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爐火謀天下
「公子言及天下板蕩,奸佞當道。」徐元直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無形的漣漪,「老夫聽聞,令尊林侯爺,乃國之柱石,卻遭魏閹構陷,滿門……」他話語微頓,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帶著世事無常的蒼涼,「此仇,不共戴天!」
他目光陡然銳利,如同淬火的針,刺向林楓眼底最深處:「公子此來,風雪三顧,叩老夫這山野之門,所求者,可是借老夫之力,報此血海深仇?」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速雖緩,卻字字如錘,敲打在寂靜的空氣中:「老夫雖隱世,然早年亦有些故舊門生,散於朝野,若公子所求,唯『復仇』二字,老夫或可代為聯絡。或為失意官員,受打壓的將領,心懷怨懟之地方豪強……皆是對魏閹不滿之人。大家因共同的敵人而聚,結為暗盟,積蓄力量,待時機成熟,裡應外合,一舉掀翻魏閹,為林家雪恨!此乃快意恩仇之道,直指仇寇,公子以為如何?」
這番話語,極具誘惑力,它為林楓描繪了一條看似清晰、力量凝聚的復仇捷徑,仿佛只要點頭,那壓在心頭、日夜啃噬的血仇,便能找到宣洩的出口和強大的助力。
徐元直的目光緊緊攫住林楓,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試圖捕捉那被仇恨點燃的、足以焚毀理智的火焰,林楓的身體猛地一震!
仿佛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他瞬間挺直了脊背,臉色由蒼白轉為一種近乎透明的青白。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剎那間爆發出刻骨的痛楚與滔天的恨意!
那是支撐他活下來、走過屍山血海的動力,是他靈魂深處永不癒合的傷疤,他放在膝上的雙手驟然緊握成拳,指節因用力而發出「咯咯」輕響,青筋暴起,仿佛要將骨頭捏碎。
呼吸也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爐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躍,卻映照不出絲毫暖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燒的恨火。
然而,這失控的恨意僅僅持續了一瞬。
林楓猛地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刺痛的空氣仿佛帶著刀刃,強行壓下了喉頭翻湧的血腥氣和胸腔里咆哮的殺念。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任由那份撕裂般的痛楚在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他抬起眼,目光迎向徐元直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銳利眼神,不再閃躲,而是坦然而堅定,帶著一種超越仇恨的沉凝:「先生明鑑!」他的聲音帶著壓抑後的沙啞,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家父蒙冤,闔家遭難,此仇不共戴天!晚輩每每思及,心如刀絞,恨不能生啖魏閹之肉,飲其血,寢其皮!」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沉痛而開闊的力量,如同驚雷在狹小的茅廬中炸響:
「然——!」
「若只為報一家之仇,泄一己之恨,晚輩何須三顧茅廬,風雪無阻來求見先生?!」
他猛地站起身,並非激動,而是以一種近乎悲壯的姿態,將胸中積鬱的塊壘與更宏大的悲憫傾瀉而出:「先生!晚輩一路行來,踏過屍骸,見過煉獄!我見過被魏閹爪牙驅趕離鄉,凍斃於風雪中的流民老幼,屍骨無人收殄,我見過邊關將士浴血奮戰,箭矢穿胸猶自高呼殺敵,卻因糧草斷絕、後方掣肘,含恨倒在北蠻鐵蹄之下,死不瞑目!我見過貪官污吏橫行鄉里,為搜刮民脂民膏,竟將無辜百姓誣為反賊,綁縛刑場,人頭落地只為邀功請賞!」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眼中燃燒的不再僅僅是仇恨,而是對蒼生苦難的深切悲憫:「魏閹及其黨羽,禍國殃民,其罪罄竹難書!他們戕害的,豈止我林家一門?他們荼毒的,是整個大乾的江山社稷,是千千萬萬如草芥般掙扎求生的黎民百姓!」
他重新坐回杌子,目光灼灼,如同穿透風雪的火炬,直視徐元直:「此志此心,若只為一己私仇而結黨營私,拉幫結派,與那魏閹、吳庸之流,又有何異?晚輩寧可獨行於風雪,也絕不為此!」
爐火在他眼中跳躍,那光芒不再僅僅是仇恨的映射,更是一種超越個人恩怨的悲憫與大義,一種欲挽狂瀾於既倒的擔當!他的話語,如同一把重錘,砸碎了徐元直以「復仇捷徑」設下的第一道迷障,清晰地勾勒出一個背負血海深仇,卻將目光投向更廣闊、更苦難天地的身影。
徐元直深邃的眼眸中,那審視的銳利悄然褪去一絲,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難以察覺的動容。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叩擊了一下,爐火噼啪作響,茅廬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唯有林楓那番飽含血淚與宏願的話語,仍在空氣中迴蕩。
茅廬內的沉寂並未持續太久,爐火跳躍著,光影在徐元直清癯的臉上明滅不定,那抹微不可察的動容已然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邃、更複雜的審視。
他並未對林楓那番血淚交織、胸懷天下的慷慨陳詞做出直接評價,仿佛那激盪人心的言語只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引不起他心中真正的波瀾。
他緩緩端起案几上溫熱的粗陶茶碗,輕輕呷了一口,動作從容不迫,放下茶碗時,目光重新落在林楓身上,那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穿世情的透徹與近乎冷酷的清醒。
「公子心系蒼生,志存高遠,老夫感佩。」徐元直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低沉平緩,卻比剛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鋒利,「然則,公子所言,終究是宏願,宏願如星,璀璨卻遙不可及。魏閹盤踞朝堂,黨羽遍布天下,其勢如天巨樹,根深蒂固,爪牙如林,公子欲破此局,滌盪乾坤,僅憑一腔熱血,幾分悲憫,以及……」
他目光掃過林楓蒼白卻堅毅的臉,「以及公子身後那彈丸之地、流離之眾,無異於蚍蜉撼樹,螳臂當車。」
「方才老夫所言結盟復仇,公子斥之為『結黨營私』,不屑與之為伍。其心可嘉,其志可勉。然則,公子可知,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他的語速略微加快,帶著一種指點江山的蠱惑力:「公子欲破魏閹,非借力不可!老夫所言『暗盟』,絕非公子所鄙之蠅營狗苟!公子試想,朝中失意之清流,手握兵權卻遭魏閹猜忌之將領,地方上飽受盤剝、心懷怨懟之豪強,甚至……魏閹黨羽內部因分贓不均、爭權奪利而心生異志者!這些人,或為名,或為利,或為自保,皆與魏閹有隙!他們,便是公子可利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