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府
一輛半舊的青帷馬車晃悠悠地停在這片燒得不成樣子的地方。
車簾掀開,一個穿著綢面襖子,顴骨高聳,眼神刻薄的婦人探出頭來。
她知道,正是奉命來接雲舒回府的嬤嬤。
嬤嬤的目光掃過來,落在她身上時頓了頓。
她就坐在焦黑的廢墟上,旁邊是新堆的墳,雨水把她澆得透濕,血和泥糊在身上,想必瞧著像個索命的厲鬼。
南安抬起眼,目光空茫茫地望過去。
她看見嬤嬤的肩膀幾不可查地縮了一下。
可只一瞬,嬤嬤的目光落到她手裡攥著的玉佩上,那股子鄙夷和掌控欲立刻壓過了不安。
「晦氣!」劉嬤嬤掏帕子捂著鼻子,尖嗓子刺破雨幕,「你是不是叫宋雲舒?夫人派我來接你!」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馬車外濺起的泥水。
🎸sto55.c💡om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從今天起,她就是宋雲舒了。
嬤嬤抬高下巴,語氣更加刻薄:「聾了嗎?問你話呢!信物玉佩!磨磨蹭蹭,一點規矩都沒有!還不跪下回話?」
「跪下?」沈南安開口了。
聲音並不大,甚至帶著一絲雨水的清泠,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落:「你算什麼東西?」
嬤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個鄉下丫頭竟敢頂撞她?!
她勃然大怒,肥胖的身體因為憤怒而顫抖:「反了天了!小賤蹄子!敢跟老娘頂嘴?看我不替你娘教訓你!」說著,揚起粗壯的手臂,帶著惡風,狠狠一巴掌就朝沈南安的臉扇去!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在雨聲中炸開!
倒下的卻不是沈南安。
只見嬤嬤整個人被打得原地轉了半圈,肥胖的身體踉蹌著撞在馬車轅上,半邊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她捂著臉,完全懵了,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那個依舊站得筆直,仿佛從未動過的人。
沈南安緩緩收回手,指尖處沾了一點劉嬤嬤嘴角的血跡。
她垂眸,慢條斯理地用另一隻手的指尖,輕輕抹去血跡,動作優雅得如同拂去塵埃。
那雙帶著血絲的眼睛,終於抬起來,落在嬤嬤身上,冰冷刺骨,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這一巴掌,」沈南安的聲音毫無波瀾,平靜得可怕,「是教你認清自己的身份。你,是來接侯府嫡女的奴才。我,是你要接的主子。再敢以下犯上......」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那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又落回嬤嬤瞬間慘白的臉上。
「我不介意讓你知道,我是怎麼『教訓』不懂規矩的東西的。」
嬤嬤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捂著火辣辣的臉,所有囂張氣焰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篩糠般的顫抖和極致的恐懼:「大...大小姐...老奴...老奴知錯...老奴該死...」
沈南安不再看她,徑直走向馬車。
經過嬤嬤身邊時,她腳步未停,只冷冷丟下一句:「玉佩在我這裡。上車,回府。」
語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嬤嬤連滾帶爬地跟上,再不敢有半分怠慢,甚至不敢抬頭看沈南安的背影。
帘子落下,隔絕了外面淒風苦雨和埋葬著她過去一切的廢墟。
馬車開始顛簸前行。
角落裡,沈南安濕透的頭髮黏在蒼白的臉頰上,長長睫毛低垂著,沾著細小的水珠,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像深埋於凍土之下的火種,無聲地燃燒,等待著時機焚毀一切。
馬車在泥濘中行了幾日,終於在暮色四合時,抵達了巍峨的鎮寧侯府。
朱門高牆,銅釘森然,門楣上『鎮寧侯府』四個燙金大字在暮色中依舊散發著不容逼視的威嚴。
巨大的石獅子蹲踞兩側,沉默地俯視著門前的一切,帶著一種生殺予奪的冷漠。
劉嬤嬤早已換了一副嘴臉,對著門房趾高氣揚地亮了對牌,馬車並未走正門,而是從旁邊的角門悄無聲息地駛入。
角門內的世界,是另一個天地。
高牆隔絕了外面的喧囂,只剩下深宅大院特有的寂靜,一種沉澱了太多秘密和規則,令人窒息的寂靜。
馬車在一處僻靜的小院停下。
院子不大,有些陳舊冷清,顯然是府中邊緣之地。
「到了!」劉嬤嬤掀開車簾,「以後你就住這兒!記住自己的身份!你不過是夫人念在舊情接回來的鄉野丫頭。」她陰冷的目光掃視著沈南安上下,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
沈南安並沒有理她,甚至無視般自顧自地走進房中。
劉嬤嬤冷哼一聲,對旁邊一個穿著半舊青布衫,面相木訥的粗使婆子吩咐道:「張婆子,人交給你了!帶她洗乾淨,換身衣裳!然後再去正廳見老爺夫人!」
「是,劉嬤嬤。」張婆子應了一聲,匆匆跟了上去。
一間狹窄的耳房,裡面只有一個簡陋的木桶,盛著半溫的水。
張婆子丟給她一套素色衣裙,便退了出去,守在門口。
門關上。
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沈南安一人。
空氣中瀰漫著劣質澡豆的味道。
她走到水桶邊,看著水中倒映出的自己。
臉上依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一絲蒼白。
南安脫下那身沾滿血污,泥濘和雨水,見證了她所有失去與殺戮的破爛衣衫。
手腕內側,一道新鮮的,深可見骨的刀傷,被雨水泡得發白,那是殺太監時留下的。
她踏入水中,冰冷的水刺激著傷口,帶來尖銳的疼痛。
她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沉默地,用力地搓洗著身上的每一寸皮膚。
仿佛要洗掉所有屬於沈南安的痕跡,洗掉那場大火,洗掉那身血腥氣。
換上乾淨的素色衣裙,她將脫下的舊衣仔細疊好,包括那件藏著生母信件的破爛裡衣。
南安走到牆角,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炭盆,裡面還有未燃盡的餘燼。
她毫不猶豫地將那疊舊衣丟了進去。
火焰騰起,貪婪地吞噬著布料,發出嗶剝的輕響。
橘紅色的火光映著她平靜無波的臉,明滅不定。
屬於沈南安的最後一點痕跡,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沈南安被帶入正廳。
檀香裊裊,華貴冷硬。
上首端坐著鎮寧侯宋屹與侯夫人王氏。
宋屹身著深紫錦袍,儒雅中帶著沉鬱。
他的目光落在沈南安身上,帶著審視,當看到她頸間那枚無比熟悉的玉佩時,眼神猛地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