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偃鼠飲河


  第93章 偃鼠飲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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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花緣著岔路行了許久,手中的火摺子漸漸滅了,黑暗裡,只剩下一個孤身的她和一把劍鞘。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有那麼一瞬間,想著也許藺長思會從某個甬道中突然轉出來與她相逢。

  又或者,手中的鐲子會突然發出聲音,談東樵會以沉穩而篤定的口吻,告訴她如何去做。

  但什麼都沒有發生。

  濕冷的風不知從何處吹來,侵入她單薄的衣衫。

  春花打了個冷戰,仙姿裝腔作勢的聲音在她腦中迴響:「長孫春花,你可還戀棧這紅塵?」

  呿,怎麼會不戀棧?她這麼有錢,活得可滋潤了。

  逐漸適應了黑暗以後,春花的雙眼終於看見了前方隱約的微光。她深吸一口氣,握緊了藺長思的劍鞘,緩慢地向前走去。

  微光是瑩綠的,宛如黑暗中一盞風燈。她走得近了,光芒卻逐漸耀眼起來。

  春花向右轉過一個洞口,愕然定在了原地。

  目之所及,光華累累,輝耀奪目。頂上儘是懸珠之璧,無數的夜礦瀰漫著幽光,地上如山般堆砌著數不盡數的翡翠、珍珠、白玉、瑪瑙、金銀元寶、紅紫珊瑚,還有許多是她這汴陵首富也從未見過的奇珍異寶。

  莫說是汴陵,就是集整個大運皇朝官民之力,恐怕都湊不出這麼多的財寶。

  她一時懷疑自己又被誆進了什麼幻境,伸手在臂上掐了一把,依舊生疼。

  ——不是幻境。

  春花用力揉了揉雙眼。再睜開時,她看到堆積如山的財寶深處,一張白玉冰床之上,坐著一個灰不溜秋的軀體。

  似乎是個人。

  春花踮起腳尖,跨過滿地珠玉,悄無聲息地來到白玉床邊。

  那人乾瘦得如同一段枯柴,盤腿而坐,雙手垂在膝上,五指成爪,詭異地張開,指甲長得嚇人,末端帶著彎卷。頭顱低垂,看不見面容,蔓生的白髮散落各處,和無數的元寶玉串膠結在一起。

  若不是肩背還有輕微呼吸起伏,她幾乎要以為是個玉石打成的雕像。

  錢仁在重病瀕死時,吞了鼠仙子恕的真元,得以續命。如果她能見到錢仁的真身,應當也是個老人了。

  她屏住呼吸,舉起劍鞘,猶豫著要不要往那人的頭顱狠狠砸下去,

  ……這是不是錢仁呢?

  劍鞘在離他太陽xue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花白的頭顱驀地動了,仿佛生鏽的機括隔了多年重新轉動,他緩慢地擡起頭,在骨節的「咔咔」聲中抻直了脖頸。

  「你……竟然能找到這裡。」

  春花悚然對上青灰的目翳,瞳仁已經混濁得看不清了,乾裂的唇森森地咧開,露出空曠裸露的牙床。

  她惶然退後兩步,腐臭的氣息撲面而來,她忍住乾嘔的衝動:

  「你是……錢仁?」

  他不似妖,也不似人,倒像是一具活屍體。

  粗嘎的笑聲桀桀響起。

  「多少年沒有人當面叫我的名字啦……不錯,我是錢仁。」

  「這些財貨,都是你囤積的?」

  錢仁喉嚨里發出嗬嗬聲響:

  「巧者有餘,拙者不足,貧富之道,不就是如此麼?你看看眼前,千年萬年也花不盡的財富,你這一生能掙得到麼?這兩百多年來,天下萬寶源源不斷地聚集到我這安樂壺中,我錢仁,才是真正的財神!」

  春花默然低下頭,良久,輕笑聲從她口中逸出:

  「這兩百年,你都是這樣過的麼?」

  她捂著肚子,放肆大笑:「錢仁,你也太慘了吧!」

  錢仁的瞳孔倏然一縮,如一頭醜陋的蜘蛛,從白玉床上驀地支撐起來:

  「有什麼好笑的?」

  春花邊笑邊道:

  「你也好意思……說自己是財神?你知道……什麼是財麼?」

  錢仁傲然攤手:

  「你目之所及,全都是財,我的財寶,足以買下整個人間!」

  春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財,可入用者也。米麵油鹽是財,鍋碗瓢盆是財,藥酒花香是財,皆因與百姓生計息息相關,可入用,方為財。」

  她咄咄與錢仁對望,毫不掩飾目光中的憐憫:

  「你將這些明晃晃亮閃閃的東西堆在這裡,和堆一堆石頭,又有什麼分別呢?」

  錢仁雙目蘧然大睜,面色刷白。那話語如一管滾燙的鐵汁澆入他天靈蓋,灼得他干聲一吼,五官痛苦地縮成一團,濃重的白氣從口中爆噴而出。

  他枯瘦的手頓時暴漲,一把扼住春花的喉嚨,狠狠將她按在一面琉璃屏上。

  「你胡說什麼!」

  就是此刻!

