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鹿走蘇台


  第92章 鹿走蘇台

  沿著狹窄的安樂壺口下墜了許久,藺長思陷入了長久的恍惚中,但懷中纖細的身軀提醒著他,他還被需要,還有存在的意義。

  長久以來孤苦無定的魂魄,卻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找到了暫時的安寧。

  藺長思手掌輕輕落在懷中人的顱頂:

  「別怕,有長思哥哥在,定會護著你。」

  第一次說這話時,藺長思十八歲。

  那時他身子時好時壞,壞的時候一連數月臥床不起,好的時候,就格外盼望出門。

  好不容易出趟門,正碰上春花布莊第三家分號開業。門前卻是一片吵嚷,里三層外三層,圍了上百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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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這第三分號的胡掌柜提前談好了兩家成衣鋪子,專趕在開業當天上門下訂單,將當日的存貨出清,也給胡掌柜長臉,做個開門紅,行內俗稱「擡轎子」。今日來擡轎子的李掌柜和蘇掌柜,卻突然當面撤單,把個開門紅變了開門黑。只因事前沒有立下契約,胡掌柜也無可奈何,卻咽不下這口氣,就爭吵了起來。

  究其原因,是近來春花布莊的生意做得太火爆,有對家看不過,買通了這些成衣鋪子來給他們難堪,也引得圍觀百姓質疑春花布莊貨品質量不佳。

  那一年,春花也只得十三歲,外人還在傳言,都說長孫家這掌家的丫頭只是個幌子,背後還是老爺子話事。

  藺長思想起,母妃曾叮囑要照顧這小丫頭,便命小廝私下遞話,願意將被人撤單的布匹全部買下。

  春花卻拒絕了。

  春花命人去李掌柜鋪子裡買來一件粗布短衣,加上自家粗布製成的成衣樣品,請了兩位漿洗的大嬸,分別在石板上搓洗,只搓了半個時辰,李掌柜家的短衣便被搓破了洞,而春花家的短衣還完好無損。

  而後,她當著圍觀百姓的面,笑嘻嘻地對兩家成衣鋪的掌柜道:

  「兩位叔伯說的是,春花布莊的布料,卻是不配進您二位的鋪子。」

  兩位掌柜又羞又臊,拂袖而去。其後城中成衣鋪子紛紛前來搶購春花布莊的粗布,只有這兩家搶不到貨源,漸漸的生意便冷淡了下去。

  事後,春花將藺長思請到後堂,奉茶道謝,藺長思便好奇詢問她為何拒絕自己。

  春花展頤笑道:「長思哥哥買得了今天的貨,買不了明天、後天的。做生意要長久,靠得不是一兩個大主顧。」

  藺長思不由得對她另眼相看,又誇讚她機變聰穎,口才了得。

  她又擺手:「單靠一張嘴,哪裡能將黑的說成白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既然要開布莊,市場上誰家的貨有什麼特點,有什麼短處,都是要清楚的。我花了多少心力去考察織工,挑選貨源,這些工夫,又豈在口舌之中呢?」

  藺長思對上她一對明亮的眸子,明白她還有後話。

  果然聽她說:「粗布對長思哥哥沒有用處。我家新進的雲綾錦,有忍冬紋與雲雷紋,最是清貴素雅,我想免費給長思哥哥做幾身衣裳,不知您肯不肯。」

  他挑眉:「免費?」

  春花嘿嘿一笑:「長思哥哥得空的時候,穿著去各家閨秀面前晃一晃,便成。」

  「……」藺長思忍不住莞爾。

  這樣雀躍而驚喜的心情,他好像很久都沒有過了。

  小丫頭挾著勃勃的生命力,如一棵強韌的小花在他心底生根發芽。一場狡黠靈動的春雨不期然撞進他心扉,淅淅瀝瀝地打在心尖上,從此再未放晴。

  他輕輕將手在她頭上放了一放,笑道:

  「好,有長思哥哥在,定會護著你。」

  也不知下墜了多久,藺長思的脊背重重地落在堅硬的平地上,舉目所及,儘是黑暗,濃重的腐臭之氣充斥鼻端。

  火光一閃,她擦亮了手裡的火折,環視了一周。

  群鼠聞風而至。

  藺長思握住她的手,在陰暗的曲窟中拼命奔跑。身後,窸窸窣窣的響聲洶湧而來。

  奔跑中,春花舉起手中的鐲子,低低喊了幾聲:「談大人!」

  卻無人回應。

  她心中一沉,隱約猜到,是安樂壺阻斷了她和談東樵之間的聯繫。

  鐲子上的防身法門,也不知還有沒有用。

  藺長思扯了她一把,腳下更快。兩人奔到一處狹縫,安樂壺驀地隆隆震動,來路被旋轉的洞壁封起,將追趕的鼠群攔在了身後。

  兩人彎下腰,劇烈地喘息,目光望向前方,是兩條岔路。

  安樂壺中轟然而鳴,颯颯的冷風從四面八方石壁的孔洞中陰惻惻地滲入。

  春花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

  她反手抽出藺長思手中的劍。

  藺長思大驚:「你這是做什麼?」

  春花道:「長思哥哥,我不是第一次到這兒。上回我和談……嚴先生一同誤入此處,險些死在這裡。那錢仁不知為何,十分害怕我自刎。若真是到了最後一步,有這把劍在,至少我還能自我了斷。」她深吸了一口氣,「錢仁要殺我,但礙於王爺,應當不會害你。你……本不必和我一起流落到這裡。」

