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要同陛下和離?!
太極殿內,白幡垂落。
肅宗皇帝燕錚的梓宮停放在大殿中央,楠木深沉,雕龍盤踞,彰顯帝王之尊。
殿內殿外,一片縞素。
宗室勛貴、文武百官,黑壓壓跪了一地,壓抑的抽泣與誦經聲交織,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國喪之哀,莫過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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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蕭婉儀跪在這片肅穆哀慟的中心,如寒潭孤月,清冷而決絕。
她身著最素淨的孝服,未施粉黛,墨發僅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
可即便如此,過分蒼白的肌膚下,依舊透出驚心動魄的明艷輪廓。
她跪在梓宮正前方最靠近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風雪中不肯折腰的青竹。
三跪九叩,祭奠亡靈的儀程已畢。
就在司禮監總管拖著長調,準備宣告禮成舉哀的剎那,蕭婉儀動了。
她沒有伏地慟哭,也沒有像其他妃嬪那樣哀哀欲絕。
只是緩緩從寬大的素袖中,取出了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絹帛展開,上面是端秀中隱含風骨的字跡。
前些年,蕭婉儀幫燕錚處理政務,久而久之,她的字跡同燕錚,很是相像。
原先的簪花小楷,如今也筆走龍蛇了。
緊接著,她又從懷中捧出一物。
四方端正,赤金盤龍,是代表國母的鳳印。
蕭婉儀雙手捧著鳳印,將那捲明黃絹帛置於其上。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前方幾位鬚髮皆白、代表皇室宗親的閣老。
「蕭氏婉儀,今於先帝靈前,泣血陳情。」
「求諸公見證,准婉儀……」
她頓了頓,看著前方的肅宗梓宮,而後垂下眸去。
「與先帝和離!」
「什……什麼?!」
此話一出,一位年邁的閣老臉色頓時煞白,不確定地開口問她。
「皇后娘娘,您、您瘋了不成?」
皇后要和離,還是與剛駕崩的先帝?
這、這簡直是亘古未聞,滑天下之大稽。
御史台的言官們臉漲得通紅,都不知要說些什麼。
「婉儀自請出宮,永不復入皇城。」
蕭婉儀的聲音沒有半分停頓,再次出聲,壓下滿殿騷動。
她字字如刀,就像是要將自己和肅宗皇帝一刀一刀地割裂一般。
所有人都說帝後情深,可只有蕭婉儀知道。
自從他登基後,從蕭家敗落,父親病逝,喪女之痛後,他們之間就再無半分情意。
蕭婉儀,敬他,恨他,卻獨獨不再愛他。
「和離?」
沒有人能聽見。
在梓宮上方,一縷幾近透明的虛影,正發出不解。
燕錚的魂魄「看」著自己那端莊賢淑了一輩子的皇后,竟然在他屍骨未寒之際,當著滿朝文武、列祖列宗的面,捧著鳳印,說要與他和離?
燕錚只覺得一股無形的怒火如何也發泄不出來。
憑什麼?
他這一生,金戈鐵馬,蕩平北狄,結束百年割據,開創一統盛世,功績彪炳史冊,足可稱千古一帝。
這是他畢生最得意的功業。
而他同樣引以為傲的,便是娶了蕭婉儀為後。
她溫婉賢良,才貌雙絕,替他打理後宮,撫育子嗣,從未有過半分錯處。
他們舉案齊眉,是朝野稱頌的帝後典範。
甚至他給予她無上的尊榮與信任,在她面前,偶爾能卸下帝王的重擔,享受片刻溫情。
燕錚以為,這便是世間夫妻情愛的極致了。
他一直都以為,蕭婉儀是愛他的,是心甘情願與他共享這萬里江山的。
可眼前這一幕,將他生前的所有得意,都撕得粉碎,狠狠踩在腳下。
他們不是情投意合、琴瑟和鳴嗎?
幾十年的恩愛,難道全是她精心編織的幻夢?
巨大的背叛感和前所未有的憤怒,讓燕錚恨不能立刻衝下去,掐著她的脖子問個明白。
究竟是因為什麼,讓她不惜在他死後,以如此決絕羞辱的方式,也要斬斷與他的關係?
值得她冒天下之大不韙,背上千古罵名。
就在燕錚無論如何也想不清楚時,蕭婉儀開口了。
「先帝龍馭上賓,萬民同悲。婉儀身為中宮,自當恪守本分,為先帝守靈祈福,撫育幼主。」
「然……」
她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蕭婉儀的手緊緊握著袖中一枚邊緣有些磨損的舊玉佩。
再抬眼時,那雙曾盛滿溫婉的明眸深處,只剩下悲涼。
「家族傾軋,骨肉凋零,婉儀無力回天,心如刀絞。」
「喪女之痛,剜心剔骨,夫君猜忌,視我如寇讎,疏遠冷落,形同陌路。」
聽著蕭婉儀的話,燕錚直接飄到她面前大聲喊著。
害死他們女兒的兇手,他早已嚴懲,害她父親病逝的人也不是他。
可不管他怎麼說,蕭婉儀都聽不到。
他只能無力地聽著她繼續說。
「先帝已去,婉儀殘軀,惟願舍此虛位,換一個自由身。」
「求諸公恩准,允婉儀自請下堂,與肅宗皇帝陛下……」
她的目光掠過那具冰冷的梓宮。
那樣的眼神,仿佛透過厚重的楠木,看到了裡面那個讓她耗盡一生、心已成灰的男人。
她一字一頓,斬釘截鐵:「恩、斷、義、絕!」
燕錚就站在蕭婉儀面前,看著她。
她是這世上最美的女子,曾經的燕錚也為她的容貌所傾倒。
可如今幾十年過去,蕭婉儀的面上已經布滿細紋。
這些年來,燕錚已經很少仔細看過她了。
直到現在,他才發現她的烏髮中,已經生出了許多白髮。
她的控訴,一句句,一字字,都在告訴燕錚,他對他的髮妻做了什麼。
他引以為傲的帝王深情,他深信不疑的恩愛佳話,不過是困住她一生的枷鎖。
她不稀罕,她也不要。
「夠了!」
少年的厲喝猛地響起,壓過了蕭婉儀的聲音。
那是新帝,燕錚生前冊立的太子,此刻臉色鐵青。
他幾步搶上前,伸手似乎想扶住蕭婉儀。
「母后,父皇屍骨未寒,您怎能如此失儀!有何委屈,待大喪之後……」
「陛下也覺得我做錯了嗎?」
蕭婉儀沒有起身,只是抬眼看向新帝問了句。
「可若是我的母親還在,她只會問我,婉儀,是不是累了。」
「我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二十年,從豆蔻少女到如今,我已經心力交瘁,就算留我在宮中,也不過是一具乾枯的軀體。」
「不如放我歸去,也算全你我今生,母子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