要說整個北宋的疆域內,哪個地方的人對大景奪宋最無所謂,甚至是暗中暢快,可能就要數這裡了。
得虧大家都是漢人,要不然這就是幾輩子也消解不了的宿怨世仇。
成都府內,比較大的府邸很多,很多都還比較有典故。
陳紹住的,是他自己挑選的,一個大宋朝新建的府邸。
這裡不算很大,一般皇帝可能不願意充作行宮,但是陳紹本身就不太在乎這些。
成都府城也足夠大,容納天子儀仗綽綽有餘,隨行的人群中還有很多川蜀籍的官員。
此地雖然偏遠,但是和其他偏遠邊境不同,文教一直很發達。
歷朝歷代,都有極多川蜀籍的名臣才子。
從地勢上來看,川蜀被秦嶺、大巴山、巫山、橫斷山包圍,古道極險。
每逢中原大亂時(如兩漢末、魏晉南北朝、五代、宋金之際),常能相對獨立於戰火之外,成為一個大號的桃花源」。
中原士族為避戰亂多次「衣冠南渡入蜀」,帶來中原經學、文學、典章,文脈不斷層,反而積累厚。
而且靠著李冰那都江堰,成都平原旱澇保收,農耕極富,「水旱從人,不知饑饉」。
從漢唐以來,就一直是國家級糧倉之一,民間有餘財供子弟讀書,不必全為餬口奔忙。
這讓蜀地很早形成「重學、重文、重辭賦」的風氣,民間私塾、書院極多,而且品質極高。
如成都石室、眉山孫氏書樓、涪州北岩書院....文教歷代興盛,科舉中第率高,哪怕是在中原文風最盛的兩宋,四川進士數量也一直在全國前列,眉山蘇氏一門三進士即縮影。
而恰恰是因為科舉競爭激烈,又倒逼文人早年刻苦、博覽群書,出仕後多帶「蜀人韌直、不畏權貴」的性格,名臣比例高。
行宮,寢宮內。
小淑兒擼起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往內木外竹的精美浴桶里,抓了把青鹽和茶葉撒在水中,手指盪了盪清波碧水。
試著水溫差不多了,才去叫陳紹來。
陳紹張開手臂,讓宮女們幫他脫去衣服,這才進到浴桶中。
他愜意地閉上雙眼,枕著桶邊的潔白絲巾。
宮女們搬來幾張精巧玲瓏的小几凳,均是上等的酸枝紅木所制,四個貼身侍女在他周圍,小手揉捏搓洗,分工明確。
這四個小宮女都不大,穿著月白小衣,露著胳膊和小腿。
香嫩的身子被浴桶里的熱氣一蒸,更是融融泄泄,有一種獨特的香味。仿佛不是從鼻端嗅得,而是由全身的毛孔沁入似的,令人通體舒暢。
趕路這種事,尤其是坐在馬車裡,就屬於那種看著不累,其實身體各方面都需要休息。
陳紹躺在大浴桶內,沒一會兒就發出輕微的鼾聲。
在身後給他揉捏肩膀的小淑兒,見狀手上力氣更加輕柔。
第二天一早,成都府路的官員,士紳名流,全都在衙署外等著聖駕。
街道上反而沒有多少百姓了,因為人多了之後,著實擁擠,很難保證安全。
所以如今這些百姓,其實都是官員的家小,趁機走了後門來見見聖駕。
畢竟真的空無一人也不好看。
成都府人口實在是太多了,而且都愛湊個熱鬧,要是放開的話,哪怕沒有刺客,也容易發生踩踏。
根據崇寧元年(1102年)統計,成都府有182,090戶,589,930口。
但北宋戶口統計常存在「戶多口少」現象,實際人口因隱漏、附籍等應遠高於此數。
等到大景建國重新統計戶籍,清查隱田和人口,建武三年時候統計出人口有83多萬。
去歲建武十一年,再次清查,已經有一百多萬。
這只是成都府的人口,成都府路則是達到了驚人的九十一萬七千戶,人口則是六百五十萬。
因為陳紹是皇帝,此時當然不會和官員們寒暄,而是直接進入了衙署,坐在上首接受百官朝拜。
其實這裡有很多官員,終其一生,都未必有機會面聖。
這是天降的機會,大家都異常激動。
陳紹俯瞰下面一群官員,他知道在成都府路,官僚體系盤根錯關係複雜。
身居高位者皆是文官,但武將大多在京中有靠山或和幾個軍中集團關係密切。
大景靠著這些文官,保住川蜀的穩定,從安撫使張浚以下,轉運使何栗、轉運判官孫昭遠...一大群官員,根本就是川蜀人。
如今看來,他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要把他們升到金陵了。
再看成都府的官員,都是定難軍的嫡系,因為川陝四路聯繫密切,所以陳紹安排了很多西軍中靠近隴右的將士在此分田定居。
他要做的,就是把一些川蜀頂級世家,遷到中原京畿的金陵去。
然後改變本地的縉紳機構。
好在那些大族其實是不反感的,他們也希望去往更高的舞台,前提是能在金陵站穩腳跟,而不是拋家舍業去吃苦。
官員們齊呼萬歲的時候,陳紹一一掃過他們的臉龐,心中暗暗開始劃出一個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