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美人賦
清晨,虞扶音照例去給父親請安,剛走到書房外,就聽見裡面鬧翻了天。
「朽木!朽木不可雕也!」虞仲書的聲音拔得老高,一聲高過一聲。
「這幾道經義題,我昨日才給你講過了,你怎麼轉頭就忘呢?」
「這個策論!我都不想說你!狗屁不通!簡直狗屁不通!」
「還有這詩你不做也罷,做了氣死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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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扶音進門,只見弟弟縮著脖子,像一隻鵪鶉一樣站在書案前,小臉皺成苦瓜,不敢吱聲。
父親坐在椅子上,摸著胸口順氣:「……呼……呼……親生的,這是親生的……」
地上滿是散落的紙張,她拿起一張,展開一看。
這是前年的科舉詩賦考題,《春雨如膏》。
上面是虞持岳龍飛鳳舞的字跡:「東家掌柜收幌子,西舍書生皺眉頭。最是頑童無愁緒,盼著泥深好摸鰍。」
虞扶音忍俊不禁。
她這個弟弟啊,真的不是科舉的材料。
看來真的要抓緊給他找個武先生了。
「姐……姐……」見到她來了,弟弟趕緊給她使眼色,打著唇語,「救我。」
「爹爹,」虞扶音上前,幫父親順了順氣,柔聲勸道,「阿岳還小,慢慢教就是。」
虞仲書看了看蕙質蘭心的大女兒,又看了看不成器的小兒子,長嘆了一口氣:「你阿姐三歲識字五歲誦文七歲作詩,怎麼、怎麼輪到你這塊頑石,就、就……」
虞持岳嘟囔道:「那我三歲能扎馬步五歲能騎馬七歲能射箭的事兒您怎麼不說呢?」
「好啦!」虞扶音瞪了他一眼:「阿岳,還不快去把功課再做一遍!」
虞持岳得了大赦,腳底抹油,溜了。
書房終於靜下來。
虞扶音轉身走到小暖爐旁,一邊煮茶,一邊問道:
「爹爹,怎麼一大早火氣這麼大?眼底還烏青烏青的,昨夜沒有睡好嗎?」
「哎,我昨夜一宿沒睡。你大伯昨晚找我,他……」虞仲書揉了揉太陽穴,「他讓我給英國公府的大小姐上官姝,寫一篇美人賦!」
虞扶音微微一挑眉。
看來大伯也是黔驢技窮了,不知道是哪位幕僚給他出了這麼一個主意。
銅壺滋滋響,水汽漸起。
她笑道:「爹爹文采斐然,當初你每隔三五日就要給娘親寫詩作詞,聽得娘都煩了。而今一篇美人賦而已,怎麼就苦惱成這樣了?」
「哎呀!」虞仲書焦慮地將十指插進頭髮里揉搓,憋悶道,「這這這怎麼能一樣呢!給你娘寫,那是情之所至,筆隨心動。」
「當年我乃新科探花郎,被欽點去翰林院,本以為仕途順遂,沒想到先皇只讓我給后妃寫什麼鬢如雲膚如雪的狗屁詩詞!」
「我跟你大伯說我不想寫,他勸了我半天,我終究是拗不過他,便應了下來。」
「誰知昨晚想了一晚上都寫不出來,今早又看到你阿弟的課業,更氣人了。」
虞仲書一頓訴苦,說完以後感覺心情好多了,又安慰女兒:「沒事,你爹我寶刀未老,還是能寫出來的,待我今晚喝點酒,沒準就能寫出來了。」
水開了,虞扶音將熱水緩緩注入茶盞,茶香四溢。
「爹爹莫急,先喝口茶。」
「美人賦既是寫美人,就得見其神,得其韻。爹爹閉門造車,只憑空想,辭藻再美也難動人心,恐怕……」她將茶推到父親面前,微微一頓,「還得親眼見一見那位上官小姐。」
