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拜師
《學記》乃是儒家經典,講的是為學之方,為師之道。
罰他們抄這個,意思再明白不過——讓他們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究竟還是不是個求學的學生!
「是,夫子!」
四人聞言,不敢有半分違逆,一個個苦著臉跑出了正堂。
生怕跑得慢了,夫子會改口罰抄兩百遍。
轉眼間,偌大的正堂,便只剩下周懷安與陳川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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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尺依然擺在案上,堂中燈火搖曳,氣氛反而愈發凝重。
陳川的心也提了起來,他才是今晚事件的始作俑者。
等待他的,必然是更嚴厲的懲罰。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
周懷安臉上的怒氣,竟隨著那四人的離開緩緩退去。
嘆了一口氣,踱步到書案後坐下。
神情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身影。
他從寬大的袖中,摸出了一張微微有些褶皺的紙。
正是陳川在紫軒閣所作的那首詩。
他將紙條在案上撫平,借著燈光,低聲吟誦起來。
「一雙紅袖舞東風,舞盡年華一場空。脂香散入塵埃里,獨倚西樓泣月明。」
聲音沒有了方才的怒意,反而帶著一股欣賞。
「筆力雄健,意境悲憫,詩是好詩,可惜……」
夫子將那張紙拍在陳川面前。
「用錯了地方。」
陳川心中一凜,正準備躬身領罰。
卻聽到頭頂傳來一句話。
「老夫這一生,只收過三名入室弟子。」
「老大如今在京中,官拜禮部尚書;老二外放邊疆,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老三性子直,留在了大理寺,做那人人敬畏的寺卿。他們皆是國之棟樑。」
他緩緩從書案後走出,一步步來到陳川面前。
「今日,老夫想收你為第四個弟子,也是……最後一個關門弟子。」
「陳川,你可願意?」
「轟!」
陳川的腦海中,仿佛有驚雷炸響!
他猛地抬起頭,卻發現自己喉嚨發不出一個字來。
他幾乎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拜師?
拜當世大儒,周懷安為師?
成為那三位權傾朝野的朝廷大員的……小師弟?
這……這怎麼可能?!
周懷安身為青竹書院的塾師只負責教學啟蒙,若是真正的拜師,那就是傳承。
巨大的狂喜襲來。
所有的謀劃,為的是什麼?
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擁有足夠的力量。
去對抗京城的周家,為陳家滿門報仇雪恨嗎?
而眼下,一條通天大道,就這麼鋪在了他的面前!
陳川再沒有絲毫猶豫,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對著周懷安,行了拜師大禮,頭重重地叩在冰涼的地板上。
「弟子陳川,拜見恩師!」
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獨有的赤誠。
……
回甲字號院的路上,月光皎潔,將陳川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心中依舊激盪難平,有種不真切的感覺。
剛走到院門口,一個身影便急切地湊了上來,正是去而復復返的姜宜修。
他顯然已經等了許久,臉上寫滿了擔憂,見陳川安然無恙,才鬆了口氣。
他一拳輕輕捶在陳川的肩上,壓低了聲音。
「陳川啊陳川,你小子……真是走了天大的運!」
他湊到陳川耳邊,聲音壓得更低,生怕被別人聽見。
「夫子……夫子他老人家,真的收你為徒了?」
陳川點點頭。
「天哪!」
姜宜修倒吸一口涼氣。
「是關門弟子啊!你知道他前頭那三位師兄都是誰嗎?一位是當朝禮部尚書陸正源,一位是雲州總督林如海,還有一位是大理寺卿裴宿!哪一個不是跺跺腳,朝堂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他看著陳川,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你這一下,哪裡是拜師,簡直就是一步登天了!」
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當第二天的晨曦刺破窗紙,灑進青竹書院的甲字號院時。
這個消息已經隨著晨風傳遍了書院的每一個角落。
五歲的陳川,那個寄人籬下的孩童,竟被周懷安夫子收為了關門弟子!
「聽說了嗎?夫子……夫子他收了陳川做關-門-弟-子!」
「我的天!就是那個陳川?他才五歲啊!我十歲入學,至今夫子連一句誇獎都沒給過。」
「那可是關門弟子啊!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陳川,以後就是禮部尚書、雲州總督、大理寺卿的小師弟!這……這簡直是一步登天!」
整個青竹書院都沸騰了。
孫琥和謝家兄弟天還沒亮就衝進了陳川的房間,三個人圍著他。
臉上的激動和自豪簡直要溢出來。
「川哥!你是我親哥!以後我孫琥就跟你混了!」
孫琥用力拍著自己的胸膛,豪氣干雲。
謝氏兄弟倒是沉穩些,但眼中的喜色也藏不住。
然而,與有榮焉,終究只是少數。
當陳川在朋友的簇擁下走進飯堂時,無數刺耳的聲音傳來。
「呵,真是走了狗屎運。」
聲音是從不遠處一張坐滿了年長學子的桌上傳來。
說話的是一個錦衣少年,名叫李文博。
家中是江寧府有名的富商,一向自視甚高。
他並未看陳川,只是對著同伴高聲說道。
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半個飯堂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也不知是使了什麼狐媚手段,竟能迷惑夫子。一個五歲的娃娃,懂什麼聖賢文章?怕不是在紫軒閣那種地方,學了些下九流的投機取巧之術吧?」
「狐媚手段」四個字,說得尤為刻薄惡毒。
他身邊的幾個學子立刻鬨笑起來。
「文博兄說的是,我等寒窗苦讀數載,倒不如人家去一趟青樓來得有用。」
「可不是嘛,看來這讀書之道,咱們還沒摸透呢。」
這些酸言酸語潑來。
孫琥的臉「騰」地一下就漲紅了,當場就要發作。
卻被陳川一隻小手輕輕按住。
他心中比誰都清楚。
周懷安關門弟子的身份,是一頂巨大的華蓋,能為他遮風擋雨,庇護他在這亂世中安然成長。
同時也讓他成了風口浪尖上最顯眼的目標。
從今往後,他走的每一步,都會被人用最嚴苛的眼光審視。
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這個道理,他兩世為人都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