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斗篷怪人,被遺忘的守陵一族
巷道里的空氣,比屍骸本身還要沉重。
那道佝僂的身影,像是一塊從黑暗中剝離下來的、凝固的影子,每向前移動一寸,都仿佛在與這片污穢的空間進行著一場無聲的角力。
「鏗!」
一聲輕微卻決絕的金屬摩擦聲。
葉孤城沒有拔劍,但他的劍,已經醒了。劍鞘與劍柄的縫隙間,一縷比黑暗更純粹的劍意,如毒蛇的信子,鎖定了來人。
蕭清雪一步橫移,將身體虛弱的胡月兒和抱著富貴的錢多多,完全護在了自己身後。冰冷的寒氣,在她周身三尺之地,凝結成肉眼不可見的霜花。
氣氛,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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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身影,終於在屍山前停下。他緩緩抬起頭,斗篷的陰影褪去,露出一張臉。
一張不屬於人類的臉。
深刻入骨的皺紋,如同乾涸龜裂的河床,遍布每一寸皮膚。一道猙獰的陳年舊疤,從他的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幾乎將他的臉劈成兩半。那不是一張猴子的臉,而是一張猿的臉,充滿了歲月沉澱下來的蒼涼與悲愴。
他不是野獸,他的眼睛裡,沒有獸性的渾濁,只有一種近乎於寂滅的、深沉的智慧與哀傷。
「我名,猿九。」他開口,聲音果然如兩塊粗糲的砂石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被時光磨損的顆粒感,「上古鬥戰魔猿的血脈,一個被遺忘的……守陵人。」
守陵人?
錢多多和蕭清雪的瞳孔,同時一縮。
猿九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那隻被萬獸門囚禁、又被林越無意中放走的老猴子消失的方向,那雙寂滅的眼眸里,泛起一絲波瀾。
「被你們放走的,是我的族叔。」
一句話,解釋了敵我。緊張的氣氛,稍稍緩和,但更深的疑惑,浮上心頭。
「墮仙圖錄……」猿九的視線,緩緩移回到錢多多手中的那塊獸皮,以及他儲物袋裡,那塊引發共鳴的真正碎片上,聲音裡帶著一種徹骨的悲涼,「你們以為,那是寶物?是地圖?」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嘲笑世人的愚昧。
「不。」
「那是『封印』。」
「每一個碎片,都是一座牢籠,裡面關押著的,是上古時代,從上界墮落仙人的一縷殘魂,或是一份被剝離的力量。萬獸門得到的這塊,封印的,正是我族一位先祖墮仙后的部分魔猿之力。所以,它才能鎮壓我的族叔。」
這個秘密,如同一道驚雷,在眾人腦海中炸響!
他們一直以為在爭奪的是一把鑰匙,沒想到,卻是在覬覦一個潘多拉的魔盒!
「萬獸門門主那個老東西,他不是想得到圖錄,他是想……吃了它。」猿九的聲音愈發沙啞,「他想煉化那份不屬於他的仙人之力,藉此衝破化神桎梏,踏入更高的境界。我的族叔,就是他用來測試封印強弱的『鑰匙』和祭品。」
眾人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就在這時,猿九的目光,落在了蕭清雪懷中,那個還在痛苦中低聲抽泣的胡月兒身上。他看到了她懷中散發著微弱青光的狐族令牌,蒼老的眼神,閃過一絲複雜。
「青丘的小狐狸……」他嘆了口氣,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往事,「這天賦,放在外面是福緣,放在這裡,是酷刑。」
他伸出一根枯瘦如柴、指節粗大的手指,指向那塊被錢多多捏著的、已經恢復本來面目的獸皮。
「那上面記載的,是你們青丘一族早已失傳的《靜心咒》。它能教你,如何關上自己的『耳朵』,甚至……如何只聽你想聽的聲音。」猿九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追憶,「這是一位故人留下的遺物,她……也是青丘的長老,死在了這萬妖窟里。」
胡月兒猛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那塊獸皮,仿佛看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月兒,試一試。」蕭清雪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鼓勵。
在猿九的指點下,胡月兒顫抖著,將那塊獸皮貼在眉心。一篇古老、玄奧的咒文,瞬間化作無數信息,湧入她的識海。
「凝神,不是去對抗,是去遺忘……」猿九蒼老的聲音,如同一盞引路的燈。
但遺忘,何其艱難!
