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文曲星下凡


  那是一輛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青布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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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裝飾低調,可識貨的人一眼便能看出。

  那車廂所用的木料,是價值千金的金絲楠木。

  拉車的馬,更是神駿非凡的北地良駒。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車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

  一個身穿藏青色管事服的中年男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正是靖安王府的蕭管事。

  他一眼便看到了門口的騷動,以及被圍在中央的周懷安和神色平靜的陳川。

  他眉頭微不可查地一皺,徑直穿過人群,走了過來。

  人群自動為他分開了一條道路。

  「周先生,這是何故?」

  蕭管事的聲音溫和醇厚,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讓整個場面的溫度都降了下來。

  李明臉上的得意,在看到蕭管事的那一刻,瞬間凝固。

  他或許不認識蕭管事本人,但他認得那身管事服袖口上。

  用金線繡著的徽記!

  那是京城靖安王府的標誌!

  那兩名原本囂張跋扈的衙役,更是嚇得腿肚子都在發軟。

  手裡的水火棍都快握不住了。

  連忙躬身行禮,頭都不敢抬。

  「小、小的見過蕭管事!」

  蕭管事看都未看他們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周懷安,落在了陳川身上。

  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我們家殿下,前些日子還念叨著這孩子的那句『只待驚雷喚龍吟』呢。說如此人才,實乃我大齊的文曲星下凡。」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臉色煞白的李明和周圍那些噤若寒蟬的考生。

  「這等天縱之才,若真因這些俗禮規矩而埋沒於此,豈非我江寧府的一大損失?傳出去,怕是連朝中的諸公,都要笑話我們江寧府有眼不識金鑲玉了。」

  一番話,說得風輕雲淡。

  卻字字句句壓得在場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他沒有提規矩,而是直接將事情上升到了江寧府的顏面。

  李明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五歲的野種。

  竟然和權傾朝野的靖安王府扯上了關係!

  那衙役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一腳踹在同伴的屁股上。

  兩人連滾帶爬地將那份被扔在桌上的文書撿了起來。

  用袖子擦了又擦,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遞還給周懷安。

  「周先生!陳小公子!請!快請進!是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貴人,還望您二位大人不記小人過!」

  態度之諂媚,與方才的囂張跋扈,判若兩人。

  蕭管事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對著周懷安和陳川做了個「請」的手勢。

  便轉身回到了馬車上,仿佛他真的只是路過,順便說了句公道話而已。

  車簾落下,隔絕了所有的目光。

  周懷安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激地看了一眼馬車的方向。

  縣衙大堂已被清空,往日審案的公堂。

  此刻成了決定數百學子命運的考場。

  氣氛肅穆得近乎凝滯。

  考生們早已按照考號入座,一個個正襟危坐,神情緊張。

  在這片青衫儒巾的海洋中。

  陳川那小小的身影,顯得格外突兀。

  他坐在特意為他加高了的座位上,雙腳甚至夠不著地,在半空中輕輕晃悠。

  這副模樣,引來了考場內無數道目光。

  一個五歲的孩子,坐在一群十年寒窗的學子中間。

  本身就是一幅極具衝擊力的畫面。

  然而,陳川卻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他慢條斯理地將鎮紙壓在雪白的宣紙一角,提起墨錠,在硯台中不急不緩地打著圈。

  不多時,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考場內的嘈雜瞬間消失,落針可聞。

  主考官,入場了。

  來人正是李明口中的那位新任縣尊,王大人。

  他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身形瘦削,穿著一身漿洗得筆挺的官服。

  面容如同刀削斧鑿,法令紋深陷,眼神嚴厲如鷹。

  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不苟言笑的刻板。

  他一踏入大堂,整個考場的溫度似乎都降了幾分。

  王大人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下每一張年輕的臉。

  當他的視線落在陳川身上時,瞬間化作了厭惡。

  鼻腔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

  他走到堂前,從書吏手中接過一塊早已寫好題目的木牌。

  沒有讓書吏代勞,而是親自動手。

  將那木牌「哐」的一聲,重重地掛在了堂前專用的高處。

  那聲音,不像是在公布考題,更像是在敲響喪鐘。

  木牌掛出的瞬間,整個考場。

  數百名考生,竟不約而同地發出了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嘶——」

  那聲音匯聚在一起。

  幾乎是同一時間,在考場外焦急等候的人群中。

  周懷安看清了木牌上那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後。

  一張老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的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幸好被身旁的下人及時扶住。

  題目只有一行字:

  論『鄭伯克段於鄢』中之『孝』與『悌』。

  完了。

  周懷安的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春秋》!竟然是《春秋》!

  而且是《春秋》三傳之一的《左傳》中,最著名的一段公案!

  「鄭伯克段於鄢」,講述的是春秋時期鄭莊公如何步步為營,縱容其驕橫的弟弟共叔段,最終在其謀反時一舉殲滅的故事。

  這個故事本身就充滿了權謀與算計,本就是極難把握的策論題目。

  而這位王大人,卻將題目設置得更加陰狠毒辣!

  他要考生論的,是「孝」與「悌」!

  鄭莊公的母親姜氏偏愛次子共叔段。

  鄭莊公為了天下,為了鄭國的安穩。

  不得不除掉自己的親弟弟,並對母親發下「不及黃泉,無相見也」的毒誓。

  這個題目,要求考生必須在「孝道」與「悌道」這兩個儒家最根本的道德制高點上,去論證鄭莊公這位君主行為的得失。

  立意稍有偏差,夸鄭莊公一句「深謀遠慮」,就會被打成「不悌不孝」的奸詐之徒;若是指責他「手段陰狠」,又會陷入「罔顧大局,不忠君王」的攻訐之中。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道德陷阱!

  這題目,根本不是在考學問,而是在誅心!

  分明就是為陳川量身定做的絕殺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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