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教誨


  用完早飯,陳川辭別了憤憤不平的孫琥等人,獨自一人前往周懷安的書房。

  這是他拜師後,第一次正式拜見恩師。

  等待他的,將會是真正的「入室」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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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當他恭敬地站在書房外,周懷安卻只是推開門,對他招了招手。

  「隨我來。」

  夫子領著他,穿過了庭院,一路向著後方走去。

  陳川心中疑惑,卻只是默默跟在夫子身後。

  孫琥等人不放心,遠遠地跟了上來。

  他們也想看看,夫子到底要給陳川開什麼「小灶」。

  越走,道路越偏僻,書香氣漸漸淡去。

  最終,周懷安在一片荒地前停下了腳步。

  那是一片被遺忘的角落,緊挨著後廚的院牆。

  土地荒蕪板結,半人高的雜草叢生。

  這哪裡是什麼清靜的治學之所,分明就是一塊廢地。

  周懷安轉過身看著陳川。

  「從今日起,這便是你的功課。」

  他緩緩開口。

  「為師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將這片地翻整出來,種上青菜。在此期間,你不許再碰任何書本,不得誦讀任何文章。」

  周懷安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要做的,只有兩件事——勞作,與觀察。」

  此言一出,不僅是陳川,連遠處偷看的孫琥等人都驚得目瞪口呆。

  什麼?種菜?還不許讀書?

  這……這是哪門子的教誨?

  「我沒聽錯吧?夫子罰川哥種地?」

  孫琥揉了揉耳朵,滿臉的不可思議。

  「這哪裡是恩寵,分明就是懲罰啊!比罰我們抄一百遍《學記》還狠!」

  謝家兄弟也跟著小聲議論。

  在他們看來,讀書人最大的懲罰,莫過於不讓碰書本。

  這根本不像是對待關門弟子的待遇。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陳川身上。

  陳川確實震驚了。

  他抬起頭,看著恩師那雙眼眸,瞬間明白了什麼。

  這是考驗。

  恩師收他為徒,看中的絕非他能作幾首詩,對幾個對子。

  這些「術」層面的東西,對周懷安這種大儒而言,不過是錦上添花。

  恩師真正想看的,是他的心性。

  是看他面對這從雲端跌落泥土的巨大反差時,能否耐住性子。

  文人風骨,經世濟民,從來都不是從書本里空想出來的。

  萬丈高樓平地起。

  恩師這是要他磨去他身上的浮躁與傲氣,夯實最堅固的地基。

  想通了這一點,陳川小小的身子躬成了九十度。

  「弟子,遵命。」

  說完,他便徑直走到牆角,從一堆廢棄的農具里,挑了一把半人高的小鋤頭。

  對他而言顯得有些笨重。

  走到那片荒地前,雙手握緊鋤柄,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刨了下去!

  「鐺!」

  鋤頭與地下的石塊碰撞,發出一聲脆響,震得他虎口發麻。

  但他沒有停下。

  一下,兩下,三下……

  身影在土地上,顯得格外單薄。

  陽光下,汗水很快浸濕了他額前的碎發、。

  遠處,周懷安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那張素來古板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轉身,負手離去。

  孺子可教。

  周懷安的身影消失在庭院的盡頭。

  孫琥再也忍不住了,提著衣擺就要衝過去。

  「太過分了!川哥才五歲,怎麼能幹這種粗活!我去幫他!」

  「站住!」

  一隻手有力地拉住了他,是姜宜修。

  「你別過去。」

  姜宜修的眉頭緊鎖,眼神卻比孫琥要看得更深。

  「你沒看出來嗎?這是夫子給陳川的第一課,也是……對他的考驗。」

  「考驗?」

  孫琥愣住了,回頭看著那片荒地里。

  陳川正費力地揮舞著鋤頭。

  「有這麼考驗人的嗎?不教經義,不講文章,讓他來刨地?」

  「或許,夫子想教給他的,本就不是書本里的東西。」

  姜宜修的聲音低沉而複雜。

  「你想想,陳川以五歲之齡,一首詩驚動滿座,如今又被夫子收為關門弟子,這是何等的榮耀?可榮耀之下,是無盡的嫉妒。夫子這是在磨他的心性,讓他知道,為學之路,不止有朗朗書聲,更有泥濘坎坷。」

  被姜宜修這麼一點撥,孫琥和謝家兄弟都沉默了。

  他們能做的,不是去打擾,而是……守護。

  ……

  夏日的午後,陽光毒辣得像一盆火,炙烤著大地。

  陳川從未想過,這看似鬆軟的土地,竟會如此堅硬。

  鋤頭下去,往往只能刨開淺淺一層浮土。

  更多的時候,是與深埋地下的石塊撞在一起。

  震得他雙臂發麻,虎口生疼。

  他的身體畢竟只是一個五歲的孩童,力氣有限。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緊緊地貼在身上。

  額前的碎發被汗水粘成一縷一縷,白淨的小臉上沾滿了泥點,看上去狼狽不堪。

  他調整著呼吸,模仿著前世記憶里農夫的姿勢,將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到手臂上,一次,又一次地揮動鋤頭。

  起初,手臂酸痛難當。

  後來,是整個後背都像要斷掉一樣。

  再後來,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只剩下一種機械的麻木。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日頭漸漸西斜,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

  他停下來,看著自己一下午的成果——不過是身前一尺見方的土地,被勉強翻了一遍,露出了下面黑褐色的新土。

  傍晚時分,書院裡響起了晚飯的鐘聲,學子們三三兩兩地走向飯堂。

  陳川也終於放下了鋤頭,筋疲力盡地坐在田埂上,準備歇口氣就回去。

  就在這時,幾個不身影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為首的,正是早上在飯堂里出言不遜的那個錦衣少年,李文博。

  他帶著幾個跟班,站在田埂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渾身泥濘的陳川。

  「喲,這不是夫子新收的關門弟子嗎?」

  李文博誇張地捏著鼻子。

  「怎麼在這兒跟泥腿子一樣刨地啊?你這身上的味兒,可真是……熏死人了。」

  他身後的跟班們立刻發出一陣鬨笑。

  陳川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沒有理會。

  他默默地站起身,準備離開。

  「哎,別急著走啊。」

  李文博卻上前一步,攔住了他的去路。

  從袖子裡拿出半個吃剩的白面饅頭,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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