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維楨


  夏冰手中端著一個湯碗:「你過來看這是什麼?」

  春荷快步上前,只見那湯碗中的湯成色渾濁,氣味刺鼻。

  她皺眉,趕忙擺了擺手:「這是什麼髒東西?拿走拿走!」

  宋南鳶沉聲道:「這是近日有人賣給流民的驅寒湯。」

  「驅寒湯?」

  春荷聞言,控制不住地乾嘔了兩下,瞪大雙眼道,「這東西奴婢連聞了都想吐,還能給人喝不成?」

  「流民食不果腹,自是有東西填填肚子、暖暖身子,便沒那麼挑了。」宋南鳶的聲音里透著悲憫。

  「那也不能這麼喪盡天良吧!到底是誰在賣這種東西?」春荷愈發義憤填膺起來。

  宋南鳶冷哼一聲:「陸遠之雖然身陷囹圄,他的老夥計們倒還是能得他的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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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記的案子不是錦衣衛調查,但沈聿珩那裡得了消息,陸遠之利用過去積累的骯髒人脈,勾結上盤踞在運河沿線的鹽梟,打著施捨貧苦、平價驅寒的幌子,在流民聚集的窩棚區兜售所謂的驅寒湯,便差常安送了一份來讓夏冰查看一二。

  說話間,夏冰已經對那驅寒湯做了查驗,她的臉色凝重起來:「小姐,湯中儘是些發霉的劣質藥材邊角料,甚至……為了製造出暖身發汗的假象,還摻入了少量磨碎的莨菪子粉末!」

  宋南鳶心下一沉。陸遠之這是徹底瘋了!為了斂財和報復,竟將毒手伸向了最無力反抗的貧民和流民!

  ……

  寒風凜冽,初冬的枯樹林一片蕭瑟。

  一個形容枯槁、眼神渙散的年輕人,正披著一身粗麻布衣服,蹲在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下。

  母親和妹妹相繼在獄中離世,國公府已經徹底走向陌路,父親和祖母誰也無暇管他,他的人生也如同這冬日,失去了所有色彩和希望,終日借酒澆愁,渾渾噩噩。

  「殺了她!殺了宋南鳶那個小賤人!是她!是她害得我們家破人亡!是她把你妹妹推進火坑!殺了她!否則……否則娘死不瞑目!做鬼也不會放過她!!」

  沈元川的耳邊日夜迴蕩著母親的嘶吼,他搖搖頭,喃喃道:「殺了她……殺了她……」

  他那雙往日修長乾淨的手早已變得枯黃龜裂,那粗糲的手指摸了摸自己胸前,那兒正揣著一把匕首。

  宋記商行的新址和宋南鳶埋下的府邸之間,必定會經過這片枯樹林,他已經在這裡蹲守了不知多少個日夜。

  刺骨的寒風颳在臉上,但他好似早已麻木,只是瞪著那雙混沌的雙眼看著遠方的路。

  終於,一輛熟悉的青帷馬車出現在視野盡頭,緩緩駛來。

  車檐下懸掛的「宋」字燈籠,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沈元川渾濁的眼睛猛地爆發出瘋狂的光芒,母親扭曲的面容和宋南鳶清冷的臉龐在腦中瘋狂交織。

  額頭一跳一跳地有些發燙,他猛地從樹後踉蹌撲出,高舉著那把鏽跡斑斑的匕首,用盡全身力氣嘶喊:

  「宋南鳶!為我娘償命——!」

  這聲嘶吼傳來,一直在暗中護衛的常安便迅速反應過來,他飛身上前,精準地格開沈元川持刀的手腕,力道之大,讓那把生鏽的匕首脫手飛出。

  緊接著,常安反手一記重擊,狠狠砸在了沈元川的胸膛!

  「啊!」

  沈元川慘叫一聲,被巨大的力道打得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那把脫手的匕首,在空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竟不偏不倚,帶著下墜的力道,「噗嗤」一聲,深深沒入了沈元川自己的胸膛!

  鮮血瞬間洇透了他身上那破舊的粗麻衣衫。

  沈元川仰面躺在地上,劇烈的疼痛讓他的頭腦短暫地清明了一瞬。

  他望著頭頂灰濛濛、壓抑的天空,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解脫般的茫然。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痴痴的笑容,鮮血從嘴角溢出:

  「母親…兒子沒用…下來…陪您了……」

  話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已經徹底熄滅,枯葉被寒風吹起,打著旋兒落在他漸漸冰冷的身體上,蓋住了他俊朗卻已渾濁的眉眼。

  馬車的車簾被一隻纖細潔白的手掀開。

  宋南鳶走了下來,寒風捲起她的披風,輕輕拂過沈元川的身子。

  她垂首,看著地上的沈元川,往日那總溫和笑著的面孔如今已經枯瘦扭曲。

  身後傳來春荷小聲的啜泣:「世子……世子怎麼會變成這樣……」

  宋南鳶無言,她緩緩閉上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陰影。

  瑟瑟寒風裡,她好似還能聽到沈元川的聲音,如溫潤美玉,帶著羞怯和愛慕:

  「表妹,我新作了首詩,還請你過目。」

  「表妹,這定勝糕你平日最愛吃。」

  「表妹……」

  維楨……驀地,宋南鳶心中默念著沈元川的表字,心裡落寞又酸澀。

  她輕啟朱唇,最終還是一個字也沒說出口,只有一聲輕輕的嘆息,消散在凜冽的北風裡。

  國公府那俊朗儒雅的世子,終是被林玉容養成了一把心中只有恨的刀……

  再睜開眼時,她眼中已無悲憫,開口對常安吩咐道:「收斂起來,送回國公府。」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處理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舊物。

  對於沈元川,她心中曾有過的一絲屬於兄妹間的微薄情誼,早已消磨殆盡。

  此刻,唯餘一絲物傷其類的蒼涼。

  但願,她和沈聿珩不會有這樣被仇恨吞沒的一天。

  「是。」常安利落地應下,吩咐匆匆趕來的護衛們收拾好現場。

  接著,他的目光掃過馬車旁臉色發白的春荷,見她無恙,緊繃的下頜線才微微放鬆,遞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春荷咬著唇,用力點了點頭,悄悄往他身邊靠了半步。

  ……

  回到府中,宋靜悠早已捧著一碗溫熱的安神湯等在廊下,搖曳燈火下,那個小小的身影讓宋南鳶倍感心安。

  她小跑著迎上來,將湯碗塞進姐姐手裡,水汪汪的大眼睛裡滿是擔憂,小聲說道:

  「姐姐別怕。沈大人…沈大人他又派了好多護衛在府外守著呢,我都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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