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風雪叩臥龍


  寒風如刀,裹挾著細密的雪粒,抽打在臥龍崗起伏的山巒上,發出嗚咽般的呼嘯。崗下稀疏的幾戶人家早已閉門鎖戶,一片蕭索。

  唯有崗頂那幾間被松柏環繞、覆滿積雪的茅廬,在漫天風雪中若隱若現,透著一股遺世獨立的孤寂與清高。

  馬蹄踏碎凍土,為首一人,正是面色蒼白如雪、裹著單薄寒衣的林楓。重傷初愈又連日跋涉,他已近油盡燈枯,每一次凜冽的寒風灌入肺腑,都帶起胸腔深處撕裂般的隱痛。

  勒緊韁繩,馬兒噴著粗重的白氣,林楓抬頭望向風雪深處那座寂靜的茅廬,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他喉管生疼:「便是此處了。」

  他翻身下馬,動作因虛弱而僵硬,落地時一個趔趄,被緊隨其後的灰衣人燕十三穩穩扶住。

  「公子,風雪太大了。今日天色近晚,不如……」燕十三低沉開口,帶著不易察覺的憂心。

  「不!」林楓掙脫他的攙扶,挺直已難撐直的腰背,目光穿過迷濛的風雪,鎖死那座茅屋:「求賢若渴,豈畏風雪?十三兄弟,你在此處照看,我一人前去。」

  燕十三沉默點頭,鬆開手,身形如同磐石般立於風雪,只余銳利的目光掃視著雪幕覆蓋的山崗。

  

  林楓踏著沒膝的積雪,艱難地向崗頂跋涉,每一步都耗盡他殘存的氣力,每一步都留下深坑,旋即被風雪無情抹平,寒風割面,凍得他齒關打顫,唯有那雙眼睛,如同燃燒於冰原的炭火,執著不息。

  終於,他立定於柴扉之外,輕叩。

  「篤……篤……篤……」

  叩門聲被風聲稀釋,良久,門內傳來蒼老淡漠的聲音:「風雪寒天,何人驚擾?」

  「晚輩林楓,」他抱拳躬身,朗聲道:「久仰臥龍先生隱世高才,心慕久矣!冒雪前來拜謁,懇求先生賜見一面!」

  「老夫山野朽木,不問世事。」門後的聲音帶著拒人千里的疏離,「公子請回,莫做無用之擾。」

  風雪更急,林楓在門外肅立良久,任憑寒意沁入骨髓,柴扉緊閉如初,最終,他深深看了一眼緊閉的門戶,轉身沒入風雪之中。

  三日後。

  風雪稍歇,但天空陰沉似鉛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山路積雪更厚,冰冷堅實。林楓不顧燕十三勸阻,再次強撐上山,傷勢未愈的軀體,如同背負千斤重擔。

  「先生!晚輩林楓,特來拜望!」他立在柴扉外,聲音帶著明顯的喘息,門內沉寂。

  柴扉開啟一條窄縫,露出半張清癯蒼老的臉頰——正是徐元直。他眼神依舊無波無瀾:「公子何必執迷?老夫已言明心意,歸去罷。」

  「先生!」林楓急道,「晚輩所求,非為私利,乃……」

  「心意已決。公子請回。」言罷,窄縫閉合。

  任憑林楓再三懇求,茅廬之內再無回應,寒風捲起雪沫,抽打在面頰,帶來火辣辣的刺痛與更深的寒意。

  他默立片刻,終是無功而返,歸途,凜冽的西北風驟然狂作,險些將他吹落山道,被燕十三奮力救回。

  又三日。

  風雪似乎積蓄了所有力量,狂肆地席捲著臥龍崗,天地間一片混沌,積雪厚實如棉,林楓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攀爬,身體凍得幾乎失去知覺,唯有胸中一點信念之火,支撐他步步挪向山頂。

  燕十三默默跟隨在他一丈之後,目光如鷹隼般掃視風雪,確保無人趁虛而入,林楓終於第三次站定在那扇簡陋的柴扉前。

  他抬手,凍得青紫的手幾乎失去知覺,用力叩響。

  「篤篤篤!」

  「又是你?」門內傳來熟悉的聲音,這一次,淡漠之餘竟帶上一絲極微弱的無奈,「此等風雪,公子何至於此?」

  「……先生!」林楓的聲音在狂風中幾乎被撕裂,「晚輩深知先生高潔,非功名利祿所能打動!晚輩今日來,只為再表心意!天下傾頹,萬民倒懸,魑魅魍魎橫行無忌!晚輩一路所見,生靈塗炭,白骨蔽野!每念及此,痛心疾首!晚輩此心,不為一家血仇,但求滌盪乾坤,重塑朗朗,使我大乾子民,得見太平天日!晚輩自知力薄,然此志不可改!若先生肯賜予片言指點,撥開雲霧,林楓感激涕零!縱死無悔!若先生執意不見,晚輩便在門外候著,任憑風雪,以表至誠!」

  門內長久的沉默。

  風聲呼嘯,時間仿佛凝固,林楓僵立在風雪中,任憑冰霜凝結,宛如一尊倔強的雕像。

  終於。

  「吱呀——」柴扉徹底向內敞開。

  鬚髮皆白、身著洗得發白青袍的清癯老者立於門口,深邃的眼眸中映照出門外幾乎凍僵、眼神卻明亮如星辰的年輕人。他目光掃過林楓身後風雪中如同磐石警戒的燕十三。

  「……罷了。」

  一聲輕嘆,隨風雪而逝。

  「風雪嚴寒,公子且進來避避吧。」屋內暖意驅散了刺骨的寒意,簡樸至極,一床榻,一書案,一爐躍動著紅光的炭火。溫暖撲面而來,幾乎讓林楓凍僵的意識融化。

  「請坐」徐元直指了指火爐旁唯一的小杌子,自己在對面坐下。

  林楓強壓心中激盪,依言恭敬坐下,他並未立刻開始遊說,而是從寒濕的懷中,極其珍重地取出一卷用布帛層層包裹的竹簡,雙手微顫卻極為沉穩地呈上:「先生,此乃晚輩日夜思慮所書,述說晚輩對時局所見的膚淺見解,自知才疏學淺,管窺蠡測,懇請先生閒暇時,隨意翻看一二,權當驅散風雪之寒,若…若先生閱後,能不吝一言半語之提點,晚輩此生銘感五內!」

  徐元直看著他凍出紫黑的手,聽著他因激動與寒冷而微微顫抖的語調,緩緩接過竹簡,並未急於展開,只是輕輕置於書案一角。

  徐元直目光沉靜如淵,直視林楓,開始了那三重驚心動魄、直指本心的拷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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