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鳴鏑必至
他目光灼灼,坦蕩而熱切地看向宋南鳶。
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滯。
沈聿珩周身的氣壓陡然降低,如同暴風雪前的死寂。
他緩緩轉過身,高大的身影帶著無形的壓迫感,直接橫亘在納蘭宵與宋南鳶之間,玄色的官服仿佛吸納了所有的光線。
「不勞納蘭將軍費心。」
沈聿珩的聲音冰冷,銳利的眼神直直看向納蘭宵,「護衛之責,本使自有安排。宋記商隊之安全,亦屬錦衣衛轄內事務。將軍還是專注於軍務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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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宵臉上的笑容霎時間僵住,他的眉頭蹙起,迎上沈聿珩冰冷的視線,毫不退讓:
「沈指揮使此言差矣!宋姑娘安危,豈能因衙署轄內便輕忽?西南邊陲,軍情複雜,多一份力量……」
「納蘭將軍,」
宋南鳶適時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清晰的疏離,她走到沈聿珩身側,微微偏頭看向納蘭宵,眼神帶著感激卻無比堅定,
「將軍好意,南鳶心領,感激不盡。然此行以商賈身份為要,大隊軍士隨行,反易招人耳目,橫生枝節。沈大人已做周密安排,必能護得商隊周全。將軍軍務在身,南鳶實不敢因私廢公,勞煩將軍。」
她的話語滴水不漏,既全了納蘭宵的面子,又清晰地劃清了界限,更表明了立場:
她接受、也信任沈聿珩的安排。
納蘭宵眼中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
他看著並肩而立的宋南鳶和沈聿珩,兩人之間那種無形的默契與氣場,仿佛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將他隔絕在外。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苦笑一聲,抱拳道:
「既如此……是末將唐突了。宋姑娘,沈大人,一路珍重!」
話落,他深深地看了宋南鳶一眼,便轉身大步離去。
沈聿珩緊繃的下頜線在納蘭宵離開後,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
他垂眸看向身旁的宋南鳶,正對上她抬起看過來的柔和目光。
那目光清澈見底,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
沈聿珩心底那點因納蘭宵而起的煩躁戾氣,奇異地被這目光撫平了。
甚至,一絲莫名的愉悅從他心底升騰出來。
……
商隊已籌備妥當,數十輛滿載著絲綢、瓷器、鹽巴和精製鐵器的騾車整裝待發。
宋南鳶親自檢查著貨物,尤其留意幾輛標記著特殊符號的車駕,那裡面藏著營救所需的藥物以及做好了偽裝的禮物。
沈聿珩挑選的八名錦衣衛精銳,已換上商隊護衛的粗布衣裳,混入人群。
出發前夜,書房燭火通明,宋南鳶正在最後一次核對路線圖和人手安排。
門被輕輕推開,沈聿珩走了進來。
他一身常服,臉上分明的稜角也被燭火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大步走到書案前,將一枚小巧卻異常沉重的玄鐵哨箭輕輕放在宋南鳶面前。
「此乃特製鳴鏑,」
他的聲音低沉,
「遇險,竭力吹響,其聲裂石穿雲,百里可聞。」
他深邃的目光鎖住她:「無論千里萬里,聞此鏑聲,我必至。」
宋南鳶抬頭,正撞進他眼中,那狹長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帶著難以言喻的珍重。
她的心狠狠一顫。
她拿起那枚冰冷的鳴鏑,玄鐵的寒意滲入指尖,卻奇異地讓她的心感到莫名的溫暖。
自從逃出國公府,父母去世的真相讓她悲痛更惶惶不安,商行面對的一個接一個的困難又幾乎將她的心緒擊潰,幸好她一直堅持著,也幸好……
她怔怔看著沈聿珩,眼眶溫熱,眸中不知何時蓄起了淚花。
幸好他一直都在身邊……
思緒流轉間,她眼中水光瀲灩,映著跳動的燭火,也映著他清晰的身影。
她顫抖著手放下手中書卷,繞過書案,快步走到沈聿珩面前,在對方略帶驚愕的目光中,張開雙臂,毫不猶豫地投入了他的懷抱。
她的雙臂緊緊環住了他勁瘦的腰身,將臉頰深深埋進他堅實的胸膛,眼淚便忽地從眼眶中滾落出來。
從父母雙雙去世之後,她便必須做個堅強的姐姐,她不能脆弱更不允許自己脆弱。
但這段日子,終於有人同她並肩時,他的幫助和陪伴,終於讓她覺得自己可以不用那麼、那麼繃緊自己。
「……」
沈聿珩的身體驟然僵硬,懷中溫軟的身軀帶著淡淡的馨香,微微顫抖著,那擁抱中的依賴和信任,讓他怔愣在原地,腦中像驚雷炸開一般,耳邊嗡嗡作響。
短暫的僵硬後,他緩緩抬起雙臂,起初還帶著試探般的遲疑,最終卻以一種近乎要將她揉入骨血的力道,用力地回擁住她。
他有力的臂膀緊緊箍住她纖細的腰背和肩頭,下巴輕輕抵在她柔軟的發頂,鼻息間縈繞著她發間清幽的香氣。
書房內一片寂靜,唯有燭火燃燒的噼啪聲和兩人交纏的心跳聲,清晰可聞。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良久,沈聿珩低沉沙啞的聲音在她發頂響起,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和不容置疑的堅定:
「等我……接你回來。」
宋南鳶重重點了點頭,然後輕輕鬆開手,後退一步從他懷中離開,臉上已是一片緋紅。
她深埋著頭,不敢看他一眼,又忽地轉身,快步走到案邊,拿起一個小包袱來。
她的指尖撫過包袱里那對簇新的羊皮護膝,內里針腳細密,是靜悠熬了好幾晚的心意。
「靜悠感念大人多次援手,親手做了對護膝。」宋南鳶將包袱遞到沈聿珩跟前,「天氣漸冷,大人公務繁重,或可擋些寒氣。」
沈聿珩的目光落在那不起眼的包袱上,片刻後才伸手接過。
打開來看,羊皮柔韌,內襯是細軟的棉布,觸手生溫。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內里細密的針腳,心頭莫名被撞了一下。面上卻依舊冷硬,只「嗯」了一聲:「讓她安心。」
宋南鳶卻敏銳地捕捉到他耳根處飛快掠過的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紅,心中瞭然,唇角不自覺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原來沈大人也是血肉之軀,也會怕冷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