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大夫人要請家法
滴答——
銅壺滴漏的水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裴洺揉了揉酸脹的眉心,他已經陪著黎赫近半宿。
年輕的帝王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冰霜,手指翻閱著一份份卷宗。
空氣沉悶得令人窒息。
「虞仲書的案子,你覺得應該怎麼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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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赫終於問起這個了。
裴洺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早就打好了腹稿,想著就算要罰,也能罰得輕一些。
可他還沒有開口,門外就傳來了悉悉索索的響聲。
裴洺聞聲望去,一個獄卒在門口探頭探腦,欲言又止。
他沉聲斥道:「陛下在此,莫要鬼鬼祟祟,進來說話。」
獄卒走進來行禮後,苦著臉對著裴洺:「裴大人,您還是親自去牢里看看吧!虞夫子喝了點酒,然後把號房的牆壁寫滿了!」
「寫滿了?」裴洺一愣。
「寫滿了什麼?」黎赫掃了那獄卒一眼。
獄卒頓時覺得渾身冰涼,話也說不利索了:「陛、陛下……小的……小的不敢說……」
黎赫站起身,一身玄色大氅遮住了燭光,更顯威壓:「不敢說?莫不是寫的……罵朕的?」
裴洺心頭一緊,連忙躬身:「陛下息怒!虞夫子醉心詩書,性情耿直,或有狂放之舉,但絕非大逆不道之人。臣這就去查看,定嚴加約束!」
「不必了。」黎赫一抬腳往外走去,「朕與你同去。朕倒要看看,這位虞夫子,在京兆府的大牢里,能寫出什麼錦繡文章來。」
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
「姑娘!姑娘快醒醒!出事了!」
虞扶音睜開眼,披衣起身:「嬤嬤,怎麼了?」
宋嬤嬤臉色煞白:「四少爺天沒亮就跑到大房告狀,說……說昨晚三公子召集了青嶂學院好些學子,密謀今日要去宮門口跪著,為二老爺請命求情!大夫人得了信,立刻下令鎖了府門,派了粗使婆子把三公子綁了!現在……現在正押在祠堂,說要請家法呢!」
這個倒霉孩子!
虞扶音心中暗罵虞持岳光長個子不長腦子。
宮門跪諫,尤其還是在新皇剛登基的敏感時刻,此舉無異於火上澆油,極可能被扣上「聚眾脅迫君上」的大帽子!
不僅救不了父親,甚至可能會將整個二房甚至參與的學子都拖入險境!
糊塗!糊塗啊!
李琦玉作為當家主母,此時閉府,拿人,都是符合規矩的。
阿岳挨家法也不冤枉。
只是……就怕李琦玉背地使壞,在家法上動手腳!
虞扶音顧不得梳洗,只匆匆挽了個最簡單的髮髻,對宋嬤嬤急聲道:「快!去父親房裡,把那把紫檀木戒尺給我拿來!」
「好!」
等拿到那柄沉甸甸的紫檀戒尺,虞扶音深吸一口氣,快步向祠堂走去。
祠堂大門正開,虞扶音遠遠地就聽見裡面的聲音。
「娘!我親耳聽見的!虞持岳說要帶著人去宮門口跪著,給二叔喊冤!他還罵陛下是昏君……」
「你撒謊!我根本就沒罵過陛下!虞守峰你別血口噴人!」
「好了!」李琦玉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萬般無奈:「國有國法,家有家規。阿岳你犯了這麼大的錯,大伯母若不處置,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呢?」
「母親說的是,這要是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我們伯府沒規矩了!」虞錦棠喝道,「來人,取家法來!」
「慢著!」
虞扶音手持戒尺,快步走了進來。
她先是瞥了一眼被捆成粽子的弟弟,眼中閃過一絲心疼,隨即又恢復鎮靜。
再一掃屋內,李琦玉端坐在主位,虞錦棠和虞守峰站在兩側。
虞守峰臉上寫滿了幸災樂禍。
他是大房的嫡子,比虞持岳小半歲,前些日子去他外祖李家小住了一段時日,昨日才回來。
虞錦棠見到虞扶音進來,立馬上前幾步,厲聲道:「二妹妹這是要袒護三弟弟嗎?」
「扶音啊,你來得正好,」李琦玉扶額,用大拇指按著太陽穴,「哎,你看這事兒鬧的,伯母頭都痛了……」
虞錦棠冷哼一聲:「要不是我四弟弟及時發現,到時候他們惹怒了陛下,我們伯府豈不是有塌天大禍!」
「就是就是!塌天大禍!」虞守峰看熱鬧不嫌事兒大,嚷嚷著,「三哥膽子可大了!不打狠點他不長記性!」
「阿姐!你聽我解釋!」虞持岳急聲辯解。
「閉嘴!」
虞扶音一聲斷喝,走到虞持岳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阿岳,你可知錯?」
虞持岳頭一回見到阿姐這幅模樣,瞳孔震驚,話都說不出來了。
「聚眾宮門,脅迫君上,此乃大忌!無論出於何種緣由,都是莽撞愚蠢,置自身與同窗於險地,更陷家族於不義!」
聞言,李琦玉和虞錦棠交換了一個詫異的眼神。
虞持岳更是難以置信地看著姐姐,眼神中充滿了委屈:「阿姐……我……」
啪!
他還沒說完,虞扶音就舉起手中那柄紫檀戒尺,對著他的後背重重打了下去!
「這一尺,打你行事衝動,不計後果!」
這一尺又快又狠,帶著風聲,結結實實地落在虞持岳背上。
虞持岳疼得嗷的一聲。
他沒想到阿姐真的會打自己,鼻涕眼淚霎時就流出來了。
祠堂內一片死寂。
一旁的虞守峰被嚇得縮了縮脖子,躲在了母親身後。
虞扶音打完一尺,並未停手,手腕一翻,戒尺再次揚起。
「等等!」李琦玉終於反應過來,出聲阻止。
她原以為虞扶音是來護短的,沒想到她是來動手的!
這反倒讓她不好發作了。
虞扶音停下,轉向李琦玉,微微福身,語氣懇切:「大伯母別攔我,阿岳此舉,確實大錯特錯,該打!這把紫檀戒尺是祖母賜給父親的,本應由父親來教訓這小子。只是父親不在,扶音身為長姐,應代父親行家法之責!不管是杖責還是罰跪,定要他記住這次教訓!」
「再者,一同犯錯的還有青嶂學子們,他們是阿岳的同窗,也是我父親的學生。如何處罰,我們二房自會去京兆府請示父親的意思。」
李琦玉嘴角抽動。
虞扶音這番舉動,完全打亂了她的計劃。
她本來是想著虞仲書在牢里,估計會被徒一年,她再打虞持岳三十杖,讓下人打得重些,再將他送回虞家老宅反省。
到時候虞扶音孤立無援,還不是任她拿捏?
沒想到,這死丫頭倒是先聲奪人,拿出了老太太的紫檀戒尺來壓她,還將其他學子拉了進來,口口聲聲說著他們「二房」,不就是讓他們大房不要管這件事了嗎?!
「母親!」虞錦棠在一旁煽風點火,「二妹妹畢竟是個閨閣女兒家,又是阿岳的親姐姐,親自動手豈不是傷了姐弟情分?母親您才是伯府的當家主母,下人們都看著呢!」
李琦玉的眼神變得陰鷙起來。
是啊,她才是武興伯府的主母!
當斷不斷,必受其害!
必須趁機把二房給拆散了!
她目光一凜:「來人!」
「大夫人!」丘管事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宮裡……宮裡來人宣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