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真沒福氣
「趙太守,你這個誤會,險些斷送了軍國大事。」
「下官罪該萬死,罪該萬死!」趙德頭點得像搗蒜,「下官這就出城,親自給侯爺您牽馬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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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陸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寒意。
「你沒那個福氣。」
話音剛落。
弓弦一聲悶響。
一道黑影撕裂空氣,後發先至。
城樓上,趙德臉上諂媚的笑容還僵著,整個人卻猛地一頓。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心口處憑空多出來的一個洞,一支箭羽還在微微顫動。
鮮血,從他後心爆開,染紅了背後的青磚。
「你……」
他抬起一根肥碩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城下的陸沉,喉嚨里咯咯作響,一個字沒能吐完,便直挺挺地向後仰倒,翻下了城樓。
「噗通!」
只剩一聲悶響傳來。
城樓上下,霎時間,連風都停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眼珠子幾乎要從眶里瞪出來。
殺……殺了?
就這麼,一箭射殺了一位朝廷親封的太守?
「趙德,勾結東胡,意圖謀反,阻我大軍,人證物證俱在。」
陸沉抬手,那柄尚方寶劍被他舉起,劍鋒映著天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本將奉旨行事,先斬後奏。」
「有不服者,與他同罪!」
他的聲音比剛才那一聲悶響還要沉重。
城牆上,那些原本還各懷心思的守軍,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腿肚子轉筋,再也站不住。
「噹啷……哐當……」
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
緊接著,是成片膝蓋骨砸在石板上的悶響。
「將軍饒命!我等絕無二心!」
「願為將軍效死!」
求饒聲,磕頭聲,響成一片。
陸沉垂下眼帘,對這一切置若罔聞。
他要的,就是這個。
殺雞儆猴,用一顆太守的腦袋,給這條路上所有伸長了脖子觀望的傢伙提個醒。
誰敢擋路,就得死。
「劉黃三!」
「末將在!」
「帶一隊人進城,把防務給我接了!再去趙德府上走一趟,所有家產,一針一線都別放過,全部充作軍餉!」
「得令!」
劉黃三咧開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提著刀,帶著一隊虎賁營的悍卒,像開了閘的洪水,呼嘯著湧入信陽城。
沒過多久,城裡就隱隱傳來女人的尖叫和器物碎裂的聲響。
陸沉始終沒有進城。
大軍只在城外休整,補充了些清水和乾糧。
半個時辰後,車隊再次啟程,捲起漫天塵土。
只留下一座死寂的信陽城,和一個血淋淋的教訓。
自此之後,前路一片坦途。
沿途州縣的官吏,一聽到陸沉大軍將至的消息,無不提前三天就出城十里,掃街焚香,將最好的糧草、最足的清水,堆得像小山一樣,恭恭敬敬地擺在路邊。
生怕那位爺一個不痛快,自己的腦袋就成了下一個掛在旗杆上的警示牌。
車隊再無阻礙,一路向北。
北涼,黑風堡。
風裡帶著一股子腐肉的氣味。
殘破的城池在寒風中苟延殘喘,城牆被劈砍得傷痕累累,大塊的磚石被熏得漆黑,城樓塌了半邊。
牆根下,屍骸疊著屍骸,堆成了新的壁壘,分不清是大雍的兵,還是東胡的蠻子。
血水早已凍結成暗紅色的冰塊。
城外,東胡人的帳篷鋪天蓋地,營火連綿,一片望不見邊際。
十萬鐵騎,把這座孤城圍死了。
城裡,死寂。
兵卒們靠著牆垛,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每
個人都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具空殼。
五天了,滴米未進。
馬,早就殺光了,連馬骨頭都敲碎了煮湯。
現在,只能撕扯著皮甲,或是從牆縫裡摳出點枯草,塞進嘴裡麻木地嚼著。
餓,餓得人連舉刀的力氣都快沒了。
可他們還站著。
因為那個女人還站著。
他們的主將,北涼的秦紅纓,還陪著他們。
城樓上,風最大。
秦紅纓一身銀甲,血污早已蓋住了甲冑本來的顏色。
她沒有戴那副駭人的山鬼鐵面,一張臉素白,毫無血色,暴露在凜冽的空氣里。
煙塵和血漬混雜在臉上,反而襯出一種破碎的驚心動魄的美。
幾縷髮絲貼在頰邊,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剛才,為了拽回一個差點被劈死的兵,她左肩硬生生挨了東胡將領一刀。
傷口包紮過了,但血還在慢慢往外滲,染紅了肩頭的布條。
失血,飢餓,連日的死戰,她的身體已經撐到了極限,眼前陣陣發黑。
她很清楚,黑風堡守不住了。
天亮,就是死期。
東胡人會發起最後的猛攻,而他們,再也擋不住了。
「將軍……」
一個親衛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壓抑的哽咽,「您下去歇歇吧,再這麼站著,身子就垮了。」
「無妨。」
秦紅纓沒回頭,聲音又輕又啞。
她眺望著城外那片壓抑的黑暗,眼底最後一絲光也熄滅了。
「傳令。」
「把城裡剩下的火油,今晚全都搬上城樓。」
「明日城破,我便點燃這黑風堡,跟他們十萬畜生,一起上路。」
她已經選好了自己的墳墓。
她的人,她的城,絕不留給東胡人。
「將軍!」
親衛雙膝一軟,跪了下去,淚水淌過滿是泥污的臉,「援軍……援軍會到的!再撐一天,就一天!」
「援軍?」
秦紅纓的唇角牽動了一下,那不是笑。
「京城在幾千里外。聖旨發下,大軍開拔,走到這兒,黃花菜都涼透了。」
「我們……沒時間了。」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兵卒垂下了頭。
是啊,沒時間了。
最後一丁點僥倖,也碎了。
突然,城外,東胡大營的方向,爆發出巨大的喧譁。
緊接著,戰鼓聲毫無徵兆地擂響,一聲重過一聲,沉悶地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咚!咚!咚!」
「媽的!東胡人瘋了!他們要連夜攻城!」
瞭望兵的嘶吼響起,帶著絕望。
城牆上,所有人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最後的血色。
最壞的情況,來了。
連一個安穩等死的夜晚,敵人都不肯給。
秦紅纓的身子晃了晃,隨即又站得筆直。
她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劍,劍鋒指向城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全軍!」
「與我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