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瘟疫
「可他昨夜就已經死了啊。」
她故意提高聲量,讓周圍幾個探頭探腦的災民都能聽見。
跪在地上的『鬧事者』聞言渾身一顫,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顯然是沒有預料到。
「大人明鑑!」那漢子額頭抵地,「小的們只是奉管家之命行事,真的不知錢老爺已經...」
沈南安抬手打斷,目光掃過人群外圍。
一個戴著斗笠的身影正匆匆離去,腳步雖急卻刻意控制著不引人注目。
她眯起眼睛。
魚兒上鉤了。
「全部帶回衙門。」她厲聲喝道,隨即轉向災民們,語氣轉為溫和,「諸位受驚了,粥棚繼續施粥,每人再加一個饅頭。」
江羨回不知何時已晃到她身旁:「宋主事啊。」他聲音壓得極低,「你這戲一出接一出的,不搭個台子可惜了。」
沈南安不動聲色地整了整袖口,朝那遠去的身影瞥了一眼,「您的人跟上了?」
「自然。」江羨回合攏摺扇,在掌心輕敲,「算時辰,他也快回來了。」
沈南安點點頭,看著衙役們將幾個『鬧事者』押走,災民隊伍重新恢復秩序。
回到驛館,沈南安剛換下沾了粥漬的外袍,就聽見門外的敲門聲。
「進來。」
裴寂一身粗布短打,肩上還沾著草屑,完全不見平日工部侍郎的清冷氣度。
他反手關上門,從懷中掏出一本沾著泥漬的帳冊。
「得手了。」他聲音沙啞:「城郊荒宅的藥材已秘密轉移至安全處,這是從錢府密室牆裡挖出來的真帳本。」
沈南安接過帳本快速翻閱,指尖在一頁上突然停住:「果然...去年就開始囤積藥材,比朝廷接到奏報早了整整兩個月。」
「我的消息可從不假。」江羨回的聲音從窗外傳來,接著他利落地翻窗而入,手裡拎著一個鴿子。
沈南安挑眉:「這麼快就截獲了?」
「這廝在城隍廟放鴿子。」江羨回從中取出一封信,「真沒新意。」
沈南安展開信紙,上面只有寥寥四字:「暫不行動。」
「模仿他的字跡。」她看向裴寂,「粥棚事發,藥材丟失,恐有內亂,行動提前。」
裴寂點點頭,立馬執筆。
他想觀望,那她偏就添把火。
「想用錢員外的死,賣個人情,警告收手。」沈南安翻著帳本,「又想借我們剷除林侍郎,是黑鴉在搞鬼,還是上面的人,我想,這幾天便會分曉。」
三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水越渾,沉底的鬼魅才越容易顯形。
沈南安取出一張空白奏摺:「我明日上書,只提錢萬貫之事,對於其他暫不提及。」她蘸了蘸墨,突然抬頭,「裴侍郎,你可知李知州今日行蹤?」
「自從錢員外暴斃,他便一直呆在府衙。」裴寂將寫好的信紙遞給江羨回。
沈南安點點頭:「洪水剛退,過不了幾日怕是要鬧疫病。勞煩裴侍郎差人這段時間備好藥材。」
「好。只是這堤壩剛合龍,夯土還沒幹透,若疫病起了,勞工們聚在工棚里,怕不是好兆頭。」
江羨回將裴寂遞來的信紙系在信鴿爪上:「我會讓親衛去工棚那邊盯著,今晚就把隔間再分細些,燒艾草的火堆也多添幾處。」
接下來幾日,裴寂幾乎泡在堤壩上。
直到第三日午時,沈南安在府衙接過他派人送來的字條。
裴寂的字跡帶著幾分潦草,城東棚戶區昨夜倒了十幾個,上吐下瀉,高燒不退。
「宋主事,」沅州州衙的劉主簿佝僂著背,一張臉皺得像核桃,聲音發顫地捧著一卷簿冊,
「東城剛又報上來二十七戶......不是發熱就是上吐下瀉,家裡但凡有個能動的,都堵在州衙門口要藥。」
他咽了口唾沫:「還有西郊那義莊,今早去看時,門板都快蓋不住了......仵作說,這症狀來得邪乎,跟往年水災後的疫症不大一樣。」
「城內暴亂,一幫人三五成群,砸開藥鋪搶藥材,連百姓家裡的存糧都翻出來往懷裡塞......巡捕房抓了幾個帶頭的,餘下的趁亂跑了,現在街面上連個敢開門的鋪子都沒有。」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宋主事,這,這可怎麼收場啊?」
沈南安站在府衙臨窗的案前,窗外灰濛濛的天光吝嗇地投在她臉上。
她沒看那簿冊,只是淡淡掃過桌上攤開的沅州河道圖,眼底浮現瞭然的靜。
這意料之內的瘟疫,像一枚準時落下的棋子,精準的紮緊她步了多日的棋局。
「處置?」沈南安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劉主簿,疫鬼橫行,人心如獸,堵是堵不住的。」
她轉過身,目光掠過劉主簿汗津津的額頭,投向窗外遠處沅水渾濁的河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日的天氣:「讓守備營的人,把義莊堆不下的,還有亂葬崗里那些染疫最重、腐爛最快的屍首......夜裡裝上船。」
劉主簿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茫然和驚疑:「裝船?主事......運、運往何處?燒了?」
「燒?」沈南安唇角極輕微地向上提了一下,「太費柴薪。順流而下,送入毗鄰的梁國境內。他們若『替』我們解決了源頭,我們這裡的麻煩,自然也就少了。懂麼?」
「啊?!」劉主簿倒抽一口冷氣,腿肚子一軟,差點跪下去,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主、宋主事!這......這可是......」他嘴唇哆嗦著,「屍禍鄰邦」四個字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吐不出來。
這法子,比疫鬼本身更讓他膽寒。
死寂在狹小的州衙里瀰漫,只有劉主簿粗重驚恐的喘息聲。
「宋主事好手段。」
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瞬間刺破了室內的死寂和窗外的喧囂。
沈南安倏然轉身。
門口不知何時立著一人。
一身玄青色的窄袖官袍,襯得身形頎長挺拔,腰間束著代表監察身份的墨玉帶。
他並未佩戴官帽,墨色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起,臉白的像是幾十年沒見過陽光。
那人瞳仁的顏色極深,此刻微微眯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裡面沒有躊躇滿志,也沒有凝重悲憫,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
目光落在沈南安臉上時,那審視里似乎又摻入了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興味。
沈南安掃過他全身,最終定格在他腰間懸掛的腰牌上。