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酒能亂性,亦能見性


  他六十歲上下的年紀,面容清瘦,顴骨微高。

  下頜留著一縷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山羊須,已然花白。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身上那股氣勢,就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連空氣,都變得凝重。

  正是江寧府所有讀書人心中泰山北斗般的存在。

  周塾師——周懷安!

  而在周懷安的身後,四個少年正探出頭來。

  臉上帶著義憤填膺的怒火。

  正是去而復返的姜宜修、孫琥和謝家兄弟!

  孫琥第一個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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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著屋內的藍景明。

  對著周懷安大聲喊道:

  「夫子!就是他!就是這傢伙!」

  謝家兄弟也跟著附和。

  「沒錯!他比詩輸了,心裡不服氣,喝醉了酒就跑回來鬧事!還……還想欺負陳川!」

  姜宜修則對著周懷安深深一揖,沉聲道。

  「夫子,學生親眼所見,藍公子踹門而入,意圖對紅袖姑娘和陳川行不軌之事,還請夫子為他們做主!」

  四人的話,狠狠地敲在了藍景明的心上。

  他當然認識周懷安!

  何止是認識!

  周懷安乃是當世大儒,門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的父親,如今官居江寧府布政使,從某種意義上說,也算是周懷安的半個弟子!每次提到周夫子,都得恭恭敬敬地起身,執晚輩禮。

  更是三令五申,在江寧府,你可以得罪任何人。

  但絕不能對周夫子有半分不敬!

  今天這件事要是傳到自己父親的耳朵里…

  藍景明幾乎能想像到那副場景。

  他爹會毫不猶豫地拿起家法把自己的腿給打斷!

  親自送到周夫子面前,任由發落!

  藍景明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

  那股上頭的酒意,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飛快退去。

  周懷安沒有看藍景明一眼。

  目光平靜地掃過房間。

  落在了牆上那幅被撕裂的《春江花月夜》圖上。

  眉心皺了一下。

  「藍公子。」

  「你父親將你託付於我,望你讀書明理,修身養性。」

  「他可沒說過,要我教你如何當街踹門,欺辱婦孺。」

  「撲通」一聲!

  藍景明再也撐不住了,雙腿一軟,整個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蓋撞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夫子……夫子,誤會,天大的誤會!」

  「我……我只是喝多了,一時糊塗,我不是有意的,我……」

  他語無倫次地辯解著。

  周懷安根本沒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直接打斷了他。

  「酒能亂性。」

  「亦能,見性。」

  簡簡單單八個字,直接給藍景明的行為定了性。

  這不是酒後失德,這是本性暴露!

  藍景明面如死灰,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周懷安不再理會他。

  轉過身,面向姜宜修四人。

  「你們幾個,做得很好。」

  孫琥激動得臉都紅了,挺起了小胸膛。

  謝家兄弟也是一臉與有榮焉的興奮。

  姜宜修則再次躬身行禮:「學生不敢當,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周懷安讚許地點點頭。

  「讀書人,當有風骨。」

  「見不平事,當挺身而出。如此,才不負聖賢教誨。」

  陳川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周懷安看向了紅袖。

  「身為風塵之人,當知進退。」

  「莫要因一時之選,引火燒身。」

  周夫子這話是在敲打她!

  讓她不要妄圖攀附不該攀附的人,比如眼前的陳川。

  在周夫子這樣的「清流大儒」眼中,她一個青樓花魁,和一個官宦子弟起了衝突,無論誰對誰錯,錯的都只能是她。

  因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禍水」。

  紅袖的身體微微發顫。

  「……是,奴家……知錯了。」

  最後,那道目光,終於落在了陳川的身上。

  「那首詩是你做的?」

  周懷安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陳川。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他。

  陳川迎上周懷安的目光,點了點頭。

  周懷安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他不再多問。

  他轉過身,寬大的袖袍在空中划過。

  「走吧。」

  邁步走出了那扇破碎的門,背影在月光下拉得頎長。

  姜宜修四人如蒙大赦,連忙對著紅袖匆匆一拱手,便快步跟了上去。

  臨走前,孫琥還不忘回頭衝著藍景明做了個鬼臉。

  低聲罵了句「活該」。

  陳川最後看了一眼紅袖,也轉身跟上了隊伍。

  從紫軒閣到青竹書院,一路無話。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路上。

  將五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

  周懷安走在最前,步履沉穩,卻未發一言。

  孫琥和謝家兄弟縮著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姜宜修則面帶愧色。

  在踏入青竹書院時,氣氛達到了頂點。

  「砰!」

  周懷安將手中的戒尺重重地拍在堂前的書案上,發出一聲巨響。

  那張清瘦的臉上再無半分溫和。

  「出息了啊!」

  目光從姜宜修、孫琥、謝家兄弟四人臉上一一刮過。

  「一個個的,都長本事了!書院教的聖賢文章還不夠你們學,都學會往那煙花柳巷裡鑽了?!」

  「你們可知那是什麼地方?是銷金窟,是溫柔鄉!多少讀書人一身的抱負,就斷送在了那等污穢之地!你們倒好,小小年紀,就敢結伴同遊,當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

  孫琥被罵得脖子一縮,卻還是忍不住小聲嘀咕:「夫子,您剛才在紫軒閣,不還誇我們有風骨,見義勇為……」

  「住口!」

  周懷安的怒火仿佛被這句話徹底點燃,他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孫琥。

  「功是功,過是過!見義勇為,護衛同窗,是功,老夫自然會賞!但私自出入風月之所,沾染奢靡之氣,是過,也必須重罰!功過豈能相抵?!」

  「若人人都如你這般想法,殺了人再去救個人,便能無罪了嗎?!」

  這番話如當頭棒喝,震得孫琥臉色發白。

  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陳川自始至終低著頭,一言不發。

  此刻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

  周懷安生的不是他們去紫軒閣的氣。

  而是氣他們身為讀書人,卻不懂得潔身自好,輕易踏入是非之地。

  「你們四個!」

  周懷安的目光最終鎖定在姜宜修四人身上。

  「滾回去,把《學記》給我抄一百遍!明日一早交上來,若是少一遍,或者字跡潦草,就給我立刻滾出青竹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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