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甲上
堂下的氣氛有些壓抑。
魏謙翻閱的速度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
大部分卷子,他只看個開頭,便隨手扔到一旁。
那些卷子,被歸為「丙」等。
意味著它們的主人,已經與通過無緣。
偶爾,他會看到一些言之有物的,便會在卷首硃筆畫個圈,扔進「乙」等的卷宗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歸為「丙」等的卷子堆成了小山。
「乙」等的,卻寥寥無幾。
至今,還沒有一份卷子,能被歸入「甲」等。
堂下考官們的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突然。
魏謙翻動卷子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凝固在了一張卷面上。
整個後堂,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滯了。
他們看到,魏知府原本波瀾不驚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變化。
是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他拿起硃筆,卻沒有立刻畫圈。
反而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篤。」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許久,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地問了一句。
「此子,是何人?」
一名陪坐的下級官員,眼尖,連忙躬身上前,湊到桌案旁。
他只看了一眼卷首那兩個字,瞳孔就猛地一縮。
「陳川?」
這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後堂里,卻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水面。
在場的江寧府官員,沒幾個不知道這個名字的。
「回稟府尊,此子……便是五歲時名動江寧的那個神童。」
「神童?」
魏謙的眉毛微微一挑,手指停下了敲擊。
這世上的神童,他見得多了,大多是小時了了,大未必佳。
靠一篇驚世駭俗的文章博出位,也算是一種路數。
但,若是僅有小聰明,這篇文章的分量,就輕了。
「他還有個身份。」
最先開口的那個官員,聲音壓得更低了。
「他是周懷安周老的關門弟子。」
「周懷安!」
這三個字一出,滿堂考官的臉色,齊齊一變。
周懷安可是當世大儒。
歸隱江寧二十年,不問世事。
誰也沒想到,他臨到老了,竟會收一個弟子。
還是這麼一個……鋒芒畢露,字裡行間透著殺氣的弟子。
這是師門一脈相承的膽魄!
魏謙的眼中,那股興奮之色更濃了。
原來如此。
「呵。」
魏謙發出一聲輕笑,意味難明。
他提起硃筆,飽蘸了紅墨,在卷首那驚世駭俗的策論上,重重寫下了一個字。
甲!
……
三日後。
放榜之日。
江寧府縣衙門口,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一片,比趕集還要熱鬧。
議論聲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幾乎要將縣衙的屋頂掀翻。
「出來了!榜單出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人群像潮水一樣,猛地向前涌去。
衙役們手持水火棍,拼命維持著秩序,卻依然被擠得東倒西歪。
不遠處,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安靜地停在街角。
車簾緊閉,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喧囂。
陳川靠在車壁上,雙目微闔,像是在假寐。
他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膝蓋,節奏平穩,聽不出一絲一毫的緊張。
車簾被一隻手從外面輕輕掀開。
影子的臉露了出來,依舊是那副沒有表情的樣子。
但額角滲出的汗珠。
暴露了他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的擁擠。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陳川,微微點了點頭。
陳川的眼,這才睜開。
「回家。」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混入鼎沸的人聲中,毫不惹眼。
就在馬車轉過街角的一瞬間。
縣衙門口的人群里,爆發出了一聲不敢置信的尖叫。
「榜首!是陳川!」
「哪個陳川?!」
「就是那個神童陳川!他不是早就廢了嗎!」
「甲上!府尊大人親筆硃批的甲上!」
一瞬間,所有的目光都匯向了那張紅榜最頂端的名字。
無數種複雜的情緒,在人群中炸開。
一些落榜的學子,面色慘白,喃喃自語。
「不可能……區區五歲,怎麼可能中……」
靖安王府。
檀香裊裊,沁人心脾。
身穿錦袍的蕭伯謙,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古劍,劍身寒光凜冽。
映出他那張俊美的臉。
管家躬著身子,站在三步之外,聲音壓得極低,匯報著剛剛從縣衙傳來的消息。
「……府尊大人親筆硃批,甲上。」
蕭伯謙擦拭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笑。
「魏謙?」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那個從京城刑部來的鐵面閻王,眼光可是刁鑽得很。」
他將古劍歸鞘,發出一聲清脆的「鏘」響。
「能入他的眼,得一個『甲上』,我就知道,他能行。」
管家不敢接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了。
「派人保護,我倒要看看,還有誰敢得罪靖安王府的人。」
蕭伯謙的聲音很輕。
「是。」
……
同一時間,醉仙樓。
最頂層那間終年不見外客的雅間裡,九爺側躺在軟榻上。
手裡捧著西遊記,看得津津有味。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勁裝漢子閃身進來,單膝跪地。
「九爺,榜出來了,陳川,府試榜首,甲上。」
「哦。」
九爺眼皮都沒抬一下,隨口應了一聲,翻了一頁話本。
「知道了。」
那漢子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九爺的反應會如此平淡。
整個江寧府都快炸開鍋了,五歲的秀才,這可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九爺仿佛知道他在想什麼,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他要是連個府試都過不了,那才叫奇怪。」
九爺把話本子在手裡掂了掂,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魏謙把他的文章評為甲上,這盤棋,才算是剛剛擺上檯面。」
「可別急,好戲……還在後頭呢。」
他揮了揮手。
「下去吧,別耽誤爺看書。」
「是!」
勁裝漢子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雅間裡又恢復了安靜。
只剩下九爺翻動書頁的「嘩嘩」聲。
……
青竹書院。
馬車在院門口停下。
陳川剛跳下車,就看到周懷安從院子裡沖了出來。
老頭子頭髮散亂,衣衫不整,哪裡還有半點大儒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