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沅州
馬車在泥濘的官道上顛簸了七八日。
越靠近沅州,空氣里便瀰漫開一股潮濕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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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的景致早已沒了往日的規整。
田埂被沖得支離破碎,成片的莊稼伏在渾濁的水窪里,只露出半截枯黃的穗子。
道路兩旁擠滿了流離失所的難民,他們大多赤著腳,褲腳卷得老高,沾滿了黑褐色的淤泥。
有的舉著破碗跪在路邊,對著過往的車馬磕頭乞討;有的背著奄奄一息的孩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還有些人蜷縮在被水泡得發脹的草棚下,懷裡緊緊摟著僅存的破棉絮,任由雨水順著棚頂的破洞滴落在身上。
偶有瘦骨嶙峋的孩童,追著馬車跑了幾步,伸出烏黑的小手,嘴裡發出含混的乞討聲,直到被馬車遠遠甩在身後,才失落地停下腳步。
沈南安放下車簾,掌心卻仍殘留著透過布料感受到的濕冷。
「前面就是沅州城了。」江羨回的聲音隔著帘子傳來,比往日低沉了許多,「這場洪水淹了大半個州府,百姓早就沒了活路。」
馬車剛抵沅州城門,裴寂便率先下車,素色官袍沾了不少泥點,他生的一副清俊風骨,卻不帶半分浮華氣。
鬢角的髮絲在風中微微顫動,他望著眼前瘡痍滿目的景象,眉頭緊皺。
沈南安扶著江羨回的手緊隨其後,剛站穩便見城牆下的難民紛紛抬頭望來,那些目光里有茫然,有渴求,更多的是被苦難磨盡的麻木。
江羨回慢悠悠地晃著摺扇,跟在南安身邊,明明腳下踩著泥,偏生踏出幾分閒庭信步的意味,目光掃過遠處的李知州時,還不忘沖沈南安擠眉弄眼:「宋小姐你看,這就是沅州的官老爺,我聽說膝蓋比棉花還軟。」
沈南安沒理他,徑直走到靠譜的裴寂身側,聲音壓得很低,「這情形,比預想的更糟。」
裴寂拍了拍她的肩,轉而看向迎上來的沅州知州:「李知州,糧倉在哪?」
李知州臉上堆著侷促的笑,額上滲著冷汗,拱手道:「裴侍郎,世子,宋主事,裡面請,糧倉……糧倉那邊已派人看守,只是……」
「只是什麼?」江羨回挑眉,目光掃過他閃爍的眼神,「難不成連讓本世子看一眼都不成?」
李知州忙擺手:「不敢不敢,只是洪水退後糧倉被泡了大半,裡頭早已空空如也,怕污了給位貴人的眼。」
「李知州,水淹糧倉?這話哄三歲孩童呢?半月前本世子在京城酒樓喝花酒時,還聽聞沅州有富商囤糧抬價,難不成那些糧食是從洪水裡自己長出來的?」
李知州嚇得魂飛魄散,立馬跪下:「世子明鑑!都是謠言!下官保證絕無此事!」
「哦?」江羨回拖長了調子,忽然用肩撞了撞沈南安,力道不輕不重,「宋小姐你聞,這空氣中除了霉味,是不是還有股子銅臭味?我看啊,與其去看那空糧倉,不如先去會會那些囤糧的『善人』,說不定還能討杯好酒喝。」
裴寂看向他,語氣認真道:「世子......此次牽連沅州數十萬百姓,不可兒戲。」
江羨回聳聳肩,收斂了幾分玩笑神色,卻還是沖沈南安眨了眨眼:「開個玩笑嘛。不過說真的,查案哪有喝酒有意思?等辦完正事,我帶你去嘗嘗沅州最烈的半醉香,保管比你和過的陳年佳釀都帶勁。」
沈南安瞥他一眼,笑眯眯開口:「好啊,我還沒有嘗過沅州的特色,不知李知州可否......」
李知州頓時鬆了口氣,起身彎腰,諂媚的請幾人進城。
「府內早已備好酒菜了,各位請。」
沈南安笑意更深了些,目光轉向裴寂,語氣輕快:「李知州既如此周到,那我們便卻之不恭了。」
裴寂沉著臉不語。
江羨回在一旁看得有趣,索性收起摺扇,故作正經地拱手:「有勞李知州了,只是我這人嘴刁,若是酒不好,可別怪本世子當場掀了桌子。」
李知州哪敢不應,連忙弓著腰在前頭引路:「不敢不敢,定是上好的宴席,絕對能合三位的心意。」
一行人坐上馬車往府衙去,沈南安撩起帘子向外看,見江羨回騎馬在旁邊跟著,便低聲道:「世子倒是配合。」
「配合美人,我向來樂意之至。」江羨回笑得痞氣,聲音卻壓低了些,「不過宋小姐這招順水推舟,倒是比直接審他管用,你瞧他那副急於獻殷勤的樣子,定藏著貓膩。」
沈南安不置可否,只回想最後見李知州那略顯慌張的背影,眼底眸色深沉。
鴻門宴還是突破口,很快便知分曉。
進了府衙,果然見正廳擺開了一桌豐盛的酒席,雞鴨魚肉俱全,甚至還有兩壺封得嚴實的酒罈,與城外餓殍遍地的景象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李知州搓著手笑道:「倉促備下的,不成敬意,還請三位……」
「李知州倒是好興致。」沈南安打斷他,目光掃過滿桌菜餚,語氣平靜,「不知城外那些百姓,今日可有米下鍋?」
李知州臉上的笑容一僵,支支吾吾道:「這……下官也在盡力籌措……」
江羨回已自顧自坐下,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一杯,仰頭飲盡,咂咂嘴:「嘖,這半醉香倒是不假,就是缺了點風月滋味,李知州,府里就沒個能陪酒的美人?」
李知州聞言,臉上的慌張瞬間被諂媚取代,忙不迭點頭哈腰:「有有有!世子說笑了,這般佳釀怎好在府衙里喝?早已在城中醉仙樓備下了,那邊不僅有上好的歌舞姬,還有幾位沅州本地的美人,皆是能歌善舞、知情識趣的……」
「呦!」江羨回挑眉,視線在李知州臉上轉了一圈:「李大人倒是會辦事,連本世子的喜好都摸得這般清楚。」
李知州笑得臉上堆起褶子:「能伺候諸位貴人是下官的福分。」
沈南安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李知州,語氣平淡無波:「李知州倒是費心了,只是我們此來是為正事,醉仙樓的風月場,怕是不合時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