「泱泱說的有道理。」虞仲書喝了一口茶,又皺起眉來,「可我沒見過這位上官小姐啊,聽說她前些年給亡母祈福,在廟裡清修,最近才回來。男女有別,我總不好直接去人英國公府去看她吧。」
「詩會也好,賞花也行,還怕見不到上官小姐嗎?」
「哎!不錯!到時候我就遠遠一觀,定能寫出來!」虞仲書急匆匆起身,風風火火衝出門去,「我這就去找大哥商量!」
虞扶音望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她端起一杯茶,右手捻起茶蓋,慢悠悠刮去浮沫。
文人最重的就是風骨。
之前父親被先皇逼著寫了些淫詞艷曲,還能說皇命難違,況且後來父親毅然決然辭官,也算保全了文人風骨。
後來父親在各處書院做夫子,也能稱得上桃李滿天下。
若是大伯得了這篇《美人賦》,定會廣而告之。
能不能討得好英國公府尚且不知,但到了那時,父親的名聲定會一落千丈。
她將茶盞擱在小几上,杯底與桌面相觸,發出一聲清響。
這篇美人賦,她是不會讓它出現的。
不過既然要唱戲,不妨讓她將台子搭得更大一些。
…………
傍晚時分,天冷了,黑得也早了。
幽篁居內點起了燈。
虞扶音正看著書,門帘被打起來。
宋嬤嬤進來了,後面跟著大夫人跟前的大丫鬟錦心。
錦心臉上帶著假惺惺的笑,虞扶音瞥到她眼底透著幾分恨意,想來是上次金簪的事情讓她吃了苦頭。
錦心敷衍地行了個禮,硬邦邦說道:「二姑娘安好。」
「大夫人請二姑娘三日後去沁園參加賞梅宴,說姑娘病體初愈,年齡也長了,既然前面的婚事作罷,也該與其他世家男子相看一番了。大夫人還特意請了十幾位畫師,會在梅林中現場為姑娘們作畫,還請二姑娘一定賞光。」
她說完便退下了。
宋嬤嬤憂心忡忡:「姑娘,咱們要不要去啊?前些天剛下了大夫人的臉面,這會子又邀請咱們去賞梅宴。老奴瞧著心裡慌……」
她緊緊抓住虞扶音的袖子,「姑娘,咱們告個病,不去了吧。」
「告病倒不必。」虞扶音拍拍宋嬤嬤的手背,安撫道,「我也許久沒有出門了,去看看美景也好。」
想必此時賞梅宴的帖子已經送到了英國公府。
不知道上官姝會不會去。
據說她愛梅花,在京城的時候,每年都會去沁園賞梅。
大伯母這才刻意選擇在沁園辦了這場宴席吧。
虞扶音從匣子裡取出一張謄寫的嫁妝單子,這是裴洺今天讓人送來給她的。
上面登記的金銀玉器,珍稀古玩,不計其數。
好多都是價值連城的收藏品。
她思忖了一會兒,問道:「嬤嬤,我攢下的私房錢還有多少?」
「回姑娘,現銀約莫七八百兩是有的。」
虞扶音指了指梳妝檯上堆成小山的梳妝盒。
「將我那些珠釵玉器,挑些能賣的,都賣了,」虞扶音指尖在桌沿輕點兩下,「去珍寶閣賣,然後換些銀票回來。」
「都賣了!那估計也有千兩銀子!」宋嬤嬤倒抽一口冷氣,瞪大了眼睛,「姑娘要這麼一大筆銀錢做什麼?」
「我自有用處。」虞扶音只簡單道。
宋嬤嬤張著嘴,把話咽了回去。
她看著姑娘神情自若地坐在燈下看書,烏沉沉的眸子映著跳動的火苗。
心口忽然跳得厲害。
自打姑娘決定不去南邊後,整個人像換了筋骨似的。
以往姑娘雖然也有些慧才,但畢竟還是個十八歲的小女娘,什麼事都會同自己和阿梨商量著來,甚至有時候還會去找大夫人和大小姐商量。
如今,姑娘眼看著和大房疏遠,也沒有怎麼和她們商量事情了。
似乎在姑娘平靜的表面上,有股藏在深處的勁兒。
像一條盤踞在河底的暗流,似乎在等著什麼機會,好噴涌而出。
宋嬤嬤應了個「是」,默默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