  春花手中劍鞘高高揚起,猛地擊打在錢仁的太陽xue上。

  錢仁痛呼一聲,花白髮間立刻有一團鮮血暈染。手下卻絲毫未松,將春花的脖頸掐得更緊。

  腥臭的口湊近春花耳邊,嘿聲道:

  「我現在就吃了你,定能富貴萬年。」

  空氣漸漸離開肺腑,春花眼前逐漸湧現一層又一層的黑霧,她拼命掙扎,卻已感知不到自己的四肢。

  藺長思的劍鞘噹啷一聲,跌落在地。

  意識模糊之時,春花腦海中最後的想法是:

  仙姿你這烏鴉嘴……我可能真活不過二十一歲了吶。

  人嘛,都是孤孤單單一個人死去的,再比翼的鴛鴦也雙飛不到最後。

  電光火石之間,安樂壺的入口驀地打開了。

  一團黑霧飛入,直躥入錢仁的真身,他仰面嗝嗝怪叫了兩聲,雙目頓時血紅,猙獰注視著幾乎昏死的春花,仿佛在挑揀著從何處下口。

  而與此同時,安樂壺的結界出現了缺口,春花手腕上的木鐲猝然閃亮,青芒大熾——

  安樂壺外的談東樵倏然感知到了木鐲的存在!

  光芒中心,無數道青綠枝條如電光般抽出,盤旋而上。一棵蒼翠的軒轅柏平地而起,撐起厚重的華蓋。幾根樹椏將春花綿軟的身軀輕輕托起,深藏進巨柏的鱗葉樹冠下,小心安放遮蔽。

  錢仁渾身裹著黑霧,憤怒地咆哮起來。一道黑霧凝結成的血咒向樹冠庇佑下的春花重擊而去!

  樹枝如同綠色活蟒,迅速移動,將女子的身軀藏得更深。樹冠向外探出,硬生生承接了這一記血咒。

  巨松顫抖了一瞬,爾後報復性地繼續暴長,無數枝幹猛地抽出,穿透石壁、擊碎夜礦,盪開金銀珠寶,不過頃刻之間,洶湧的樹木已經充滿了整個安樂壺。

  安樂壺外,強烈的疼痛感將談東樵從雲端狠狠撞擊下來,直到神獸孟極躍起,接住他下墜的身軀。

  安樂壺內,柏樹的枝幹還在蔓延,源源不斷地填充著壺中的甬道。鼠精們被枝蔓所驅,蜂擁逃竄、慘叫連連。

  春花在迷濛中徐徐睜眼,透過枝葉的縫隙,望見錢仁的真身。

  錢仁的目光不可置信地瞪著自己的胸前——一根兒臂般粗的枝幹正正插入他左胸,直穿過心臟。

  凡人的身軀,雖有法力延緩衰老和病痛,但若沒了心臟,依然是會死的。

  「嘭」的一聲,安樂壺終於承受不住從內生長的軒轅巨柏,裂開了。

  財寶源源不斷地從安樂壺的破口中湧出,傾灑向人間。整個城池下起了一場金銀珠寶的滂沱大雨。

  走在路上突然被元寶砸中,這是只有做夢才會發生的事。汴陵的百姓最初是驚愕的,在醒悟過來以後,立刻陷入了瘋搶和爭執。有人撐開衣襟爬到屋檐上,又被後爬上來的人推栽下去,有人就地打滾抱摟,只恨爹娘沒給身上多縫幾個口袋。

  然而人們很快發現,不需要再互相爭搶了。

  安樂壺中流瀉的財寶似乎無窮無盡,鋪滿了每個人腳邊的土地,還繼續瓢潑澆灑。

  當財寶淹沒了小腿肚的時候,人們開始覺察不妙了。

  有人因躲閃不及,被高空落下的玉石砸破了頭,有屋頂被擊穿,驚惶的牛馬掙脫韁繩,四散奔逃,有孩子被埋在了雪堆般的財寶底下,母親瘋狂地挖著,滿手是血。

  世人皆渴求的財寶,竟成了催命的符。

  神獸孟極迎風而來。

  談東樵立在孟極的脊背上,大喝一聲:

  「天網,收!」

  擎天網的斷妄司屬員們如夢方醒,向內輻聚靠攏,天網將安樂壺兜在當中,金光網線一閃,頓時將安樂壺的裂縫收窄,減緩了財寶流出的速度。

  談東樵額上沁出汗來。

  誰也不知道錢仁究竟囤積了多少財寶,如果繼續讓財寶湧出,整個汴陵城都會被財寶淹沒。

  談東樵雙手向上伸開,結成本命法咒,一株蒼然巨柏的幻影自他靈台升起,呼嘯著將樹枝遞上高空,穿進安樂壺的裂縫,試圖堵住財寶的涌流。

  壺外柏枝的幻影和壺內的枝幹相觸之時,春花猛地驚醒了。

  她睜大了雙眼,赫然望見錢仁的身體被掛在一根枝幹上,就在離她不遠處。

  柏樹的枝幹將她小心安放在樹頂中央,墜落的金石砸在外圍的枝幹上,沒有對她造成絲毫損傷。

  而錢仁就沒有那麼好運了。除了胸口一處最致命的傷口,他身上還有多處擦傷,渾身布滿了血痕,眼看是活不成了。

  他懨懨地掀了掀眼皮,朝春花看了一眼。

  「就算不能埋了汴陵,憑空多出這些財寶,也會給天下度支造成不小的動盪。這一點,春花老闆再清楚不過了。」

  錢仁豁開帶血的嘴,氣若遊絲地笑了。

  春花毛骨悚然地瞪著他。

  「我終究……是個凡人。」

  「但汴陵……是我一手締造。今日我既不能活,就讓整個汴陵一起陪葬罷!」

  話音甫落,尖利的嘶叫聲響徹天空,錢仁擡起手,重重向前拍去。他將全部法力灌注在這垂死一擊之中,安樂壺的裂口頓時承受不住,蔓延到整個壺體。

  能藏納乾坤的安樂壺,徹底碎了。

  作者有話說:

  糖會有的,且看我憋個大招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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