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她是可以交付所有的人


  昏迷不醒的燕錚自然沒聽到蕭婉儀的話。

  他眉心緊皺,似乎被夢魘纏身一般。

  燕錚夢到的,是他登基後,蕭婉儀還未徹底決裂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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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蕭家還在,她膝下有燕昭,他們也還沒有走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這一次,燕錚看著夢中的自己,恍然驚覺,那時候的他們,似乎就已經,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昏迷中的燕錚,意識沉浮在深淵,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入一片刺目的白光。

  光影扭曲變幻,待視線清晰,他發現自己並非躺在蕭府的床榻上,而是置身於一個熟悉又遙遠的場景。

  皇宮的御花園,他登基後第一年的暮春時節。

  陽光透過繁密的枝葉灑下碎金,空氣中浮動著草木的清香。

  夢中的那個「燕錚」身著常服,正坐在一張石凳上。

  他面色帶著大病初癒的蒼白,眉宇間滿是帝王的深沉。

  石桌對面,坐著蕭婉儀。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髮髻只簪著一支簡單的玉簪,正小心翼翼地用銀匙攪動著面前藥碗裡深褐色的湯藥。

  陽光勾勒著她側臉的輪廓,柔和而專注。

  她比現在年輕些,眼神里少了那份拒人千里的冷冽,多了幾分憂慮。

  「陛下。」

  蕭婉儀聲音清泠,帶著擔憂。

  「太醫囑咐,這最後一劑藥,需趁熱服下。」

  她將藥碗輕輕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

  年輕的帝王微微蹙眉,看著那碗苦藥,帶著幾分孩子氣的抗拒。

  「苦得很,朕已大好了,何必再受這份罪?」

  蕭婉儀抬眸,眼中划過些無奈,卻轉瞬即逝。

  「陛下龍體關乎社稷,豈能大意?良藥苦口利於病。」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緩了些,像是哄勸:「陛下若怕苦,臣妾備了蜜餞。」

  「陛下乖乖把藥喝完,臣妾餵您吃蜜餞可好?」

  蕭婉儀面上露出笑意,看著燕錚。

  燕錚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巨大的荒謬。

  可心中卻有些酸澀。

  他記得這一天,這是他登基後不久。

  因連日批閱奏章處理積弊舊案,加之初掌大權壓力如山,終於在一次朝會後嘔血昏厥。

  是蕭婉儀衣不解帶地守在榻前,親自熬藥侍奉。

  那時的他,心中並非沒有觸動。

  甚至在病中時,會下意識地依賴她。

  夢中的年輕帝王沉默片刻,終究還是端起藥碗,一飲而盡。

  苦澀瞬間瀰漫口腔,讓他忍不住皺眉。

  幾乎是同時,一隻白皙的手遞過來碟晶瑩剔透的梅子蜜餞。

  她的指尖圓潤,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

  托起那碟蜜餞時,襯得她手指愈發好看。

  他抬眼,她正靜靜看著他。

  那一刻,陽光落在她眼中,仿佛盛滿了細碎的星子。

  他心尖微動,伸手去接蜜餞,蕭婉儀已經拿起一顆,遞到了他唇邊。

  燕錚啟唇,含住了那顆蜜餞,連帶著她的手指。

  蕭婉儀臉色一變,收回了自己的手。

  「多謝皇后。」

  他聲音染上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陛下言重了,這是臣妾分內之事。」

  她垂下眼帘,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恰到好處地掩去了眸中的情緒。

  燕錚看得分明。

  他當時只覺得溫馨,是夫妻間應有的扶持。

  可如今以旁觀者的視角回望,他卻清晰地看到了蕭婉儀眼底深處,那抹被強行壓下的複雜情緒。

  那不只是關切,更是憂慮。

  但蕭婉儀從不會出格的事情。

  所以燕錚從未察覺到,她從很早開始,就已經和他漸行漸遠了。

  他所以為的恩愛,所認為的夫妻,在她心中,已然變成了君臣。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明黃色小袍子的身影,撲到蕭婉儀腿邊,奶聲奶氣地叫著:「母后!母后!昭兒找不到蝴蝶了!」

  是此時尚且年幼的燕昭。

  燕昭是他和蕭婉儀的第一個兒子。

  他們都對這個孩子寄予厚望,後來的燕昭,也的確沒讓他們失望。

  不管是帝王心術,還是治國才能,他都學得很好。

  燕昭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烏溜溜的大眼睛。

  蕭婉儀俯身將燕昭抱起,輕輕擦拭他額角的細汗,聲音柔得像水。

  「昭兒乖,蝴蝶飛累了,也要回家歇息的,等明天太陽出來了,母后再陪你去尋,可好?」

  小燕昭摟著母親的脖子,乖巧地點頭,然後好奇地看向父親:「父皇,你好些了嗎?昭兒想父皇了。」

  年輕帝王看著妻兒,露出一個溫和的笑,伸出手,捏了捏兒子的小臉蛋。

  「父皇好了,昭兒想父皇,父皇也想昭兒。」

  他看向抱著孩子的蕭婉儀,一家三口的畫面,在暮春的御花園裡,顯得如此圓滿而珍貴。

  夢境之外的燕錚看著這一幕,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撕裂。

  這就是他曾經擁有……

  那時的他,滿心都是初登大寶的雄心壯志,想要肅清朝堂,想要開創盛世,想要成為一代明君。

  他從未真正去深思她的憂慮,更未曾意識到,他大刀闊斧的改革,對世家門閥的打壓,正將她的母族蕭家一步步推向風口浪尖。

  他享受著她在病榻前的溫柔,享受著幼子繞膝的天倫。

  卻忽略了在這溫情脈脈之下,裂痕的種子早已悄然埋下。

  他追求的權力頂峰,與她想要守護的安穩,終究是兩條漸行漸遠的道路。

  眼前的一幕幕如飛花般散去,虛幻的圓滿終成泡影,讓燕錚再也握不住一點。

  現實中,躺在蕭府床榻上的燕錚,發出一聲壓抑痛苦的呻吟。

  又是一口鮮血湧上喉頭,他再次吐出一口血來。

  他把她當做可以交付所有的人。

  也只有她,是他灰暗世界裡,唯一可以依靠的存在。

  為什麼,前世的他們,是如何一步步,走上了再也無可挽回,退無可退的地步?

  燕錚覺得,自己想要的,不過是一個河清海晏的盛世天下。

  想要的是燕氏皇族將來不會再被世族所欺壓。

  歷朝歷代都是如此,為何到他手中,卻不可以了呢?

  如果他真的不想留蕭家,那他首先會廢后,其次廢太子。

  不給蕭家翻盤的機會。

  正是因為蕭婉儀是皇后,燕昭是太子,他才有了藉口,留下蕭家人,只是流放。

  為什麼,她不明白他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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