咒文剛一運轉,那些被暫時隔絕的、來自萬妖窟的億萬種聲音,如同找到了突破口的洪水,以比之前狂暴十倍的姿態,轟然衝垮了她的心防!
【疼!疼!疼!我的眼睛被挖出來了!】
【誰來救救我……我不想死……】
【吃了你!吃了你!】
「啊——!」胡月兒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神魂劇痛,仿佛要被這無盡的惡意撕成碎片。
就在她即將崩潰,心神失守的瞬間。
她的腦海中,毫無徵兆地,浮現出了一道身影。
她的師尊,林越。
他站在窗邊,只是因為覺得「悶」,就隨手推開了那扇布滿禁制、連元嬰修士都無法撼動的玄晶之窗。
他面對那足以碾碎一切的化神之威,只是皺了皺眉,覺得「吵」。
他看到那驚天動地的魔猿,只是撇了撇嘴,覺得「鬧心」。
萬事萬物,於他而言,仿佛都只是拂過水麵的清風,激不起半點漣漪。那種極致的淡然,那種凌駕於一切規則之上的……「無所謂」。
對啊……
師尊,從來不與世界為敵。
他只是覺得世界太吵,就讓自己安靜了下來。
一念及此,胡月兒那顆被億萬聲音衝擊得即將崩碎的心,奇蹟般地,找到了一個錨點。
她不再去對抗,不再去抵擋,不再去分辨那些聲音里的痛苦與惡意。
她學著師尊的樣子,在心裡,輕輕地,對自己說了一句:
「好吵,我不想聽了。」
嗡——
世界,安靜了。
前所未有的,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撕心裂肺的哀嚎,那些惡毒入骨的詛咒,那些令人發瘋的怨念……都消失了。不是被屏蔽,而是它們依然存在,但胡月兒的心,已經聽不見了。
她成功了。
淚水,再次滑落,這一次,卻是狂喜的淚。
她小心翼翼地,嘗試著,將心神探出一點。
就像調節一台收音機的旋鈕,她第一次,主動地,去尋找一個「頻道」。
她的目標——城主府!
無數雜亂的、屬於萬獸城的「背景音」被她主動過濾掉。很快,一道極其霸道、狂暴、充滿了憤怒與焦躁的心跳聲,被她精準地鎖定!
那心跳聲,如同一面正在被瘋狂擂動的戰鼓,充滿了毀滅性的力量。
而在那心跳聲的旁邊,她還「聽」到了一種奇特的嗡鳴。
一種與她儲物袋裡那塊圖錄碎片,同根同源,卻又強大了萬倍的……能量共振聲!
她做到了!她從一個被動接收所有痛苦的受害者,變成了一個可以主動篩選信息、洞察萬里的……探查者!
「我聽到了!」胡月兒睜開眼,眼中的恐懼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明亮與堅定,「城主府!那個門主正在煉化圖錄!他很憤怒,也很急躁!」
眾人臉上,剛剛露出一絲喜色。
猿九那蒼老的聲音,卻如同兜頭澆下的一盆冰水,將這絲希望徹底澆滅。
「他當然急躁。」
「因為煉化圖錄的最後一步,需要海量的妖獸精血作為引子,進行一場血祭。」
猿九抬起頭,透過頭頂厚重的岩層,望向那被血色大網籠罩的天空,聲音裡帶著無盡的絕望。
「三天後,就是萬獸城百年一度的『血祭大典』。」
「屆時,整個萬妖窟,所有的妖獸,所有的逃奴,所有的『垃圾』……都將被強制抓去,成為他突破的養料。」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你們,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