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哀家倒希望你逾矩


  虞扶音收到瑤光太后邀約帖的事情,不過半日功夫,消息便像長了翅膀似的飛進了大房的院子。

  虞錦棠正坐在母親李琦玉的梳妝檯前,一把將台上的玉梳掃落在地,上好的紫檀木梳齒斷了兩根。

  「憑什麼?」她擰著眉,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誰不知道陛下最敬重太后,多少名門貴女削尖了腦袋想求見一面都不得其門,虞扶音那丫頭平日裝得與世無爭,暗地裡竟勾搭上了太后!」

  李琦玉斜倚在美人榻上,眼底淬著冷光:「急什麼?」

  她瞥了眼女兒氣紅的臉,慢悠悠道,「開春就是選秀,在那之前,娘自有法子讓她進不了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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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李琦玉屏退左右,寫了一封信,喚來心腹婆子,低聲囑咐:「速將這信送去玄真大師那裡。」

  然而她不知道,這封加急送出的信,落到了莫忘師太的手裡。

  師太看完,便將信紙湊到燭苗上。

  火苗舔舐著紙角,很快將字跡吞噬,化作一縷青煙裊裊散去。

  「嗚嗚——」

  身後傳來含糊的掙扎聲。

  燭火晃動間,可見床腳捆著兩人:玄真大師和他的小童。

  粗麻繩將他們結結實實綁在床柱上,嘴裡塞著棉布,只能發出嗚嗚的悶響。

  莫忘師太轉過身,她端起桌上的涼茶,抿了一口:「貧尼本是來替師傅他老人家清理門戶的,」她看向玄真,目光里沒有恨,只有悲憫,「可轉念一想,你這般執迷不悟,怕是到了閻王殿也難甘心。不如留著你,親眼看看鳳命歸處,也好讓你死得明白。」

  …………

  次日巳時,虞扶音換上一身月白色的素裙,只在發間簪了支碧玉簪,跟著引路的侍女往蒲府去。

  還是上次見到的那宅子,只不過她瞥見附近酒肆、茶坊的頂樓窗後,都有玄甲軍的身影一閃而過。

  顯然是在暗中護衛。

  「虞二姑娘這邊請。」門口候著的侍女屈膝行禮,引她推門而入。

  門軸轉動的瞬間,一股暖意夾雜著淡淡的檀香撲面而來,與門外的寒風凜冽判若兩個世界。

  虞扶音不由得駐足打量。

  院內並非尋常人家的方正布局,而是隨地形蜿蜒,青石小徑旁種著幾株蠟梅,疏影橫斜,暗香浮動。

  牆角疊著假山,石縫裡竟還冒出幾簇翠綠的蘭草,顯然是精心養護過的。

  廊下每隔幾步便放著一尊獸型銅爐,爐口吞吐著裊裊熱氣,將廊檐下的積雪都烘得簌簌融化。

  更妙的是長廊的木柱,每一根都雕刻著不同的小動物。

  有威風凜凜的老虎踩著繡球,有雪白的兔子啃著胡蘿蔔,還有拖著大尾巴的狐狸正探頭探腦……刀工圓潤,憨態可掬,看得人心裡軟軟的,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姑娘瞧著喜歡?」引路的侍女見她目光停留在柱上的雕刻,笑著解釋,「這些都是我們老爺親手刻的,不過是些小玩意兒。前面還有更大的呢。」

  轉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

  一方池塘嵌在庭院中央,池水碧綠,竟絲毫沒有結冰的跡象。

  塘邊立著一架龍骨水車,由水力驅動,正吱呀作響地轉動著,將塘底的水抽至高處的石槽,再順著槽沿傾瀉而下,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濺起細碎的水花。

  幾尾錦鯉在水中悠遊,體型豐腴得幾乎要游不動,顯然是被養得極好。

  「這水車和錦鯉,也是蒲大人的手筆?」虞扶音輕聲問道。

  「正是。」侍女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驕傲,「太后素來不喜冬日的蕭索,我們老爺便琢磨著做了這水車,又特意調了水溫,讓太后即便在深冬,也能看見魚兒游水的景致。」

  虞扶音望著那架轉動的水車,心中暗暗讚嘆。

  蒲實此人,不追求仕途顯赫,只用心為太后營造一方溫暖天地。

  這份通透,實屬難得。

  侍女引著她穿過九曲橋,來到水榭之中。

  瑤光太后正臨窗而坐,面前的矮桌上擺著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水汽氤氳而上,模糊了她鬢邊的銀絲。

  這是虞扶音第二次見太后。

  上回宮宴,太后身著繁複的朝服,頭戴鳳冠,雖雍容華貴,卻看不清真容。

  今日她只穿了件家常的藕荷色錦緞夾襖,領口袖邊繡著暗雅的纏枝紋,卸去了釵環,只用一根木簪挽著頭髮。

  歲月在她眼角刻下了細紋,卻更添了幾分溫潤柔和。

  尤其那雙眼睛,竟讓虞扶音想起了山間的明月。

  「臣女虞扶音,見過太后娘娘。」她屈膝行禮。

  瑤光太后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探究:「那日宮宴,哀家的侍女親眼瞧見,你與陛下一同從瓊華台偏殿出來。」

  虞扶音心中一凜,忙跪下:「回太后娘娘,那日事出緊急,民女恰遇陛下,並非有意逾矩。」

  太后示意一旁的侍女將虞扶音扶起來。

  「若哀家說,哀家倒希望你逾矩呢?」太后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卻讓虞扶音心頭猛地一跳。

  她抬眸看向太后,眼中滿是困惑。

  太后放下茶杯,嘆了口氣:「你定是覺得奇怪,哀家身為太后,不住進慈寧宮,偏要住在這市井小宅里,不成體統,是嗎?」

  虞扶音垂眸道:「臣女不敢妄議。」

  瑤光太后笑了笑,帶著幾分自嘲:「你可有別的想法?」

  虞扶音沉吟片刻,緩緩道:「臣女以為,娘娘留在此處,是為了舒心。蒲大人雖不醉心仕途,卻懂得將日子過成詩畫。這滿院的暖意,轉動的水車,柱上的雕刻……都是尋常日子裡的用心。比起皇宮的規矩森嚴,這裡或許更得娘娘心意。」

  太后聞言,露出了一絲真切的笑意:「怪不得子真那小子對你與對旁人不同,你確實有一顆七竅玲瓏心。他也曾來過這蒲府,可怎麼就悟不出你這番道理呢。」

  虞扶音疑惑:「子真?」

  「子真是皇帝的字,」太后望向遠處,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倒是真的應驗了,處處要求真,是個犟脾氣。」

  「娘娘,」虞扶音輕聲道,「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陛下是天下人的陛下,卻是太后一個人的孩子。是孩子,就沒有一個願意與親生母親分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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