  藺長思震驚地望著她,良久,握住她顫抖的手:「我明白。上次有嚴先生護著你,這會兒卻只有我。」

  他長嘆一聲:「春花,我雖體弱,卻並不蠢。那位嚴先生出身斷妄司,到汴陵是為了查探我父王的罪狀,而你也在暗中幫他,是也不是?」

  「我本想以祝九的身份活下去,可是沒想到他活得……這樣艱難。」

  「然後我就明白了,父母之惡,出自拳拳愛子之心。這一切,原本都是我的罪過。」

  春花心中一痛。她的長思哥哥,行如清渠,心如白璧,縱然受惠於一場卑劣的惡行,但他自己從未做惡。

  他是她見過最溫柔善良,最謙和心軟的人。亦是她年少時曾經有過的悸動。

  她驀地回握他的手:

  「長思哥哥,不要放棄自己,你沒有做錯過什麼。等咱們從這兒出去,你還有長長的人生,還可以為這世間做許多善事。」

  藺長思默然了。就在春花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他輕輕一吁,像是終於做了個決定:

  「你說得不錯。我不會輕賤自己的性命,你也不可自盡。咱們說好了,一定要一起活著出去,可好?」

  春花凝視著他,「嗯」了一聲。

  藺長思轉身,端詳著眼前的岔路。

  春花道:「安樂壺中路徑時常變化,一刻之後,那洞壁再次轉動,鼠群便會攻過來了。咱們得在這兩條路上選一條。」

  藺長思點點頭:「或者,兩條都選。你我各走一條。」

  春花一愣。

  藺長思道:「兩個人目標太大,不易躲藏。你我分頭,各自找個隱蔽處躲起來,定能等到斷妄司來救。」

  「……」他說得確有幾分道理,不知為何,春花卻覺得有些怪異。

  藺長思見她未反對,繼續道:「不如就這樣,你走右邊,我走左邊。你拿上這寶劍,我拿劍鞘,也可防身。如何?」

  春花思忖一瞬:「還是我拿劍鞘,你拿寶劍吧。畢竟我也不會使劍。」

  「可以。」藺長思從她手裡取過長劍,又將劍鞘塞給她。

  她有些微微的詭異之感,卻一時抓不住頭緒。長年的生意談判,養下愛疑心的習慣,她又道:「還是我走左邊,你走右邊。」

  「亦可。」他似乎從善如流,答得飛快。

  春花只得安下心,勉強揮去不祥的預感。藺長思鬆開手,在她背後輕輕一推:

  「去吧。」

  春花依言走入左邊的岔道,走了幾步,忽然聽見藺長思在身後喚她。

  「春花。」

  她猝然回頭,望見他孤零零地站著,對她微笑,一如年少記憶中溫潤如玉的模樣。

  「你從前,是不是中意過我?」

  手中的火折仿佛燎了下她的眼睫。春花有輕微的瑟縮,爾後她睜開眼:

  「我從前……曾經很中意長思哥哥。我做過平安絡子,寫過黃紙祈福,每一天每一天,都希望你平安喜樂。」

  「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情愛並不是什麼不可或缺的東西,而我也……早就放下了。」

  藺長思握緊了手中的劍柄,面上仍持續地微笑。

  「我懂了。」他揮一揮手,「快去吧。」

  爾後他轉身,向另一條岔路走去。

  一刻之後,藺長思從原本的岔路折回,回到與春花分別之處。

  他計算著,她應當已經走出很遠了。

  藺長思自言自語:「我本早夭之身,卻茍活了這麼多年。這罪孽殘軀,死在此處,也沒什麼可惜。」

  他隔空伸出一隻手,在虛空的黑暗中向下放了一放,輕聲道:

  「別怕,有長思哥哥在,定會護著你的。」

  安樂壺重又啟動了,隆隆的轉動中,洞壁移開,無數綠瑩瑩的眼睛再次出現在藺長思眼前。

  群鼠沒有動,仿佛在辨認眼前的情勢。

  藺長思對自己一笑,持劍利落地一抹掌心。

  新鮮的血液氣味瀰漫開來,群鼠受到刺激,立刻騷動起來。

  藺長思道:「孽畜,還不跟上?」

  他轉身,向右邊的岔道飛奔。

  群鼠只停頓了一瞬,便循著血液的味道,呼嘯奔騰而去。

  作者有話說:

  可能有些親們還沒有發現,8.22我重修了88-90章共三章,內容都有增加,原來90章的一小部分情節放到了91章,所以沒有重新看的親們會覺得91章有重複,記得回去補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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