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足夠了
蘇市,平江路。
暮色漸合,華燈初上。千年古街在朦朧的燈火中更顯韻味,小橋流水,白牆黛瓦,時光也似乎在此放緩了腳步。
一輛黑色轎車無聲的停在老街口。沐若煙、秦九司與古岳霆下車。沐若煙的臉色仍就少了些血色,但眸光清亮,手中緊握那枚溫熱玉佩,仿佛也握住了跳動數百年的心。
龍一低聲道:「李牧之教授就住在前面的臨河小院。他今日沒課,此刻應該是在書房。」
沐若煙微微頷首,目光已投向那座雅致院落。三人沿者青石板路緩緩前行,最終在河對岸的一株垂柳下停住腳步。
此處的距離恰到好處,即能望見院內的書房窗欞,又不至於驚擾到裡面的主人。
書房窗扇半開,暖黃色的燈光傾瀉而出。一位穿著舒適亞麻襯衫、年約四十的男子正側身坐在寬大的書桌後,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專注伏案,時而提筆批註,時而翻閱手邊有些泛黃的古籍。
他面容清癯,氣質沉靜,周身透著經年累月的儒雅與淡淡的孤高。桌案一角,隨意擺放著幾件小巧的明代瓷玩、一方古硯,仿佛就是他無聲的知己。
「他叫李牧之...」
沐若煙低下頭,指尖掐訣輕撫過溫熱的玉佩,聲音輕若嘆息,卻無比鄭重:「柳小姐,你看…那就是他...這一世,他很好,安然於世,同他鍾愛的歷史長相廝守。無災無難,過的很平靜。」
話音落下瞬間,掌心的玉佩驟然滾燙,一股強烈到極致的情感如洪流般奔涌而出——無法形容的酸楚、欣慰、也似乎有釋然…
幾百年的等待,幾百年的執念,幾百年的委屈怨恨…此刻,終於見到了那魂牽夢縈的人。他早已不是那月下許諾的少年郎,他開啟了全新的人生,褪盡前世苦厄的風霜...
但柳依依知道,是他!靈魂深處那點不曾磨滅的真靈與獨有的沉靜氣息,不會錯...
沐若煙透過玉佩,聽到了一聲積壓太久無聲的慟哭和解脫般的嘆息...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站著,拖著那枚玉佩,任那積累數百年沉甸甸的情感,盡情流淌、宣洩、歸於唏噓。
秦九司與古岳霆也安安靜靜地陪伴在一旁,感受著空氣中彌散的哀傷與漸漸釋然的氛圍。
不遠處的書房裡,李牧之似乎遇到了什麼疑難,他摘下眼鏡,輕揉著眉心,起身緩緩的走到了窗邊,憑窗眺望著夜色中潺潺的流水與對岸的燈火...
月光柔和的灑在他的側臉,染上了幾分朦朧與孤寂。他只是靜靜站立著,似在思索什麼難題,又像是在享受這片刻的靜謐。
隔著一彎清淺的河水,柳依依殘存的靈識,也透過溫潤的玉佩,再一次,「見」到了思念一生、誤解一生之人。
他過得很好。平安,寧靜,健康,有為。
足夠了。
所有誤解,一一消散。所有等待,都有了答案。他沒有負心,不過是命運弄人。他未曾歸來,卻不是故意缺席。
她困住了自己百年,他也在輪迴中承受了一次次的死亡。
強烈的執念,在極致釋放與隔空相望里,如退潮,緩緩的消散,融化進蘇市夜晚溫軟的風中。
纏繞著玉佩的最後一絲靈識,此刻一躍而出,化作一縷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青色煙絮,宛若窗外的拂起的微風,輕柔的戀戀不捨奔向對面,掠過窗欞,朝著那憑窗而立的男人,在他微霜的鬢角邊,高挺的鼻樑上,微陷的臉頰旁,一一輕輕的拂過...
這輕輕的一瞬,仿佛翻過千山萬水般耗盡了全部的氣力,終得圓滿的無聲擁抱。
不過眨眼間,又徹底消散融入了江南夜色溫柔的水汽和萬家燈火間。
明月依舊,春風不語,皆成過客。
沐若煙低頭,手中玉佩已涼的透徹,雖然光澤依舊溫潤內斂,卻只是一塊質地上乘的普通古玉。那縈繞數百年哀婉執念,消失無蹤。
她知道,柳依依...放下了。
心中大石安然落地,卻又空落落的悲傷,那是一種難言的生命唏噓。她抬頭望著對岸,李牧之已重回案前,繼續埋首古籍,側影專注而安詳。
他可能不會知道,方才有一段跨越百年的情深緣淺,時代洪流中蒼白無力的等待與誤解,都已悄然落幕...
「結束了。下一世...願她能投生於繁華盛世,滿腹才情,錚錚昂揚,不再困於庭院困於情愛...」
沐若煙輕聲道,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和唏噓。
秦九司伸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溫暖堅定力道傳來,帶著無言的支撐與理解。
古岳霆也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複雜的化成一聲包含萬千感慨輕嘆:「辛苦了,小師妹。此間事了,也算大功德一件...」
沐若煙最後看了一眼那靜謐的小院,轉身將玉佩交給龍一:「如果可以的話,贈送給李教授吧,就當個禮物,全了柳依依的念想吧。」
她深深的吸氣,努力揚出一個笑容:「走!咱們回去看看程芊芊醒了沒!我這小身板差點折騰的散架了!冰塊臉,我要吃肉補身體!」
秦九司看著她強打精神的模樣,眼底掠過濃濃心疼,「好。」
夜色溫柔,流水潺潺。平江路上,什麼都不曾發生過一般,依舊寧靜美好...
只有那拂過柳梢的晚風知曉,一段糾錯過終身的遺憾與唏噓,終在今夜,安詳的歸於歷史塵埃。
...........
也幾乎是同時,程家人驚喜的發現昏迷的程芊芊氣息變得平穩深長,蒼白的臉頰逐漸恢復著紅潤。
她長睫顫動,緩緩的睜開眼,迷茫的眼神,隨即恢復了清明…
「…爺爺?」
她看著眼前驚喜交加的程老爺子,輕聲喚道。
程芊芊恍惚間,似乎瞥見窗外有一抹少女虛影閃過?
大約是大病初醒的錯覺吧,程芊芊眨了眨眼,窗外明明什麼也沒有...
空氣中,只剩下一縷極淡的草木清冽異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