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謝不知,你的手段有些拙劣
象牙質地,朱紅陰文刻著「監察御史」,下方陽文「謝不知」
「謝御史?」劉主簿如夢初醒,慌忙躬身行禮,聲音還在發顫,「下官不知御史大人駕臨,有失遠迎,死罪死罪!」
謝不知對劉主簿的惶恐視若無睹。
他徑直走了進來,步履無聲,帶著一種與周遭污濁環境格格不入的潔淨感。
他的目光越過劉主簿,毫無阻礙地落在沈南安臉上,唇邊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許。
「宋主事方才所言,」他開口,聲音依舊清朗,「當真是......別出心裁。」
「別出心裁」四個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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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安迎著他的目光,沉靜開口:「謝御史初來乍到,倒是耳聰目明。不知對本官這『別出心裁』的處置之法,有何高見?」
謝不知輕笑一聲,那笑聲短促。
他不再看沈南安,反而踱步到劉主簿面前,目光掃過他手中那捲記錄疫病和搶劫案的簿冊。
「高見不敢當。」他伸出食指,在簿冊封皮上輕輕一點,動作隨意,卻讓劉主簿渾身一顫,「只是覺得宋主事心腸歹毒,行事狠絕......」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轉向沈南安,那深潭般的眸子裡清晰地映出她冷若冰霜的臉,一絲近乎讚賞的奇異光芒掠過,「......卻偏偏生得這樣一副好皮囊。如此缺德的樣子,倒也......別具一番風味。」
尾音帶出幾分曖昧的輕佻。
沈南安凝眉,袖中的手瞬間握緊。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著被冒犯的銳利感直衝頭頂。
然而不等她發作,謝不知已悠然轉身,目光投向窗外陰沉的天色。
「義莊那邊,聽說很熱鬧?」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詢問,語氣輕鬆,「本官初來,總該去看看毒發身亡的錢員外。宋主事,一同走一趟?」
兩名佩刀的侍衛守在義莊緊閉的大門外,臉色緊繃,看到沈南安連忙躬身行禮,目光落到謝不知身上時,帶著明顯的陌生和探究。
「開門。」沈南安聲音低沉。
話間,幾人以麻布掩口鼻。
沉重的木門被推開,一股腐敗惡臭猛撲出來!
劉主簿『呃』地一聲,踉蹌後退,胃裡翻江倒海。
三人來到一間獨立的停屍房,牆壁斑駁,地面濕冷。
唯一的光源是牆角一盞油燈,光線昏慘慘地籠罩著中央停屍板上的那具屍體。
錢員外。
即使覆蓋著白布,那臃腫隆起的輪廓也清晰可見。
白布邊緣,一隻腫脹布滿屍斑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謝不知一步當先,仿佛對噁心的景象和氣味毫無所覺。
他徑直走到停屍板前,從容不迫地戴上手套,沒有絲毫猶豫便揭開了覆蓋屍體的白布。
錢員外那張青紫腫脹的肥碩臉龐暴露在昏黃的燈光下。
口鼻大張,眼球暴凸布滿血絲,紫黑色的舌頭微微吐出,頸部腫脹得幾乎與臉一樣粗。
劉主簿只看了一眼,便再也忍不住,衝出門在牆角劇烈地嘔吐起來。
謝不知卻仿佛在欣賞一件獨特的藝術品。
他俯下身,開始了精準的檢查。
他先是輕輕掰開錢員外緊握成拳的手,仔細察看指甲縫裡的殘留物。
接著,他的手指按向錢員外腫脹發紫的頸側,隔著薄薄的手套感受皮膚的硬度和彈性。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屍體微張的口腔內,似乎在觀察舌根和咽喉的顏色。
「呵......」一聲帶著瞭然意味的輕笑從他唇間逸出。
他直起身,目光轉向一直冷冷注視著他的沈南安,墨黑的眼底毫無波瀾。
「好烈的毒。」他淡淡地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見血封喉,頃刻斃命。下手的人,看來是生怕錢員外多說一個字。」
沈南安的目光與他相接,空氣中仿佛有刀刃在無聲碰撞。
謝不知嘴角那抹若有似無的弧度似乎深了一分。
他不再看屍體,轉而踱步到門邊,手隨意的搭在門框上,望向外面停屍間裡層層疊疊的陰影,仿佛在欣賞什麼景致。
「宋主事,」他背對著她,聲音聽不出情緒,「瘟疫當前,人心惶惶,搶劫盜竊案頻發,流言四起......不知你接下來,有何良策?」他頓了頓,側過頭,露出小半張輪廓分明的側臉,「莫不是那『順流而下,禍水東引』的『妙計』吧?」
沈南安饒有興趣的迎著目光:「當務之急,是揪出『黑鴉』,斬斷瘟疫蔓延的黑手。」
見他不語,沈南安便不急不慢繼續道,「謝御史若有閒心操心鄰邦,不如想想,如何助本官儘快將這藏頭露尾、禍國殃民的鼠輩繩之以法!」
「黑鴉......」謝不知玩味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終於完全轉過身,正對著沈南安。
臉上那點若有似無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探究。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沈南安,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沈南安甚至能聞到他玄青官袍上沾染的清冷藥香。
「繩之以法?」他輕聲反問,聲音壓得很低,像貼著耳廓的細語,「宋主事可知,這世間有些名字,本就是寫在免罪牌上的?」
他微微傾身:「你今日擒住『黑鴉』,明日自會有人捧著文書來領。蓋著朱紅大印的文書上,寫的或許是『查無實據』,或許是『戴罪立功』總之,絕不會是你想要的結局。」
謝不知目光落在沈南安緊抿的唇上,他忽然輕輕搖頭,語氣裡帶了點近乎悲憫的冷:「你手裡的法繩再緊,也勒不住那些人心裡的秤。他們要留的人,你留不住,他們想放的人,你捆再牢也沒用。」
「謝御史這番話莫名其貌的,可是被這屍臭熏昏了頭。」沈南安抬頭,一臉天真的問道。
「你引蛇出洞,蛇出來了,你又當如何?」他的視線若有似無地掃過沈南安全身,「有時候太聰明也不是件好事。」
他剛吐出最後半字,沈南安的聲音便緊隨其後,帶些不耐煩。
「謝御史,」她唇角微勾,那雙眸子裡的天真褪得乾淨,只剩洞徹一切的瞭然,甚至還噙著點看戲般的慵懶,「你的手段太拙劣。」
她抽出謝不知的腰牌:「牌子舊了,上面的人沒告訴你,刑部今年新鑄的監察御史腰牌什麼樣子嘛,你這個過時了。」
謝不知先是一愣,後又『噗嗤』笑出聲。
「不好意思宋主事,下次一定注意。」謝不知目光膠在沈南安臉上。
沈南安手腕輕旋,捏著腰牌的手朝側後方輕輕一揮,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抓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